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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九六章 古往今來,第一豪商;石榴裙下,生死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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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久保利通微微垂首,沉吟不語;聽到法國將“直接出兵,同薩摩藩軍并肩作戰”的西鄉從道,本來興奮不已,此刻,覷一眼法國人,再覷一眼自己的上司,也是一副目光逡巡的樣子。

  似乎,擺在他們面前的難題,比江戶的德川幕府,還要更大一些。

  事實上,也確乎如此。

  仿佛中國,日本也是講究“士農工商”的,明面兒上,商人的地位也不高,但實際上,在日本,豪商的經濟、政治影響力,遠非中國可比。

  相較于中國,日本生產孱弱而貿易發達,因此,豪商的勢力,舉足輕重,許多時候,甚至可以直接影響藩政。

  幕末時候,政府開支愈來愈大,農業生產能力卻只低不高,主要稅源農民那兒榨不出更多的油水了,政府赤字便愈來愈大;于此同時,商品經濟愈來愈發達,商人們的荷包愈來愈鼓,可是,幕府和大名卻只能干眼饞,因為在當時的幕藩體制下,不論法律層面還是技術層面,政府都沒有足夠的手段,向商人征收足夠多的稅收。

  所以,很自然的,要維持幕府、藩國以及將軍、大名個人的龐大開支,就得向商人們借貸了。

  幕府和各藩國,幾乎全都是大商人的“債務人”,若不向豪商借貸,許多大名無論大藩還是小藩的日子,根本就過不下去。

  吃人嘴軟,拿人手短,幕府和大名們,在豪商面前,就很難真正硬氣得起來,對豪商的許多“不恰當的行為”,就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豪商們也因此獲得了影響政治的機會和能力。

  薩摩藩自己,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第十任藩主島津齊興現任藩主島津忠義的祖父在位之時,調所廣鄉出任薩摩藩的家老,領導藩政改革。彼時,擺在調所廣鄉面前最大的問題,是債務沉重累積高達五百萬兩,薩摩藩每年的財政收入,攏在一起,不過僅夠還息。

  調所廣鄉召集債主,說時經多年,借據多已破損模糊,須以老換新,債主們不疑有他,交出借據,調所廣鄉突然變臉,將所有借據,往火里一扔,債主們大駭,欲待上前搶救,調所廣鄉雙臂箕張,擋在火爐之前,大喝:“要錢沒有,要命一條!我這一身肉,你們盡管拿去!”

  債主們都是商人,自然不敢真的剁了家老大人,再說,即便逼得調所家老切腹謝罪什么的,亦于事無補借據已灰飛煙滅了!

  確定借據確已燒毀,調所廣鄉緩過顏色,“誠懇”表示:我也不是不還錢,只是期限拉長些罷了;還有,我的“藩政改革”,大有商機哎,偷偷說給你們聽,我打算借道琉球,恢復同清國的貿易,嘿嘿,你們要不要做我的生意呀?

  借道琉球,恢復同清國的貿易?我操,這不就是走私嘛!這可是挖幕府的肉啊!而且,是大大的肥肉啊!

  債主們臉色猶青,眼睛卻已發亮了。

  思來想去,借據既然已經沒有了,就只好打“失之東隅,收之桑榆”的主意了,終于,債主們捏著鼻子,自認倒霉。

  調所廣鄉用自己的性命,賭掉了薩摩藩的沉重債務,薩摩藩得以輕裝上陣,快速發展,終于成為日本數一數二的強藩。

  債主們雖然放過了調所廣鄉,但他終于不能免于生命的代價。

  調所廣鄉用以換取債主偃旗息鼓的“對價”走私,終被幕府察覺,幕府震怒,派員追查,島津齊興和薩摩藩都面臨處分的危險,為保護主君和薩摩藩,調所廣鄉服毒自盡。

  日本另一“數一數二”的強藩長州藩,亦以另一種形式,對豪商的勢力,做出了自己的注腳。

  長州藩軍敗于軒軍之后,退出馬關,長州的豪商、豪農,在白石正一郎的領導下,組織“莊屋同盟”,表面上對天朝軍隊擺出一副“奉迎”的模樣,實際上接過了長州“抵抗侵略”的大旗,并打算刺殺侵略軍的大頭子關卓凡。

  大浦慶夤夜告密,白石正一郎陰謀暴露,關卓凡大舉報復,將“莊屋同盟”一網打盡,所有成員,統統判以繯首之刑,并處沒收全部資產。

  相關人犯的商行、店鋪、工坊、倉庫、銀號,盡數抄沒。

  收獲遠超關卓凡的預計:

  六十三名人犯,單是現銀,就抄出了一千萬兩人均十六萬兩。

  這是一個什么概念呢?

