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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六章 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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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馬受驚,不顧一切地朝外狂奔,其余的獵戶們控制不住,只得騰手抓握韁繩,被鼓聲、歌聲所震,頓時接二連三地摔下馬來。就連那些早已用布帛塞住雙耳的海陵騎兵,也被震得面如土色,東搖西擺。

  許宣越斗越是凜然,這廝真霖陰邪強猛,聲音凄厲詭異,竟似出自魔門。想不到塞北之地、韃子貴胄之中,竟然也有這些妖類!

  當rì峨眉山上,他曾一邊吹角,一邊打鼓,與李少微比斗音樂。但那時他有葛長庚元神附體,妖后笛聲無法擾亂其心神;此時經絡未愈,又添新傷,一面要凝神抵御完顏亮鼓點的洶洶干擾,一面還要以笛曲對抗其聲浪,只覺心煩意亂,氣息不繼,幾次險些走調。

  好在他這幾個月來,劍招武式學得雖然不多,卻修得了雄渾真霖與“天人交感”的本事,又得青帝真傳,初悟“天地八極”與“陰陽指”的妙諦。心中一動:“是了,這廝真氣陰邪,正好可用‘陽極真霖’克制。我若將一陽指的指法用來吹笛,或許便能將他壓住。”

  當下冥神感應,指訣變幻,接連用了“風地觀”、“風雷益”、“山風蠱”等陰陽指訣,運氣吹笛。笛聲陡然一變,時如狂風掠地,時而風雷激吼,時如山風激嘯洗方才靡靡不振的氣象,壯闊激昂。

  完顏亮臉色微變,雙手疾拍如狂風暴雨,歌聲更是層層高上,越轉凄烈。白云進舞,群鳥驚飛,周圍的狂風越來越猛烈,冰晶雪屑紛亂交疊,白蒙蒙陰慘慘遮天蔽rì,連陽光也仿佛被隔絕在外。

  卻不知以許宣眼下的修為,只能內外交感,借天地之勢,而不能自己“造勢”。外部的變化越是激烈,越能激起他體內潛埋的真霖。一時間,十指跳脫如飛,笛聲激越,竟越來越嘹亮,徹底蓋過了鼓樂。

完顏亮驚怒交進,怎么也想不明白,為何這小子明明已被逼至絕境,竟會突然反轉高上  若換了林靈素、李少微、王文卿等老謀深算的魔頭,必會先利用節奏的疏密急緩、音階的高低變化,來干擾笛曲,然后再趁著許宣換氣間隙,以強猛真氣一錘定音。偏偏完顏亮生性僳急,又剛烈好勝,遇到敵手,非要強壓對方一頭才感快意。

  當下運足真氣,奮力捶鼓,繼續高聲唱道:“縭虎豪雄,偏裨真勇。非與談兵略,須拼一醉,看取碧空寥廓……”唱到最后一句時,已是臉色漲紅,額頭青筋暴起,胸肺憋悶得直yù爆炸開來。

  眼見笛聲越來越高,嗓音再難攀上,他急怒之下,右掌重重地拍在鼓面,“嘭”地一聲巨響,竟將那虎皮大鼓生生擊破。他悶哼一聲,趔趄連退了十幾步,腥甜狂涌,最后幾個字仿佛也被堵在胸喉之間。

  狂風頓止,四周的冰屑全都悠悠地落了下來,唯有那清越的笛聲,仍在茫茫雪原上空高揚回蕩。

  蘇里歌又驚又喜,跳起身來,顫聲叫道:“贏啦!雄庫魯贏啦!”海東青從她臂上沖天飛起,歡鳴盤旋。遠處的獵戶們無不振臂歡呼,就連一直不茍言笑的阿勒錦也忍不住縱聲大笑。

  那八百海陵鐵騎面面相覷,難以置信,驚怒的眼神中夾雜著凌厲殺機,紛紛張弓握刀,只等完顏亮一聲令下,便立即大開殺戒。

  完顏亮卻似已平靜下來了,昂然大笑道:“蘇里歌郡主,這次算你的漢兒小子贏了!放心,完顏迪古乃一言九鼎,自然不會反悔。從今rì起,不管是我,還是海陵鐵騎,絕不再踏入羅荒野一步!”

  他翻身躍上一匹備騎的馬背,轉過頭,灼灼地盯著許宣,笑道:“漢兒小子,飛得再高的云,也要與大海交逢。咱們后會有期!”猛地一夾馬腹,閃電似的朝南疾沖而出。

  眾鐵騎恨恨地瞪了許宣與蘇里歌一眼,呼嘯著潮水般奔卷而去,雪塵滾滾,很快便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之間。

  許宣松了。長氣,再也支撐不住,仰頭臥倒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身無一處不痛。但此時卻仿佛什么也感覺不到了。天那么藍,云那么白,蘇里歌的笑靨那么甜……這是他幾個月來,最為自在、松弛的瞬間。

  當天夜里,完顏阿勒錦家中又是親朋滿座,一片歡騰。比起昨rì的屠狼搏虎,許宣打敗驕橫狂傲的海陵王,顯然更讓眾獵戶激動。眾人輪番敬酒,縱聲大笑,“雄庫魯”之聲不絕于耳。

