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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水主藏原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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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找到了重寫之前的十七萬字。發上來。有興趣的朋友可以看看對比一下女主和男主。

  當然故事基本是面目全非的。

(一)北風其涼,玉宇愁斷天涯路  年關早過,江北的陰冷,仍絲毫不減。

  漫天的雪花飄飄灑灑,一身披狐裘的青年男子靜靜地站在林中,看著遠處那遠離塵世的山谷。灰蒙蒙的天幕中,兩只寒鴉盤旋追逐,顯得這林子愈加沉寂。

  幾道裊裊炊煙自山谷之中升騰而起,隨著風雪席卷,轉眼間消散不見。

  很難想象,這么偏僻蕭索的地界,仍有村落存在吧。

  “今年,你當真不來見我么?”那男子眉頭一鎖,雙手團在袖中,不住揉搓。

  的確,這徹骨的寒氣,任誰在野地中站上這么兩三個時辰,也難以經受。

  誠然,他早已得到了她的飛鴿傳書,但還是帶著幾許希冀,暗暗回來,繼續那已持續了五年的約定。究竟是誰會給誰驚喜,似乎已不重要,然而沒想到,收獲的卻是如斯的失望。

  他委實是想不通,究竟是怎樣的力量,竟能讓她選擇離開?

  “自小就想要的禮物,也舍棄么?”那男子觸到懷中那枚飾物,嘴角泛起淺笑幾許,又微微搖頭,俯下身子,將那飾物小心翼翼埋在雪中。

  長安夢華軒的碧玉釵,似乎在埋入冰雪中之后,尚能透出那道翠綠的光芒。

  寒鴉猶在聒噪不停,地上徒留下兩行深深的足跡,蜿蜒向北而去。大雪如鵝毛般飛舞不停,須臾后,足跡由深及淺,終于再也看不出來。

  “大少爺,您的湯藥煎好了。”

  當小菊端著藥碗進屋時,不禁被嚇了一跳,險些連托盤也要打翻在地。只見那男子大開著窗子,半坐半躺在窗欞上,背心靠著窗框,臉面向外,似已出神良久。窗外,兩三只潔白無瑕的信鴿時不時湊到那男子近前,看樣子是在叼啄他手中的散碎米粒。

  “少爺,您趕緊下來啊,不然老夫人看到要責罵我們的。”小菊滿面惶恐。那窗離地少說也有著三層樓高,若不慎跌下去,可不是鬧著玩的。

  那男子充耳不聞,怔怔地看向北方,連眼睛也不眨一下。小菊不敢提高了聲調,亦不敢再催,只得先將托盤連同藥盞放在桌上,靜立在側。

  “把藥給我吧。”那男子仍不回頭,將左手向后擺了一擺,同時輕輕咳了幾聲。

  小菊忙持過藥盞,見他理會,復又大著膽子勸道:“少爺,這窗口風大,怕于您的病,不利呢。”

  那男子輕輕地“嗯”了一聲,如品茶般抿了一口湯藥,繼而鼻中“哼”了一聲,轉而遞回了藥盞。

  小菊愣了一愣,問道:“有什么不對么?”

  那男子依舊自顧自地看向遠方,同時緩緩道:“這藥中的棗味凝而不純,生熟有別。去和煎藥的張師傅講講,須得將棗子剖開了再煎藥,莫要偷懶減工。”他聲音淡然倦怠,卻說得小菊咂舌不已:他幼時就受了寒傷,每到年后便須得吃這湯藥;那煎藥的張師父,在府中已供職近三十載,煎藥的方法從未變過。何以大少爺這次回來,竟一下子挑剔這許多?

  看著那男子凝望遠方,小菊不禁暗嘆了一口氣:“既然還是放不下,又何必回來呢?抑或,是那名叫冬水的女子當真如老夫人和桓小姐所言,有著什么妖法,勾走了大少爺的魂魄呢?”

  正出神間,不防門外“哐當”一聲,闖入一名伙計。那伙計看樣子是有急事,他從鬧區的玉宇閣一路跑來,渾身上下大汗淋漓,呼哧帶喘,一進屋便徑奔那男子而去,竟似沒注意到小菊。小菊躲閃稍遜,肩膀被那伙計撞到,頓時“噯呦”一聲,便朝地上坐去,手中那碗湯藥也連盞一并翻落而下。

  眼看著剛上身的新裙子就要沾到那棕褐色的藥湯,小菊只覺腰間一暖,已被那男子扶住,而瓷盞砸落地上的聲音也沒聽到——那瓷盞赫然已被那男子穩穩抄在手中,只是湯藥撒得遍地都是,滿屋中頓時泛起濃郁的藥香。

  “少爺,少爺,玉樓,玉樓……”那伙計兀自叫嚷著,神情很是驚慌。

  “怎么毛毛躁躁的?”那男子放脫開小菊,問向那剛跑進來的伙計,語氣之中,略帶責備。他仍是坐在窗欞上,不過頭卻轉了過來,左腳也自臺上放下,點著地板。這男子相貌清俊,英氣勃勃,但許是久病的緣故,故臉上和唇間少了幾分血色,而因少眠多勞,一雙漆黑如夜的眸子中透著無限困乏疲倦,讓人看來,也要為之擔憂。

  那伙計挨了訓斥,總算平靜下來,定了定神,方道:“是玉樓。有人來玉樓搗亂,掌柜的勸不住他們,還被打了,才叫小的來找少爺您去。”

  那男子微微點頭,接過小菊遞上的披風,不及系好衣帶,便匆匆步下樓梯。他行動如風,可見心內焦急,只是臉上神色從容依舊,比起那伙計方才的莽撞沖動,僅這份氣定神閑,便不可同日而語。

  自然,這份泰然自若,與他的身世,亦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

  彼時,正是東晉司馬曜時,太元九年。

  東晉之時,朝權要務,盡在“瑯邪王氏、潁川庾氏、陳郡謝氏、譙國桓氏”這四大家族的掌控之中。其中,在東晉之初,晉元帝司馬睿因其登基大多仰仗北方大族王導、王敦兄弟之力,是以稱帝當日,竟與王導攜手共登御座,號稱“王與馬,共天下。”一時間,瑯邪王氏名聲大噪。

  此后,明帝司馬紹娶潁川庾氏之女為后,為牽制王姓勢力,重用國舅庾亮。太寧三年,明帝崩,遺詔任庾亮為中書令,與王導共同輔佐六歲太子司馬衍。而因太后干政,故大權偏落庾亮。潁川庾氏一時輝煌,然而卻似曇花一現,難以長久。

  咸康六年,庾亮卒。因九品中正制的關系,庾姓宗親仍可在朝中的文官位上供職,卻罕有人再及諸如丞相、中書令、都督等要位。

  王姓勢力雖有削弱,然而“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至司馬曜時,雖隱有被謝氏、桓氏趕超之態,但民間仍有“王謝并駕”之諺。

  至太元八年時,一場淝水之戰,則真正成就了謝、桓二家族。謝安、謝玄、桓沖三人,一霎那間,都成為了令前秦士卒聞名喪膽的人物;王氏家族的名字,也因而漸漸淡出人們的談論所及。

  此情此景之下,更加不用再提那早已近乎沒落的潁川庾氏。

  庾亮亡故后,宗室多半迂腐無用,尚文輕武,重玄談而忽視實際,但卻有一支例外。這支起自庾亮堂侄庾期,這人生來性格古怪,雖然一出生便可坐享榮華,他卻不屑為之,反而是時人愈是輕賤什么,他便愈要去做什么。他天生聰明,又有一股子韌勁,竟然耕年不輟,學就一身的本領:諸如烹調、雕刻、畫像、唱戲、農作等等,信手拈來,令人嘆為觀止。所幸其父庾和醉心于老莊之學,對他放任自流,不管不問。乃至庾期成年后,罷官不做,改為經營一家酒樓,庾和這才大夢初醒,然而庾期羽翼已滿,縱然管教,亦已無用。庾和萬般無奈,終于還是仗著“孝”字當頭,為庾期求得名門佳媛為偶。