  當時的長崎奉行所內,存銀不過十萬兩長崎哦,日本開埠最久和最大的貿易港哦!

  如果日本當時要發行紙幣的話,一千萬兩,足夠做中央銀行的保證金了。

  經此一役,長州藩的經濟支柱,被徹底摧毀,藩內對倒幕派的經濟支持,徹底斷絕。

  長州藩之所以能夠成為“尊王倒幕”的中心,最根本還是幕末時候,經過歷年藩政改革,特別是周布政之助主政的時候,實施“重商主義”,長州藩乃實力大漲,有了挑戰幕府的本錢。

  這個本錢的核心,就是一眾豪商。

  在今后可預見的相當長的時間內,這個本錢,不存在了。

  是為“長州滅商”。

  “長州滅商”,從另一個側面,凸顯日本豪商勢力之鉅,不過,這種殺雞取卵的事情,日本的當政者是不會做的,這種一錘子買賣,飽一時,餓一世,不是生意經!長州迄今奄奄一息,在可預見的將來,亦都恢復不過來,蕭條如斯,誰向你貢獻賦稅呢?

  當然,關卓凡不同,他攻略長州,本也不為什么賦稅,更沒打算將其培養成會下金蛋的老母雞,他本就是過來禍害長州乃至整個日本的,有道是臥榻之旁不容他人酣睡,打斷日本的近代化進程、消除中國崛起的潛在威脅,才是“敉平長亂”的第一目的,其余的,包括將日本變成中國工業化的原材料供應地和原始積累的來源地,都是捎帶腳的,至于日本政府的有效統治、日本人民的福祉,關我毛事兒啊?

  好了,不說關卓凡了,說回日本。

  在日本,政權不論是中央政權還是地方政權對商人,尤其是大商人,總是“凡事留一線,日后好相見”,只要不是明刀明槍的跟自己作對,哪怕明知對方暗地里為政敵出力,也不會下什么辣手,因為豪商對于政權來說,是重要的資源敵能用,我亦能用,誰也不曉得,你什么時候就用得上人家了?

  這大約算是日本政治的一條“潛規則”了。

  豪商的財力愈強,當政者對之也就愈客氣。

  而說到財力之強,莫說目下,就是古往今來都算上,全日本之第一豪商,非皮埃爾要“嚴打”的大浦慶莫屬了。

  大久保利通干笑兩聲,說道:“皮埃爾先生久居日本,明曉敝國政情、商情,則阿慶夫人和她的‘慶記公司’,其財何其之雄,其勢何其之大,是否易與之輩,一定都是十分清楚的了?”

  皮埃爾直呼“大浦慶”,大久保利通卻稱之為“阿慶夫人”這是日本人對大浦慶約定俗成的一個尊稱稱呼上的差異,已經反映出二人對待大浦慶態度上的差異了。

  皮埃爾一聲冷笑,“清楚!大浦夫人自然是財雄勢大!”

  “大浦慶”變成了“大浦夫人”,卻沒有任何尊敬的意味,不過是以譏諷的語氣,呼應大久保利通的“阿慶夫人”。

  “咱們可以來掰一掰手指頭”說著,皮埃爾真的伸出手來,“‘長州滅商’之后,大浦慶得到了白石先生的‘馬關船行’和‘關門制造所’,大浦慶將‘馬關船行’更名為‘慶記船行’,將‘關門制造所’更名為‘大浦制造所’,皆注入她的‘慶記股份公司’”

  曲起拇指,“不過一、兩年的功夫,‘慶記船行’的規模,便由原先的長州最大,變成了全日本最大,時至今日,‘慶記船行’占據了日本國內水運市場近八成的份額,成為絕對的壟斷者。”

  曲起食指,“‘大浦制造所’則成為日本最大的船舶、機器制造企業之一,直追貴藩的‘集成所’是吧?”

  “呃……是的。”

  皮埃爾曲起中指,“‘長州滅商’之前,大浦慶的主業,原是茶葉出口,彼時,白石先生是她的最主要的競爭者,商場勁敵一去,她的‘慶記股份公司’迅速重新壟斷了日本茶葉出口,前兩年,日本國內茶葉價格瘋狂上漲,小家小戶幾乎連茶都喝不起了,大浦夫人‘功不可沒’吧?”