  完顏阿勒錦也喝得酩酊大醉,搖搖晃晃站起身,拍著許宣的肩膀,嘰里咕嚕說了一大串女真話。

  眾人齊聲歡呼。蘇里歌的臉頓時紅了,拽著阿勒錦的袖子,嗔道:“爺爺,別亂說話!”她英秀爽朗,少有這般靦腆害羞的時候,眾人不由得哄聲四起,又是一陣大笑。

  紇石烈女嬰抿嘴微笑,轉頭凝視著許宣,低聲道:“雄庫魯,你有妻子了嗎”許宣一怔,登時明白阿勒錦在說什么了,搖頭笑了笑。

  他雖然油嘴滑舌,好開玩笑,對小青一口一個“娘子”,今rì當著海陵王之面,也曾故意自稱為蘇里歌的“夫君”,但歸根結底,畢竟還只是個情竇初開的少年,這些話不過是玩鬧時的戲謔之語,未可當真。此時被蘇里歌的母親這般詢問,不由耳頰滾燙,微感尷尬。

  紇石烈女嬰頗為歡喜,又貼在他耳邊,悄悄道:“你覺得我們的蘇里歌怎么樣”

  許宣想不到她追問得如此直白,差點兒被酒水嗆著,咳嗽了一聲,道:“海陵王不是說了么蘇里歌郡主是羅荒野最美麗的珍珠。只是……”頓了頓,道:“只是我雙腿殘疾,又是個漢人……”

  紇石烈女嬰只道他自卑,不敢高攀,嫣然一笑,搖頭道:“羅荒野不分漢人、女真,也不分契丹、奚人,只看是不是頂天立地的英雄。你的腿雖然暫時不能行走,但飛在天上的雄庫魯,靠著風、勇氣和翅膀,沒有到達不了的地方。”

  許宣見她們母女如此真摯以待,心下亦不免一陣感動。他對率真果決的蘇里歌雖然存有好感,但畢竟敵我兩立,難有共通之處;自己又一心救出父母,絕無可能停留在寒荒塞外。不忍直接拒絕,猶豫了片刻,又道:“實不相瞞,我父母性命垂危,我要盡快趕回臨安……”

  紇石烈女嬰“啊”地一聲,大感歉疚,正想繼續問他,是否還有機會重返羅荒野,卻被一旁側耳傾聽的蘇里歌猛然抓住手腕,示意打住。

  蘇里歌冰雪聰明,眼見許宣一味搪塞,一顆心跟著漸漸下沉,聽到最后這句,方才的喜悅與羞澀早已消散得一干二凈。俏臉通紅,立起身,高聲說了一串女真話,接著躍下火炕,風也似的沖出屋外。

  屋內頓時安靜了下來,眾人愕然地面面相覷,神色都有些尷尬。阿勒錦回頭望了許宣一眼,又是失望又是窘迫又是恚惱,搖頭也不知喃喃地說了句什么,將杯中烈酒一飲而盡。

  許宣雖聽不懂女真話,卻也猜出蘇里歌在替自己撇清干系,又是感激又是慚愧。當下抓起骨杖,撐在腋下,忍痛一步步地挪到屋外。

  夜空晴朗,寒風凜冽,積雪在月色下泛著藍紫的亮光。轉頭四顧,才發現蘇里歌背身站在院角的柵欄邊,仰望著天上密密麻麻的星星,發絲飛舞,影子斜斜地拉長在雪地上,顯得那么落寞孤單。

  許宣心中憐意大起,一時卻不知該說些什么。忽聽她道:“你們南朝的夜空,也能看見這么多的星星么”

  正想回答,她又低聲道:“小時候,我爹爹說,人死了以后就會變成星星。他說天上的星星都是祖先的靈魂,當我感到孤獨傷心的時候,看一看星空,就不會那么孤單難過了。可是……”

  蘇里歌轉過身,臉上淚光閃爍,微微一笑,道:“可是這么多的星星,哪一個才是他為什么每次我看著星星時,心里卻更加難過,更加害怕”

許宣呼吸一窒,抬起頭,看著那滿天搖搖yù墜的星辰,突然感到一陣錐心的森冷與恐懼。此時此刻,父親與真姨娘是否還活著白姐姐與王允真是否已化作了星星小青和青帝又落到了何方  這個蒼茫的世界,孤獨得仿佛只剩下他一個人。

  恍惚中,又聽蘇里歌道:“我今rì已經當著迪古乃的面說過啦,七歲那年,我曾對著吉塔和星星發誓,不管是誰,只要殺了那只白虎,為我爹爹報仇,我就嫁給他做妻子,服侍他一生一世。就算死了,也要化作星辰,永遠在天上照耀著他,保護著他……”許宣一震,猛地轉頭朝她望去。她淚光瀅動地凝視著他,嫣然一笑:“所以,雄庫魯,不管你要不要我,不管你回不回來,我都已經是你的妻子啦,這一輩子,再也不會喜歡上別人……”突然彎弓搭箭,“嗖”地射向那璀璨的星空,柔聲道:“我要你記住,那一顆星星,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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