  而眼前這罹患咳癥的男子,便是庾期長子——庾淵。他另有一名胞弟,名清,比他小約兩歲。庾期之妻桓氏甚是看不起自己丈夫,嫁入門中已近三十載春秋,除誕下二子外,整日便是用尖酸刻薄之話譏諷庾期。庾期性格雖怪,脾氣卻甚好,是以百般的委屈氣惱,只知壓在心中,從不宣泄。然而心病難醫,終究是心結已成,無藥可醫,在長子庾淵一十七歲時,便撒手人寰。

  天幸庾淵性格與庾期如出一轍,而桓氏嘴雖毒,對自己的兒子,卻總是千萬分地疼惜愛憐,故庾期當年辛苦一生建下的玉宇閣,便在庾淵的傳承之中,蒸蒸日上。

  這玉宇閣開在東晉都城——建康的鬧市之中,其間畫梁雕棟、屏風壁掛,皆是庾期親為而成。那美輪美奐、精妙絕秀之處,堪與皇宮一爭雌雄。這玉宇閣原名“玉樓”,后因庾期的廚藝遍聞天下,引得圣駕垂臨,龍顏大悅下,親題“玉宇閣”三字相饋。玉宇,意指天宮,能令天子有此佳贊,可見其獨到不凡。

  雖然庾家人不入仕,這玉宇閣卻自然而然,便與官府關系緊密。平日間,莫說是有兇惡食客前來滋擾生事,縱是位列公卿之下的尋常官員踏足入樓,也是罕見,更不用說平民百姓。庾期當年經營時,只覺這點有悖初衷,遂定下規矩,每月初二、初八、十一、十七、廿二、廿八這六天,凡四大家族中人,謝絕入閣。官場上十有八九與四大家族沾親帶故,故這六天便不見官吏,百姓方敢入樓高談闊論、一享盛宴。而也只有這六日,庾期才是雨打不動地親自掌勺。

  自庾期逝后,這掌勺一職便落在庾淵身上。庾桓氏心疼兒子勞累,外加心內門第之見頑固不化,便將那六日逐步削去,到而今庾淵二十八歲時,那六日僅僅剩得“十一”一日。

  饒是如此,庾淵卻已有兩年多時間,未在玉宇閣露面。時人傳言,兩年多前庾淵隨了名前秦女子私奔北逃,與家中自此決裂,聲稱永生永世,再不涉江。

  然而誰也沒有料到,在銷聲匿跡整整兩年后,太元九年的除夕夜,庾淵竟是一臉滄桑地出現在庾府大門口前。聞聽消息的那一刻,本已思憶成狂、病臥在床的庾桓氏居然一下子像是年輕了幾十歲,倏然間從床上跳下,連外衫也不披,便踉踉蹌蹌地跑到門口,直撲入愛子懷中,連聲喚兒,泣啼不休。

  也只有這一刻,全府上下的奴仆才發覺,老夫人再不是什么大家閨秀,在如斯之深的親情面前,她可以拋卻平日所有的矜持風度,無外乎一位再平凡不過的母親。

  可惜短暫的歡聚后,庾桓氏須臾間,又變回本來面目,只知惡狠狠地盯著庾淵,追問那女子下落。

  全府的人都注視著那被傳為情癡的大少爺,孰不知,他竟只是淡然一笑,道:“我難享清苦。”

  一言未罷,早已唏噓一片。

  庾桓氏冷冷地掃視在場諸人,眼神中摻雜著些許傲然的笑,這才平靜了那議論紛紛。然而府中,另有一人仍是不顧那道森然的目光,反是冷笑一聲,拂袖離去,那人正是庾桓氏的二子——庾清。

  自然,對庾淵的出現最為不滿的,本就應是這位二少爺吧。

  誕庾清時,庾桓氏因難產險些喪命,故而自庾清幼時,就對他極為不喜。此番庾淵一走兩年,縱然這兩年之中未通音信,玉宇閣少東家的位子也一直沒有傳給庾清,仿佛庾桓氏寧愿這位子空著,也不放心交托旁人。

  “嘩啦啦”一聲巨響,玉宇閣的紫檀木桌又被砸碎一張。庾淵心頭一緊,待看清了,才暗暗吁了口氣。來人似是手下留情,雖然在玉宇閣中損壞了不少家具物什,但都是新近采辦的,其內并無父親庾期所作。

  他雙眉一軒,這樣看來,似乎是湊巧得有些過了。

  但不管怎樣,先要擺平這些潑皮無賴才好。

  一路上,他已向那伙計庾福問清了來龍去脈。這天本是正月的十一,尚在小年之中,玉宇閣本不必開張,他更加不必親來掌勺,但這伙潑皮無賴卻闖上門來,聲聲叫囂要庾淵親來烹調川湘魯粵四大菜系中的招牌菜式各一,他們好生慶祝過年。

  適逢玉宇閣掌柜先行回閣點賬,見這群人闖將進門,就大著膽子上前勸說,卻被連打幾拳,臉上頓時青紫一片。這庾福原是留在閣中守門的跑堂,見掌柜被打,自也不敢再去阻撓,只得狂奔到庾府,請少東家出面。

  “官府還沒人來?”庾淵微微蹙眉,憑著玉宇閣的聲威,這群混混平日打門前經過也不敢抬頭昂首,怎地今天卻吃了這許多熊心豹子膽?更何況,就算官府可以不管普天下的店鋪被砸,也不能置玉宇閣不理,怎么今天隔了這許久,半個官兵的影子也見不到?

  “阿福,要麻煩你跑趟衙門了。”庾淵擺了擺手,便獨身踏進閣門之中。

  玉宇閣已亂作一團,煙灰彌漫,木屑遍地。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子正自踏立在當中最大的二十人座紫檀圓桌上,指揮著小混混們將家具逐一擊碎。掌柜看著老東家的心血被人踐踏,痛心疾首,在他腳側弓著身子苦苦哀求,那男子只是厲聲道:“你們庾家的人瞧不起我們這些百姓,我們便要叫你們瞧瞧厲害!那姓庾的一時不來,我們就多砸一時!”這哪里還是平民百姓的模樣,分明如同山中賊大王。

  庾淵腳步不禁一頓:“那頭目話中有話,所謂瞧不起百姓,聽來是對今日歇業無理取鬧,實乃暗諷自己拋棄冬水,一心只為享受福貴。”想到這里,他不禁心頭劇痛,但卻仰頭笑道:“這位英雄,在下庾淵,這廂有禮。”

  他這一笑之下,原本的倦怠一掃而光,兩眼中頓時神采奕奕,盯得那頭目心頭大震,知道是遇上了棘手人物。

  庾淵隔著塵埃,目光如水,從所有人身旁滑過,繼而徑直走到那紫檀圓桌旁,伸手按向桌面,笑道:“來者是客。這位客官,此桌乃家嚴生前最為得意之作,還請下來講話。”他掌心在桌面上似合似離,那頭目只覺腳下傳來一股綿柔的勁道,方想用力下踏去抵抗,不料那力道隨強則強,遇弱則弱,一個不提防即已著道,還未反應過來,已被那股力道掀了個跟斗,直摔下桌。

  那頭目摔了個灰頭土臉,站起身時,欲要破口大罵,卻覺心虛得緊。他記得清楚,買通他們前來砸場的那人口口聲聲地和他們保證過,他會拖住官兵,而玉宇閣中人皆文弱不堪,尤其那少東家庾淵,更是手無縛雞之力,無用至極。那么方才那股力道,又是從何而來呢?