  “這個,嘿嘿,是的。”

  皮埃爾曲起無名指,“‘慶記股份公司’還壟斷了漆器出口日本的漆器源遠流長,不過,真正大規模出口,卻是大浦慶手上的事情,嗯,難得大浦夫人的好眼光啊!”

  頓了頓,“還有,”皮埃爾曲起小指,整只手,虛虛的握成了一個拳頭,“大浦慶自然也沒有荒廢她的本家生意食用油,于是,‘慶記股份公司’順理成章的再帶上一頂帽子日本最大的食用油商。”

  “皮埃爾先生……如數家珍嘛!呵呵!”

  “還不止!”皮埃爾冷冷一笑,放下握拳的右手,又伸出了左手,“大浦慶還有大生意礦業、金融,大浦夫人亦是日本第一人!”

  曲起拇指,“原本由幕府直接控制、運營的三池煤礦,以一個低廉到難以置信的價格,讓渡給了‘慶記股份公司’這可是日本最大的煤礦!”

  曲起食指,“別子銅礦,不但是日本最大的銅礦,也是亞洲最大的銅礦,就在全世界,也是排的上號的!大浦慶翻手為云,覆手為雨,將別子銅礦從住友家手中硬生生的奪了過去!唉,可憐的住友,非但一百七十年的產業,一朝盡去,還被逼的幾乎破了產!”

  曲起中指,“住友家簽的這個‘城下之盟’,割給大浦慶的,不止于別子銅礦,還有家族的金融命脈‘并和會’!大浦慶拿到‘并和會’,易名‘慶和會’,如今,這個‘慶和會’,由大阪,而京都,而江戶,已經發展成日本最大的金融機構了!”

  頓了頓,“于是,大浦慶既為日本第一礦業巨頭,又為日本第一金融巨頭,余者,航運、茶業、漆器、食用油……皆為‘第一’!船舶、機器制造則坐二望一嘿嘿,了不得,了不得啊!”

  說到這兒,十指張開,再將八根手指,重新一一曲了一遍,然后,舉起兩只手,同時晃了一晃,“日本的歷史上,從未出現過強大如‘慶記’的財團!說大浦慶為日本古往今來第一豪商,一點兒也不過分!”

  “既如此……”

  “正因‘如此’,”皮埃爾惡狠狠的說道,“才要不遺余力的對‘慶記’進行打擊!”

  “這……”

  “日本藩國林立,”皮埃爾說道,“人員、物資不能隨意往來,地方貿易保護極其嚴重,正常情況下,何能在全日本范圍內,‘壟斷’這個,‘壟斷’那個?‘慶記’之所以坐大至此,還不是‘二次長州征伐’之后,將軍德川慶喜親署敕令,‘慶記’獲得特許,在日本各藩國之間自由往來,貨物買賣進出,不受限制?”

  “這……是的。”

  “大浦慶是全日本唯一擁有是項特權的商人吧?”

  “不錯。”

  “哼,大浦慶為什么能得到是項特權?”皮埃爾說道,“還不是因為‘慶記’深厚的中國背景?”

  說到這兒,臉上露出了不屑和譏諷的神情,“這個背景之深,深到了……嘿嘿,床幃之內!嘿嘿,旁人如何可及?”

大浦慶陪著彼時的關貝子,遍長州的“泡湯”泡溫泉,并不是什么秘密,也不算什么禁忌,早就有許多版本流傳在外了,“床幃”二字,其實根本不足以盡其香艷,不過,皮埃爾的口氣很奇怪,那種不屑和譏諷,帶著一股濃厚的酸味兒  大久保利通心想,該不是你也仰慕阿慶夫人的艷名,有心拜倒石榴裙下,以為入幕之賓,卻吃了閉門羹吧?

  嘿嘿。

  他微微一笑,沒有說什么。

  “由此可見,”皮埃爾微微的咬著牙,“‘慶記’已經成為幕府的經濟支柱,同時,也是中國在日本的代理人!”

  頓了頓,“貴藩欲推翻幕府,再造乾坤,不可不先斷其根本!待其成為無本之木,自然經絡枯萎,一推便倒!同時,中國在日本也就沒有了可以倚恃的力量如是,中國若強行干涉日本內戰,必然鎩羽而歸!”