  那頭目呆呆地看著庾淵,身不由己后退了幾步,強自道:“小子,算你祖上積德!老子今天和兄弟們在你這玉宇閣喝酒,是看得起你們。結果等了這么久,卻只有這么個喪門星撞過來要趕我們走。你方才也說來者是客,這就是你們玉宇閣對待客人的態度么?”他伸手一抓,便扯著了掌柜的衣衫前襟,將人直拉到近前。而其他混混見老大與對方吵上,便也都停了手中活計,圍了過來。

  這時,那頭目見己方人多勢眾,愈發有恃無恐,方才摔滅的氣焰復又囂張起來。

  庾淵微微一笑,他雖自恃武功高強,不把這些烏合之眾放在眼中,無奈掌柜的被人抓住,安危有虞,遂勉強賠笑道:“郝掌柜,這自是你的不是。這位英雄,你們要點什么菜式,請吩咐吧。”

  那頭目聽了這話,只認作他是息事寧人、膽小怕事的尋常店家,膽子放得更加大了兩三倍,當即打了個哈哈,道:“還是你這東家懂規矩。既如此,我們也不好難為你,只要西安的水煮肉片、四川的連山回鍋肉、長沙的瓦罐煨湯、余杭的魚頭王、湖北的紅菜薹炒臘肉、南粵的叉燒……”他倒不知客氣,出口如連珠,一口氣便點了十一二道大菜。庾淵聽著聽著,暗暗心驚:方才庾福只說這群混混要點四大菜系中的招牌菜式各一,他自籌不過四道菜,再怎樣費時費力,也有限得很;更何況這些人見識淺狹,恐怕以他們的閱歷,能否點齊這四道菜,還是未知數。商家以和為貴,縱然官府趕來能解決這些無賴,終究傳出去于名聲不好,自己能應付的話,便委屈些應付過去就是。

  豈料這頭目在吃食方面,竟赫然是位行家。庾淵只覺蹊蹺,但轉念一想,已知原委:想必這頭目定是受了何人指示,刻意前來刁難。如此一來,倒是要從這頭目處套些話來,順藤摸瓜。

  如此一想,便也收了方才的不耐煩。但聽得那頭目兀自說道:“你莫欺我是個粗人,食不厭精的道理,我還是懂的。冬天須得進補,瓦罐煨湯中要有上好的雪梨;紅菜薹以武昌洪山寶通寺旁所長最佳,須得二八少女親手折下;叉燒的肉質要精選,最好用一品……一品……一品……”

  “難為他生生將這一場段話背將出來,”庾淵心中不禁好笑,“那背后之人非但是飲食行家,恐怕還是位飽學之士。這頭目本應是個斗大的字不識一筐的粗獷漢子,平日說話,三句里沒個臟字,只怕就要渾身上下不自在。如今背這么一大段術詞,難怪聽來別扭得很。”

  那頭目猶自與“一品……”糾纏不清,見庾淵笑盈盈地看著自己,明白已出了丑,但饒是急得臉面通紅如茄,終究腦海中還是空白一片,當真打死也想不起究竟是什么。到底還是他手下一名小嘍羅記性好些,為老大著急上火的同時,一不留神,那頭目苦尋不得的答案便自他嘴角滑出:“一品梅。”

  “咳,可不是,一品梅!媽的!”那頭目如受醍醐灌頂,一拍大腿,情不自禁,還是罵出一句臟話。

  “噢,是一品梅。”庾淵作恍然大悟狀,與尚被小混混反背雙手的郝掌柜相視一笑。他誠心要看那頭目出丑,遂追問道:“不知這‘一品梅’,是指何處呢?”

  那頭目臉色紅得發紫,狠狠瞪向身邊諸人,似乎旁邊的手下便是那圈中待宰之畜,身上標著何處為“一品梅”一般。

  雙方正僵持不下,庾福已自外風風火火地跑回,他滿臉通紅,比起那頭目的滿臉醬紫色,亦不遑多讓,顯見這一趟路程跑來跑去,并不輕松。他俯在庾淵耳畔低語了幾聲,庾淵微笑著點了點頭,但心中卻是一涼:庾福所言,無疑印證了他最壞的預感——過年的緣故,衙門空空蕩蕩,庾清更是將僅余的幾名軍士邀去了秦淮河畔喝花酒。

  想不到啊,這唯一的親兄弟,對自己的成見竟有如此之深。然而在兩年多前,兄弟二人之間,還沒有鬧到如此境地,難道真是這家財之爭,讓他六親不認么?可是在他心中,庾清應是較自己更似性情中人才對啊。看來此番回來,萬事比他想象,還要棘手許多。

  他心中稍亂,已無意再與這無賴頭目纏斗下去,便輕咳了幾聲,朗聲道:“這位英雄,敢問一句,請你來此之人,相貌是否與我相似呢?”

  聽他此問,那頭目才注意到這點,難怪覺得這少東家甚是眼熟,原來是如此。只是那托他前來之人既與這少東家有此淵源,又何必拆自家人的臺?

  庾淵看他猶豫,正中下懷,便一抱拳,道:“還請英雄勿要笑話。那人是我二弟,此系在下家事,英雄倘無旁事,就請回吧。”

  看他一本正經地給出閉門羹,那頭目只覺臉面上有些掛不住,遂腆著肚子,竟賴坐在了那紫檀圓桌上,冷笑道:“你們當爺是什么,吆之則來,呼之則去么?爺可沒這興致陪你們兄弟玩過家家。”

  他此言一出,手下們頓時哄笑起來,各種侮辱言辭,隨即向庾淵拋來。這時郝掌柜早已抽個時機掙脫了那幾名混混,站在庾淵身旁,聽那些混混滿口的污言穢語,心知這少東家因自幼體弱,最為忌諱旁人說自己帶脂粉氣,眼下這群混混口不擇言,實在是犯了大忌。

  郝掌柜一擼袖子,便欲上前理論,孰料卻被庾淵單手攔下。

  庾淵笑道:“郝掌柜,您這一把身子骨上去,只怕吃不消呢,這種差事,還是留給我們小一輩吧。”言罷,早大步上前,依舊是單掌按向那紫檀桌面,若即若離。

  “少爺,他們太兇悍,您別……”郝掌柜一顆心直懸到嗓子眼,生怕這少東家自幼養尊處優慣了,不識眼前態勢便盲目對那惡霸發作,免不得自討苦吃。

  但見庾淵依舊是緩緩說道:“這位英雄,這紫檀桌子是家嚴生前最為心愛之物,恐怕是坐不得的。”話聲未落,就見那頭目全身一震,已自桌上前跌下來。這一下猝不及防,那頭目還來不及穩住身形,只覺雙膝劇痛,眼淚險些掉下。待緩過神時,才發覺自己儼然竟是趴跪在面前那男子腳旁,委實狼狽不堪。

  兩畔的嘍羅手忙腳亂,扶那頭目站起身,然而方才的前沖之勢終究是傷了臏骨,那頭目一瘸一拐,只疑那桌子果然有鬼,半分也不敢停留,當即招呼眾人速速撤走。

  看著那兇神惡煞轉瞬間變作了拐子,郝掌柜也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正要請教庾淵,卻聽那廂庾福問道:“少爺,‘一品梅’究竟是什么?”他在玉宇閣中僅當了半年不到的跑堂,平日見到管廚房的大師傅連大氣也不敢出,自然不曉得這些行話。

  庾淵展顏一笑,道:“你想看么?這容易得很。”旋即深吸口氣,對已被攙到門口的混混頭目高聲叫道:“英雄請留步。”

  那頭目被這一聲叫又是嚇得打了個哆嗦,他這時已草木皆兵,生怕這玉宇閣中的“魂魄”還不肯放過自己,鎮靜許久,方回過頭來,強笑道:“東家有何指教?”

  庾淵笑道:“不敢妄談指教,只是想確認件事,英雄還請轉過身去,背對我們就好。”

  那頭目被唬得怕了,當真言聽計從。就聽庾淵又道:“家嚴生前脾氣古怪,天下盡聞,倘若方才有何得罪之處,還望英雄海涵。”

  毫無疑問,這句話非但沒有起到半分安撫之效,反而是讓那頭目愈加地噤若寒蟬。他忙不迭地點頭,心中卻反反復復,只是默念要那“魂魄”千萬海涵,可莫要在晚上來找自家麻煩。

  庾淵續道:“這位英雄,你一進來便毀壞我玉宇閣這許多器具,依照五行而言,金克木,火克金,想來身上是金氣過盛,而火氣偏弱。”

  那頭目不懂五行生克,聽罷這句話,只覺那少東家是滿嘴胡謅,渾無邊際。自己雷霆脾氣,怎么會是火氣偏弱?而金氣,那該是多么寶貝的東西,過盛又有何不好。

  左思右想,終于明白過來:這少東家是不好名言要自己賠償那幾張桌子的損失,才變著法子說什么“金氣過盛”,實則是要自己破費。無奈之下,只得低聲吩咐了左右幾句,立時有人捧著一兜子散碎銀兩,恭恭敬敬地放到那張紫檀圓桌上。

  “真他媽晦氣,小年還沒過完就破費,今年肯定是霉云當頭。”那頭目滿肚子火氣,卻不敢發泄,只是燒得眼珠幾欲爆出眼眶,腦門上的青筋也是條條縷縷,甚是清楚。

  他自動送錢上門,這一點倒是出乎庾淵意料,他強忍大笑,繼續一本正經地編著那“五行論”:“家嚴醉心于木雕,是以最見不得金氣,方才那一推,恐怕已傷及英雄內腑五臟。五臟之中,肺臟屬金……”

  “你是說……他……他……他竟傷了我的肺么?”這段話再晦澀難懂,但關系自身安危,那頭目還是驟然間清醒過來,霎那間,背后起了一溜冷汗。

  庾淵面現為難,思籌良久,才喃喃道:“這……鬼神之事,誰也不敢斷言。英雄莫要著急,只需伸手沿著脊骨上探,數到第二、三節肋骨與脊骨相接處……”

  那頭目當即照辦,只是心慌意亂,摸了良久,才到位置。庾淵見他慌張,不由得忍俊不禁,悄聲對庾福道:“瞧見了?那便是里脊。”

  庾福一愣,轉念之下,才曉得少爺這番用意:原來庾淵聲東擊西,竟是將那頭目比作豬彘,來教他何謂之“一品梅”。

  “摸到了,然后呢?”那頭目等得不自耐煩,壯著膽子催了一聲,聲音之中都是顫抖,可見心中怕甚。

  庾淵輕咳兩聲以掩淺笑,續道:“左手向左再偏二寸半……好,就是此處。”那后半句“就是此處”,卻是對庾福說的。

  “此處、此處如何?”那頭目連抓帶按,都沒覺出這塊“一品梅”有何不妥,心里恍如有著十五個提桶正在打水——七上八下,不得安寧。

  庾淵佯裝出一派關心,道:“那么,這一……這處定是覺不出絲毫異樣了?”他心中得意之下,險些說出“一品梅”三字,幸得及時改口,才未穿幫。

  “是又如何?”那頭目幾近狂吼,但身后這人說不定真能保住自己性命,是以雖被庾淵那緩緩的聲調幾乎瘋,還是強壓著心頭怒火。

  庾淵微微一笑,道:“具體怎樣,還要看家嚴心情。倘若動了真怒,只怕君之性命,不出左近一旬;但若適逢家嚴心情歡暢,活上個千秋萬載,倒也不成問題。奉勸英雄還是多行善事為好,與人方便,自己方便。”這句話說得甚為陰損,不但暗暗將那頭目罵做王八烏龜,更是害得他自此一旬之中,寢難安,食難寧;不過雖害了這一人,卻除去建康一霸,也不失為一件好事。

  傍晚時分,庾清隨著小菊,來到兄長住處。

  庾淵所住,乃是一幢由三層木架搭構而成的樓閣。這樓閣亦是當年庾期親手所建,在全府之中為最高,站在第三層的樓頂眺望,隱隱約約,猶能看見遠處的長江江面。

  對于這小樓,庾清并不陌生。在他三歲之后,十五歲之前,他一直都與庾淵一起住在這小樓之中。因為難產的緣由,母親庾桓氏一直認為他是天煞孤星轉世投胎,生來便要克死家人,一向不給他好面孔看,然而作為長兄,庾淵對待這不討母親歡心的兄弟,卻疼愛有佳。

  三歲之前,他的住處都不過是緊挨著奶娘臥房的一間小屋,直到三歲時被庾淵帶到這小樓中玩,入暮臨別時,不禁依依不舍,還大鬧大哭了一場。母親叫奶娘抱他走,孰料當時年僅五歲的庾淵竟拉住了他,正色道:“這房子太大,我一個人住正嫌冷清,就讓兄弟和我同住吧。”

  庾淵是天生英才,睿智聰穎不讓父親,想來也只有他,在那么小的年歲,便曉得這“冷清”二字,是何意思。

  他既開口,庾桓氏便不敢拂逆,更何況庾期在旁,也是推波助瀾,遂只是狠狠地瞪了庾清兩眼,又對奶娘道:“你仔細些,少爺若出了差錯,唯你是問。”

  “原來在這府中,在母親心中,只有兄長才配得起那‘少爺’二字,而我又是什么?”庾清長嘆一聲,或許他竟連替補也算不上,只不過是這家里吃白飯的閑人一個吧。

  后來,少爺就果真出了差錯。

  少小的男孩子,總是免不了貪玩調皮,就在他搬來的第三年冬天,兩人趁著家人不備,去荷花池旁玩水,一個不慎,他從池上的木橋掉入池中。

  那池水雖未結冰,但卻冷寒難耐。庾淵年小力弱,為了拉他上來,也只得下到池中從后推他。

  終于還是驚動了仆從。當兩個孩子都被撈起時,二人渾身上下早被凍僵,庾桓氏狠狠地抽了他兩個耳光,罰他跪在戶庭之中,不得前去烤火。

  還記得母親帶著大隊人馬方走,兄長便只穿著件單薄衣衫,和奶娘一并搬來了火盆,也為他換上干衣。聽聞母親不許他進屋烤火,庾淵卻只是微微一笑,道:“這容易得很。”當下坐在了他的旁邊,而那火盆,就擺在二人之間。

  奶娘慌了神,然而勸不回轉,只得去告知了庾桓氏。庾桓氏終究是執拗不過長子,便破例放了他一馬。可是兄長那少爺的身子經此一番折騰,到底是承受不住,自此,便留下了那久咳不愈的病根。

  這么想來,自己恐怕真的是命犯白虎吧。

  庾清心頭微微一緊,也難怪父親去世甚早,而父親尸骨未寒,母親便怕他對旁人再有不利,終于不顧庾淵阻撓,要他搬去了別院,甚至連他踏入這小樓的權利,也一并剝奪。

  已經十一年了啊,他再沒有進到這樓中。倘若不是如今母親病重,兄長當家,恐怕他還是難以企及絲毫。

  緩緩地踏上樓梯,隨著一步一步的落下,那“吱枝呀呀”的聲音,仿佛又帶他回到童年,心中原本的冰冷,在那股暖流的沖擊下,慢慢融化。

  直到最后一階。

  頂閣,屋中只在一隅點著一盞油燈,映得昏黃一片。

  庾淵依舊是躺坐在窗欞上,臉面向外,靜靜不動。窗戶大敞,寒風蕭蕭,吹得他頭發散亂,外邊零星地飄著雪花,隨著風吹入室,幾片粘連在他身上,慢慢消逝,終成顆顆晶瑩剔透的水珠。

  庾淵左手已經垂在窗側,手上持著一把打開的折扇。庾清正欲上前叫他,就聽身側小菊低聲斥責另一丫鬟:“你糊涂了?少爺有寒癥在身,你還拿扇子給他?”那丫鬟頗是委屈,只知低著頭辨道:“不是我拿的。少爺久候二少爺不至,便從自己的行囊中拿出這折扇坐在窗旁看……”

  正說間,忽聽“啪”的一聲,那扇子竟而掉落在地。三人都是一驚,這才發現,庾淵太過勞,早已睡熟過去。

  折扇正面在上,看得清楚,上邊賦有一首詩句:

  “北風其涼,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攜手同行。”

  那字跡娟秀,顯見出自女子手筆。

  庾清不禁心頭微微泛酸。這首詩他自然識得,這詩出自《詩經•邶風•北風》的前四句,初看如同情詩,其實不然。還記得后兩句,應是:“其虛其邪,既亟只且。”是在問詢對方為何仍在遲疑不決,倘或再行耽擱,更難逃亡。