  這個說法,就不大著調了。

  “慶記”可不能算是“幕府的經濟支柱”。

  不是說“慶記”不夠強大,而是幕府從“慶記”那里獲得的好處,其實是有限的,大久保利通敢肯定,“慶記”實際繳納給幕府的稅金,不足其應該繳納的數目的十分之一當然,其中不包括幕府高層個人從大浦慶那里拿到的好處。

  如果“慶記”如數繳納稅金,幕府的財政收入,一定會有很大改觀,何至于像今天這樣,拆東墻補西墻,處處捉襟見肘?

  另外,似乎也不能說“慶記”是“中國在日本的代理人”,如果一定要說“代理人”,“慶記”只是輔政王個人在日本的“代理人”,而且,只是局限于經濟方面的“代理人”。

  大久保利通并不認為,在中國對日政策上,大浦慶能夠發揮什么直接的影響力。

  皮埃爾對“慶記”財力的描述,是客觀的;但是,卻夸大了“慶記”對政治的影響力,是他果然以為如此,還是故意曲畫,另有所圖?

  不過,此時此刻,沒必要就此和他分辨爭論。

  大久保利通輕輕咳嗽了一聲,說道:“皮埃爾先生的盛意,我們都了解了,這樣吧,就請您在鹿兒島小住兩日,此事敝藩一有定論,我第一時間,派人去公館奉請。”

  頓了一頓,“‘古里湯’、‘沙蒸湯’,都是敝藩著名的溫泉,這兩天,閣下很可以忙里偷閑,去領略一番!我推薦‘古里湯’‘泡湯’之時,極目遠眺,左可見大隅半島,右可見薩摩半島,風景絕佳!若攜美同游,那就更加愜意了!哈哈!”

  再頓一頓,“知覽地方的茶女,風情萬種,我挑選一名容色出眾者,為閣下‘伴游’,如何?哈哈哈!”

  如果平日,對于大久保利通的“美意”,皮埃爾一定兩眼放光,然而這一回,他卻微微皺起了眉頭,“怎么?現在還不能‘定論’嗎?”

  “呃……當然了!”大久保利通說道,“此何等樣事?關乎敝藩乃至全日本之前途甚至生死存亡!自然要謀定后動啊!”

  微微一頓,“別的不說,總得先向藩主稟報,聽取指示,才好定進止啊!”

  皮埃爾微微冷笑,“大久保先生太謙了!誰不曉得,在薩摩藩,大久保利通一言九鼎,就是藩主父子”

  話沒說完,就叫大久保利通打斷了,“不能這么說!沒有什么‘一言九鼎’!本人為藩主后見識拔于微末,感激涕零,只知精白赤心,貢獻芻蕘,何所取舍,自然皆憑藩主后見一言而決!”

  所謂“藩主后見”,指的是藩主島津忠義的生父島津久光,“后見”為“監護人”之意,在薩摩藩,島津忠義不過一個名義上的藩主,大權全在乃父之手。

  “再者說了,”大久保利通繼續說道,“藩臣之中,鄙人之上,還有家老小松帶刀鄙人亦不能隨便僭越啊!”

  皮埃爾的臉色,不大好看了,“小松帶刀?小松君性格平和,與人無爭,藩政大計所出,還不是大久保君說什么,就是什么?”

  “唉!”大久保利通連連搖手,“不能這么說!不能這么說!小松家老德高望重,素來為藩眾也包括我所敬服的!”

  “德高望重?”皮埃爾微微一哂,“小松家老不過三十來歲,聽大久保君的話,還以為他七老八十呢!”

  “德高不在年高,望重亦……”

  “也罷了!”這一回,是皮埃爾打斷大久保利通的話,他轉向一直沒說話的西鄉從道,“西鄉君又怎么說呢?”

  西鄉從道囁嚅了一下,沒說出什么來他雖然年輕氣盛,可進止還是有分寸的,在外人面前,藩政大事的表態,絕不能搶在大久保利通的里頭。

  見西鄉從道不說話,皮埃爾冷笑,“西鄉君看來是唯大久保君馬首是瞻了!嗯,‘海軍興隆用掛’、‘步兵總監’本來各司其職,西鄉君卻惟大久保君之命是從嘿嘿,大久保君,你還說你不是‘一言九鼎’?”

  客人如是說,主人很尷尬,大久保利通還好,西鄉從道濃眉一豎,面上隱現怒色。

  “道路傳聞,”皮埃爾繼續冷笑,“西鄉君的哥哥,乃為中國的輔政王所害怎么,西鄉君,‘國仇’不記得也就罷了,連這‘家恨’,也忘了不成?”

  西鄉從道的臉,“刷”的一下,漲得通紅,“砰”一聲,他猛一掌拍在幾案上,厲聲喝道:“你說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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