  他若猜得不錯,這折扇,應是兩年多前,冬水與庾淵相約私奔時所用。

  “可是你既已走了,又為何辜負了她,獨自回還?”庾清的臉色漸漸陰沉下來,前行幾步,只見庾淵睡夢之中,嘴角含笑,猶似回到當年那段綺麗的時光。

  “竟然還笑得出來么?”庾清又添了幾許怒意,驀然間腦海現出一個主意,將自己也嚇出一身冷汗:“倘若此時推他一把,憑這三層樓的高度和樓下的假山,他是必死無疑。”

  自然,這念頭僅僅一閃而過,他到底還是顧念舊誼,下不了手。

  “哥哥,此處危險,快些醒來吧。”他伸手握住庾淵手腕,卻覺他肌理之中自然而然生出一股力道,震得自己虎口隱隱作疼。然而只這一握間,他心中又情不自禁,有些難過:僅僅兩年多的時間,他竟是瘦成了這般情形,在江北,定是吃了不少的苦吧。

  “清弟,你來了。”方才的那一觸,已然喚醒了庾淵,他微睜雙目盯向庾清,目光清澄如水,絲毫看不出小憩后應有的迷亂。

  略整衣衫,庾淵立起身子,左右丫鬟隨即拾起地上的折扇遞到他手上,繼而又合攏大敞的木窗,屋內油燈頓時為之增亮不少。

  “坐吧。”庾淵示意丫鬟退出房間,而后伸手一指桌旁的圓凳,然而庾清卻仍站立不動,冷冷地看著他,道:“那伙人的事情,我盡知了。你有什么話說?”

  庾淵滿目蒼涼,只搖了搖頭,道:“我若請家法懲你,你怨不怨我?”

  “這是我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庾清凜然依舊,不肯有分毫地低頭。果然猶是那性情中人吶,庾淵心頭一寬,復問道:“清弟,可這是為什么呢?你對我不滿,這也罷了,你若要砸的話,我這樓里的東西,任你去砸,但玉宇閣是父親的心血,萬萬不該拿它出氣啊。”

  庾清冷笑道:“你如今怎地又這么大方起來?砸了你這樓里的物什,依兄長養尊處優的性子,卻要怎生住得?還不是難享清苦,只怕要搬去皇宮,方好下榻。”這句話自從庾淵回來那天開始,他便一直想說,然而礙于人前人后,彼此總要留三分體面,故而滿心抑郁只得壓在心底,如今終可說出,只覺酣暢淋漓,好生痛快。

  “原來,你是為她來打抱不平的。”庾淵凄然一笑,是啊,怎會想不到,這兄弟一向都是好俠義精神的,“清弟啊,你當真是如此地小覷……小覷你的兄長么?”他背過身去,但見方才那夜幕之中映著月色的長江江面,早換作了天水一青的窗紗,偶有鴿影掠過,卻因再沒米粒喂食,便不停留。

  原來即便是這鴿子,也熬不得清苦。

  人何以堪呢?

  庾清怔了一怔,但很快又硬起心腸,冷然道:“你的武功也是她教的,竟這般好了?”庾淵點了點頭道,不作答話。

  “她人在何處?”庾清追問不休。

  庾淵身子微微一顫,良久之后,方回道:“冬水谷。”

  “好,我去找她!你既不愿拋下這榮華富貴,我便陪她去浪跡天涯!”庾清注視著庾淵背影,一字一頓地說出,斬釘截鐵。

  庾淵聽了這話,立時轉過了身子:“你說什么?”滿臉的震驚下,再難顧及平日那份悠然自得。但見庾清昂首挺胸,大聲重復道:“我去找她!”言罷,他與庾淵四目相對,完全不知退讓。

  庾淵身子劇震,驀然間胸口收縮,繼而則是一陣大咳。他咳得彎下腰去,幾乎再也站不起來,庾清看在眼中,情不自禁上前去扶他,卻被他猛然一推,退去好遠。他背心直撞上墻壁,“撲簌簌”地,有灰塵自梁上落下。

  “哥哥,你……”庾清一時之間,又生悔意:莫不是方才太過忤逆,竟惹得他舊癥突發,才咳得這般厲害?

  過了半晌功夫,咳聲稍歇,庾淵緩緩站直了身子,臉上神色已轉為木然,無驚亦無怒:“你去不得。”他只是淡然道。聲音雖有些虛弱,卻無比堅定。

  庾清臉色一變,道:“為什么?你既已與她一刀兩斷,難道還不許旁人愛她敬她?”庾淵不置可否,只是重復道:“你去不得。這次,就聽了為兄的吧。”

  庾清一時愣在當場,終究是氣極反笑,厲聲道:“庾淵啊庾淵,你當真是貪得無厭!佳人富貴,都想一人獨占,天下又哪有這般便宜的事!也罷,我不去找她,你也不要妄想過你的太平日子,遲早一天,我定從你手中奪來玉宇閣!”語畢,不等庾淵回話,他便轉身摔門而走。

  “撲簌簌”,隨著那摔門聲音,又是一陣煙塵彌漫。庾淵慨然長嘆一聲,再度打開了那扇窗子。冷風卷著幾片雪花襲上面孔,他只覺眼角一涼,隱隱約約,竟不知是雪水,抑或淚水。窗外的雪花洋洋灑灑,越下越大,而遠處的長江江面,在這茫茫雪幕之中,再也找尋不見。

  可當真是,悲歌可以當泣,遠望可以當歸。

(二)事親奉孝,直把君鄉作故鄉  “吾兒,且坐到娘的身旁來。”那榻上的人渾身浮腫,兩只眼睛被臉上的肉擠作兩條細縫,目光極是艱難地自縫中探出,全部聚集在庾淵的身上。

  庾桓氏甚為勉強地一笑,牽著庾淵兩只手,如牽救命稻草:“兒啊,娘本以為再見不到你,如今能見你一面,娘的身子就好些,你可莫要再走了。”

  庾淵緩緩地點頭,雙手一轉,已把上了庾桓氏的左右脈門:“娘,我給你把把脈,再開張方子調理調理,總應當比建康這些庸醫來得好些。”庾桓氏只樂得合不攏嘴,兒子難得有心盡孝道,哪怕開出來的是毒藥,她也甘之如飴啊。

  庾淵全神貫注于雙手四指上,少頃,微微皺了皺眉頭,庾桓氏看得仔細,不禁問道:“怎么?”

  “沒怎么。”庾淵淡笑道,“不知娘是否常覺口渴,抑或總感饑餓?”他不提還好,此刻既然說出,庾桓氏頓覺得口中干燥難耐,連連點頭,顫顫巍巍地伸手指向茶杯,道:“是啊,奇得很,常常渴而欲飲,飲而仍渴,竟是不知喝下的是什么。”

  庾淵起身端了杯茶送到庾桓氏近前,雙眸閃閃,似有淚光。庾桓氏瞧在眼里,心中一涼:這病癥已纏身一年有余,建康城中的名醫來看,只說這是什么“消渴之癥”,雖治不好,但多食烏梅,亦可緩解。但這一年過來,總覺日漸乏力,甚至偶有心痛,原以為是思兒心切,卻不料庾淵回還后,病仍只重不輕。

  恐怕真的是,病入膏肓吧。

  她一向自認命硬,縱然次子是天煞孤星,也沒克去自己的性命,殊不知未抵半百,便要被病魔纏去,一時之間,當真是又苦又悲,又氣又恨。

  恨只恨,這兩年多來只有那要命的閻王兒子守在近前,雖然生病后便不許他再靠近這東院,想不到依舊是難逃那煞氣。

  庾淵只見母親的臉色一時青一時白,一時哀婉嘆息,一時又咬牙切齒,饒是他再聰穎十倍,也猜不出這短短時間內,在母親心中急轉而過的念頭。

  正自踟躕,就見丫鬟端了濃濃的一碗湯藥過來,熱氣蒸騰,薰得滿屋子充溢著淡淡的酸味,正是烏梅。

  庾淵擺了擺手,先自接過那湯藥,放在鼻端細細聞去:烏梅、黨參、細辛、黃連、黃柏、蜀椒、當歸、桂枝、干姜、附片……這些氣味他都再熟悉不過,這開方子的大夫并非泛泛之徒,然而服下藥后,又怎會適得其反,鬧得今日這般境地?憑他多年的修為來判,眼前這病人的時日,只怕是超不過這兩個月了,而那消渴之癥,本不致命才對。

  他問旁邊的丫鬟要來一只竹箸,從碗中沾出少許,放入口中。

  這一品之下,他不禁臉色大變。“呸”的一口,將那湯藥全啐入床畔的痰盂內,繼而連碗帶藥,一并投入。“嘩啦啦”,那瓷碗被重重砸落,頓時碎作好幾十片。旁邊的丫鬟們何曾見過一向溫文爾雅的大少爺發下如此雷霆之怒,頓時嚇得哆哆嗦嗦站成一排,臉都不敢再抬。

  “兒啊,怎么了?”老夫人躺在床上也是被嚇得一震,手撐著床沿,便要起身。

  庾淵趕忙收斂怒容,扶母親依舊躺下,道:“沒怎么,只是這藥,咱們可不能再吃了。”

  “不能吃?為什么?”庾桓氏兀自不解。庾淵頓了一頓,方道:“那開方的大夫只怕是個草頭郎中,還不懂得君臣相輔。這藥吃了,要傷身的。娘,你先好生歇歇,我去廚下張師傅那邊看看。”

  “好。你是從哪學的這……”庾桓氏欲待再問,但見庾淵身形一晃,早出了門口。這句話不問也罷,只怕問得了答案,還要惹得自己惱火。庾桓氏望著兒子行去的方向,怔怔出神。她人雖老,卻還不糊涂,當年拐帶兒子離家的那女子,不正是號稱一代國手么?

  可是,庾淵口口聲聲指責的那“草頭郎中”,卻的的確確是這京都之中,頗負盛名的良醫啊,君臣不偕的錯誤,他又怎會犯?庾桓氏起了疑心,不過既然是兒子說那藥吃不得,那不吃就是。她慢慢合攏雙眼,心里卻漸漸覺出些許端倪:請來這大夫的,不正是庾清么?也罷了,她心了這一輩子,也懶得去管這些了。有果必有因,前塵后事,怕已是更改不得,那孩子怨憎著自己,就由他去怨吧,反正自己也沒多少時間,只要他不給庾淵搗亂,便任他胡鬧就是。這么想來,若沒有自己一直以來扮著惡人,這兄弟二人的感情,怕也不會這么好吧。

  因緣際會,總有一天,是有心無力。想著想著,她終究沉沉睡去,夢境中,猶不忘露出幾絲笑意。

  張師傅正慢慢地撥弄著鍋底的藥渣,就見庾淵急匆匆地跑來,連聲問道:“烏梅湯的方子呢?”從沒見過少爺如斯地失了方寸,張師傅手忙腳亂地翻出那張早已揉作一團的宣紙,庾淵未待他展開遞上,早夾手奪過。

  “烏梅三十枚,蜀椒、當歸各四錢,附片七錢,桂枝、黨參六錢,干姜二錢,黃柏、細辛各三錢,黃連一錢。”

  紙上赫然。

  “果然,與所猜一模一樣。”庾淵倒吸一口寒氣,他若記得不錯,這方子之中,附片本該是六錢,而黃連則應是三錢。附片有劇毒,于心痛相輔又相敵;而黃連不僅清熱,在這方子中更是為了消減附片的毒性。如今那大夫將附片加重一錢,減去黃連兩錢,這豈止是君臣不偕之失,若認真論起,簡直稱得上蓄意投毒。

  天下醫者皆知這道理,庾淵想不明白的是,母親與這大夫無怨無仇,何以會被如此無端加害?

  “少爺,這方子有何不妥么?”張師傅小心翼翼地問道。

  “的確……”庾淵仔細思琢,緩緩問道,“這方子,可真是那大夫親手開的?”

  張師傅連連點頭,道:“是啊,二少爺親手交給我的,還反復叮囑要按照方子所言來抓藥。二少爺真是孝順呢,老夫人那么待他,他卻說要盡孝子之心,常常過來幫我一起去買藥,煎藥。”看得出來,他是深受庾清的感動,這一夸起來,便喋喋不休,再難停歇。

  庾淵心頭一凜,臉上卻微微笑道:“他連巴豆和黃豆也分不清的,怎么去買藥?”張師傅笑道:“大少爺,您沒聽過‘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么?二少爺聰明得緊,一學就會呢。我老漢卻有些慚愧,因為年已老邁,這味蕾便衰,買藥時怎么也嘗不出藥材的味道來,若不是有二少爺在旁幫忙,只怕要麻煩得多。”

  “是么?”庾淵淡然道,余光瞥見一旁擺著些細辛,遂佯裝心不在焉地拈起一根,掰下一小段,放在了口中。

  張師傅只當眼前的大少爺對于醫藥猶是門外漢,便好心提醒道:“少爺,這是細辛,有發汗、祛痰之效。我們買的都是上品,這么嚼在口中,舌頭會麻,會被辣到的。”

  “唔。”庾淵點了點頭,連忙吐出那段藥材,笑道,“果然是又麻又辣,可有茶水么?”他臉上笑得歡暢,心頭卻愈發冰涼:這細辛嚼在口中,味同嚼蠟,恐怕便連中品,也算不上。

  “清弟啊清弟,當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么?”一時之間,他心亂如麻,不知是該憎,抑或怒,畢竟庾清自幼受此對待,如此回報,也在情理之中吧。

  只是我此番回來,又為了什么?庾淵緩緩地喝著茶水,卻覺口中愈來愈是苦澀難當。

  這么看來,家中的藥是都用不得了,而與前秦打仗的緣故,當歸、細辛等出自北方的藥材在這一時半刻間,倒也運不進建康。可要怎生是好?

  縱覽這普天之下,他所知曉的,也只有那一處地界,終年有著絕頂的藥材。

  那正是他日思夜想的地方:冬水谷,藥王廬。

  “姬叔,少不得又要麻煩您一番了。”庾淵又將面目轉向了北方,心中默默念道。

  山中的歲月依舊平淡無奇。

  “伐木丁丁,鳥鳴嚶嚶。出自幽谷,遷于喬木……”雪未化盡,但聽得“嘎吱嘎吱”的踏雪聲音伴著悠揚的歌聲越來越近,一名膀大腰圓的樵夫扛著鋸和斧子緩緩走到林子里邊。

  “咦?”雪中一物發著綠油油的光芒,吸引了他的目光。粗拙的手指靈巧地拾起那枚首飾,又放在衣服上蹭了一蹭,那翠玉釵表面的污垢頓被拭凈,映著明艷的陽光,放射出異樣光彩。那壯漢瞧著那翠玉釵盯了一會兒,喃喃自語道:“可真是好東西啊。不知是誰這么放得開呀,釵掉在這雪地中也不知回頭來撿。”又想了想,忽然咧嘴笑開,“那就是不要了吧。嘿嘿,這釵拿去送給冬兒那小丫頭,她不知要怎么高興。”

  正想間,兀地眼前一道碧綠晃過,再回過神時,那釵已然易手到旁人手中:“嚶其鳴矣,求其友聲!魯大叔,你怎地不唱下去了?”語聲未落,那女子亦是“咦”了一聲,“夢華軒的碧玉釵呢。大叔,你怎么得來的?”

  “誒,搶什么搶什么,知道你這小丫頭片子臭美,正要送予你的。”那樵子擰了擰眉頭,笑罵道,但話語之中,盡是抹也抹不去的愛憐,“剛回來一天,也不在谷中好好歇歇,瘋跑出來做什么?”

  那女子“咯咯”輕笑,道:“送給我的么?那好,晚輩不客氣啦。只是好奇怪呢,寥寥數日不見,魯大叔竟跑了趟長安么?這飛毛腿的功夫您可從沒教過我。”

  那樵子憨笑了幾聲,道:“這功夫你學不來的,只怕是老姜的杰作。我倒要回去討教討教他,看看怎么才能從地里種出玉釵來。”

  “從地里種出玉釵來?”那女子聞言一愣,凝目看向腳下,但見那雪地中有一處,依稀還留有玉釵的印記。

  原來如此,穆然哥哥,你還是來了啊。

  她心中立時恍然,卻不點破,只是緊緊握著那玉釵在胸前,霎那間,覺得好生溫暖。

  “你怎么還不回去歇著?留神大叔一會兒砍樹砍著你。”那樵子看她身子比起離去時又單薄了許多,心疼甚劇,不過關心的話到了嘴邊,又變成了兇巴巴的催促。

  那女子笑道:“魯大叔最疼冬兒,才不會呢。我把藥材的單子給了姬叔,姬叔又不肯讓別人進他的藥王廬采藥,好生無聊,就過來幫魯大叔砍柴啊。”邊說著,邊強行“搶”過了那樵子左手提的鋸。

  那樵子滿臉錯愕,問道:“藥材?要什么藥材?不舒服么?你姬大叔也不管著你,我回去可要罵他!”他一連問了數個問題,可見心里的焦急,而那廂,那女子卻笑得直不起腰來:“魯大叔,您要是再這么心急,只怕傳到墨伯伯耳朵里,又是好大的笑話呢。您忘了我昨天回來時說的了?”

  “噢,是了。”那樵子一拍腦袋,想了起來,“是為了庾淵的母親?她當年那么待你,你又何苦如此?更何況如今庾淵也已、也已……”他不敢再說下去,只見方方說出“庾淵”二字,那女子原本燦若陽光的表情就驟然間陰沉了下來,眼淚在她眼眶中團團地轉圈,她深吸口氣,仰起頭來,盡量不讓淚水落下。

  “姬大叔和我說過,醫者父母心。我想,我能明白庾淵母親心中的痛苦和無奈。我只是、只是想讓她離去得快樂一些,不要承受過多的痛苦。”她緩緩地說道,兩顆水珠終究還是從眼角沁出,沿著面頰直劃入發鬢之中。

  “唉,紅顏薄命,不復如是。便是在這冬水谷中長大的孩子,原也逃不開世上情結羈絆,恐怕竟是陷得更深啊。大抵此番執著,要累垮你了。”看著眼前這被他們一手撫養長大的孩子,那樵子只覺揪心,但萬般無奈,盡化作了一聲嘆息而已。

  這女子,正是被這冬水谷中眾人捧在手心里的人物——冬水。她誕于前秦甘露三年,到而今,已滿二十三歲。當年剛剛出生不久,不知何故,她便被人遺棄在了這深藏秦嶺的幽谷之中,幸得谷中有號為黃帝后人的姬回春,施展濟世之能,終將僅余一口氣的她救得回轉。自此,她就長留谷中,谷中之人皆為飽學之士,看她聰穎靈慧、勤學好問,都將周身本領傾囊傳授,這二十余年過來,竟將她教作了百年難得一見的曠世奇才。她不知自己何姓何名,因養育之恩無以回報,自幼她就以谷為名,自稱冬水。

  然而,冬水谷雖在前秦境內,她卻并非前秦之人,只因這谷,原本就不屬于這亂世的任何帝王、任何國家。

  這冬水谷自從建谷伊始至今,已度過三百五十九載的春秋,而三百五十九年之前,正是東漢光武帝劉秀稱帝,建武元年之時。

  當然,這樣的一群能人異士得以聚在一起,卻又比之建谷,更要早上好幾百年。還在秦朝時,因始皇一統天下,推行法家,其余諸子學說就不上朝堂,在野志士中卻依舊有些人甘愿追隨自己夢想,他們便漸漸集合在一起,開始四處游蕩。

  而也正因如此,始皇雖有焚書之舉,但那百家爭鳴的輝煌,還是在這些人心中保存了下來,而后一代又一代,傳承下去。

  到漢武帝時,“罷黜百家,獨尊儒術”,故而這些人之中原屬儒家的,漸漸離開,然而又添進了韓非、李斯的后人。

  自然,這些所謂后人,大半名不副實,但不可否認的是他們心中的學術之純,信念之真;而至于那黃帝后人,神農后人乃至庖丁后人等等,則更是杜撰而來,這些人大多掌有一技之長,卻性格孤高怪僻,不為塵世所納,便索性追隨他們,一起避世來營造屬于自己心中的塵世。

  輾轉數百年,歷經風雨飄搖,有人加入,有人離去,有人逃了,有人怕了,但終究還是有人一直沒忘卻當年的宏愿。直到建武元年天下大定,他們這僅剩的數十人才找到這樣一處避世之所。

  對于山谷的命名,眾口不一,到底還是黃帝后人的提議最得人心。他說:“醫理有言:‘春木主生,夏火主長,秋金主收,,中土主化。’咱們在這谷中避世,藏盡天下精粹,便將谷名為‘冬水’,可好?”

  語關陰陽五行,意關縹緲無形,話語方落,鬼谷子傳人、老子傳人與莊子傳人便連連點頭贊成,其余諸如孫子傳人、墨子傳人、公輸般傳人等等,自籌想不出更為絕妙之名,就也皆作同意。

  而后這三百五十九年,過得平淡不驚。他們偶有下山與村民接觸,希冀多招錄些人才加入,可惜應者寥寥,到得前秦符堅時,谷中只剩下十余名老頑固,數千冊前賢殘卷,和山谷最深處那幾乎一望無邊的墓地。

  這樣的情形下,冬水的降臨,無異于天賜異寶,他們又怎能不珍愛,不疼惜?

  誠然,冬水的成長,并非全然的孤單。就在她到來的四年前,即前秦永興元年時,谷中那猶自傳承的李斯后人,從山腳下的村落中救下了一名男嬰。當時山下鬧饑荒,那男嬰的父母委實活不下去,遂商議以子為食,畢竟不食,他們也養活不起這男嬰。適逢李斯后人李秦經過,二話不說,便將從山里帶來的口糧全部送給了那對夫婦,而后帶著那孩子,連捱了四天餓,苦苦撐回谷中。

  仍舊是姬回春施展妙手,再加上神農后人姜糧早已貯備下了豐富的食物,奄奄一息的李秦和那男嬰才逃脫鬼門關。自此,那男嬰便也成了李斯后人,名喚穆然。

  同冬水一樣,他年紀輕輕,便學貫古今,文采武略,無其不曉,無其不通。只是可惜,他自幼就胸懷天下,到底是容不在這谷中。

  “原希望穆然是最后一個離谷的,卻想不到,冬兒也是留不住啊。”魯樵子提起斧頭,忽然之間,只覺得心里酸澀,渾身乏力。本來庾淵入谷,能與冬兒喜締良緣,是他們這些老人心中再高興不過的事情,豈料,豈料那孩子也是恁般的福薄命淺啊。這么看來,冬水谷只怕真是走到陌路了。

  這魯樵子是公輸般的后人,因嫌姓公輸麻煩,便寧愿以這木匠祖師的賜姓冠在名前;而因進谷時尚幼,他早已忘卻自己的真名,甚至,也忘了以前那位公輸班后人為他起的名字。他生性隨便,這名字便也隨便,由于整日間都與木頭打交道,就自謔為“樵子”二字。然而他對萬事都可隨便,卻只對一事不可,那也是這數百年來,谷中兩大爭論不休的話題之一。那便是,公輸一脈與墨子一脈,究竟誰家器具更為厲害。

  另一場百年辯論,則是韓非后代與李斯后代所爭:當年李斯假傳圣旨毒殺韓非,究竟是否因為學不如人,心懷嫉妒。

  “哎,冬兒,你說是魯大叔攻城厲害,還是你墨伯伯守城厲害呢?”魯樵子每每想到這個問題,都覺頭疼。他在這谷中已有五十年光陰,從小到大,除了玩弄手中的斧和鋸,就是與墨家傳人墨非攻用六博棋一爭長短。這六博棋原只有十二枚棋子,兩人的“祖先”覺得玩來不夠過癮,入谷后潛心鉆研,終將當年墨瞿與公輸般所用的攻守器具化入其中。這五十年來,二人都是輸贏參半,誰也不肯服誰。每逢爭執起來,饒是谷中不乏巧舌如簧之士,卻也拿這兩個頑童似的人物沒有辦法。

  當然,這個問題也早就問得冬水頭疼。她和李穆然從小一起長大,這六博棋也是各自精通之術,而因彼此性格不一,她更偏于防守,李穆然則偏于進攻,若要她來評判,自然是偏向墨非攻一邊,然而魯樵子平日里待她甚好,如此思籌,當真難斷。

  往往到了此時,她都會用上小聰明,將這難題推給旁人:“魯大叔,這行軍打仗一事,您怎地不去問問孫姨呢?”孫姨姓孫名平,正是“孫武后人”。魯樵子嘿嘿笑道:“你那孫姨狡猾得狠,每次去問,只說上幾句,就被她引到了別處去。等過上幾個時辰回想,才知道中了她的計。再去問谷中別人,大家又不曉得這征戰之事了。”

  冬水微展笑靨,心里忽然有了主意:“倘或是孫姨在墨伯伯的位子,大叔又有幾成勝算?”

  “這個、這個……”魯樵子臉色一變,心中起了個突,“只怕一成也沒有。”

  “那么若是換作孫姨在您的位子,墨伯伯又有幾成勝算呢?”

  魯樵子想了想,又笑開了:“他恐怕還不及我嘞。”冬水見他笑得開心,心里不服,扮了個鬼臉,笑道:“大叔再笑,可就真是五十步笑百步啦。都是連一成勝算也沒有就輸給了孫姨,您們還爭什么爭呢?”

  魯樵子聞言一怔:“如此的話,那這數百年的爭斗,不都沒了意義?”

  冬水點了點頭,道:“器具終是死物,兵者乃為詭道,豈可于死物上一較高低。正如醫藥一般,藥材都是死物,用藥之法卻是活的,用藥之人也是活的,只須稍作改動,良藥就化為毒藥。”她說著說著,聲音又低沉下去,若非有前幾日的行歷,她還不曉得這道理,也還不懂得這世上人心有多難測。

  “難怪、難怪啊……”魯樵子喃喃道,難怪孫平每次見到他二人對博,都是笑笑走開,原來她早就明白這道理,只是礙于情面和這二人的執著,不愿說出罷了。

  可是他與墨非攻的祖師,又怎會不懂這道理,也是因為太過執著,而亦是迷失了自我吧。試想當年墨子跋山涉水,由宋及楚,若然與他對壘的是孫武而非公輸般,他又奈何呢?

  “嘿嘿,這軍事本就是兵家之長啊,咱們不提也罷。”魯樵子兀地笑道。這一瞬間,他豁然開朗,只覺得身心是前所未有的輕松:畢竟數百年前,楚伐宋,乃不義之舉,所以似孫武這等名士,也不屑于投靠楚營。萬事沒有如果二字,不管怎樣,就算公輸般與墨子在這攻守器具上差之毫厘,但論起為人處事,公輸般卻是輸得徹頭徹尾。不過若只憑一顆正義之心就可取勝,古往今來,又何出這許多戰火紛紛?

  只是這些先賢往事,至今已少有人記起,他和墨非攻又何必為那早入塵埃的舊話,爭論一生,放不開呢?他們本該是親如兄弟的朋友才對啊。

  原來認個輸,不但不難,反而這般舒坦。魯樵子朗聲一笑,擎起手中斧頭,向枯枝砍去,“早伐完了柴禾早回谷,我可是餓嘞。”

  “相比鳥矣,猶求友聲;矧伊人矣,不求友生?神之聽之,終和且平。”朗朗歌聲,復又傳出。聽這歌聲中的激昂歡快,冬水曉得魯樵子已然放下心中大石,而墨非攻性格本就溫良如玉,這二人定能言歸于好,成為摯友。

  她展顏莞爾,撫著懷中玉釵,卻又不禁暗自嘆息:魯大叔的摯友已經找到,可是自己的摯友又在何方呢?穆然哥哥,你可達成心中的理想了么?

  三兩日后,建康庾府中。

  庾桓氏躺在塌上,竟將剛剛煎好的湯藥潑了庾淵一身。

  “你說,你這幾日去了哪里?是不是瞞著我,又去找那妖女?你真是要氣死我啊!”庾桓氏用盡全身力氣瞪著他,厲聲痛斥。酸澀的湯藥沿著庾淵發絲、面頰緩緩流入口中,他不敢拭去,也未嘗動怒,只是平靜地看著母親,道:“那邊的藥會好些。”

  庾桓氏冷笑道:“藥好些?哼哼,多謝你的好心,我就是病死,也不吃那妖女拿來的藥!”

  “母親。”庾淵終究是“撲通”一聲,跪在她面前,苦苦哀求道,“庾淵與冬水她已無瓜葛,只當這是尋常藥鋪買來的藥材,也不行么?”

  講到這里,他忽然間咳逆又發,捂著胸口急嗽了一陣,再也說不出話來。

  “你……”庾桓氏原是怒極,要揮落的手掌已抬到一半,但見兒子如此,不禁放緩了落勢,只是輕柔地拂去他臉上湯藥,道,“她號稱杏林奇葩,卻連你這咳癥也治不好,叫為娘的如何信她?”

  庾淵聽她語氣稍緩,不失時機,一把握住她的手,道:“娘,你信不過她,卻總該信我吧?”庾桓氏心頭一軟,道:“這……也罷了。”頓了一頓,又道,“縱然是靈丹妙藥,對娘這將死之身,也不過拖延少許時日而已。你若是真的心疼娘,懂得孝順,就應了娘件事,如何?”

  庾淵愕然道:“何事?”庾桓氏道:“你已將滿而立,卻還未成家,長幼有序,你這么煢煢一人,家里自然也就不能為庾清張羅什么。你父親臨去前,就反復叮囑我要為你們兄弟籌劃好這事,你可還記得……”

  她未說完,已被庾淵打斷:“母親說的可是夷光?”

  庾桓氏眼睛一亮,笑道:“你還記得她呢?那便是成了?”庾淵一愣,只是道:“她、他還沒嫁人么?”庾桓氏輕輕嘆道:“是呵,誰讓這傻孩子心里只有一個人呢?”言語之中,竟不知是惋惜,還是得意。

  她所說的那女子,是她娘家甥女。此女相貌端麗,自幼就被人拿來與西施王嬙相較,故而名喚夷光,也是這庾府上下盡知的“桓小姐”。桓夷光與庾淵自幼便玩在一處,庾桓氏極是有心為二人牽線,親上加親,然而桓夷光之父,亦即庾桓氏之兄卻看不起庾淵出身,總是推托。后來庾淵與冬水私奔一事在全建康傳得沸沸揚揚,庾桓氏之兄更是想趁早為女兒找戶名門嫁去,了卻心事,無奈每每談及,桓夷光竟是以死要脅,只得作罷。這一拖二拖的,桓夷光漸漸年長,那少女心事也無人不曉,因而上門提親之人遂逐漸寥寥,終于斷絕。

  如今庾淵既然回來,庾桓氏之兄思度自家女兒反正難嫁了,不如做個順水人情,就又和庾桓氏舊話重提。

  “我已和你舅父約好了,七日后,你夷光表妹來咱家看我,你好好準備些,可莫要在她面前提什么冬水。”說到這個名字,庾桓氏就氣不打一處來,只哼了一聲,就抽回手,背過了身去。

  “母親……罷了。”庾淵嘴唇動了動,似是想再說些什么,但終究還是依言退下。

  七日后,桓夷光如約來到庾家。探望了姑母后,便說已有數年未去小樓玩,要庾淵帶她去看看。一言正中庾桓氏的心思,她心里雖不舍得兒子離開榻旁半步,但還是催庾淵快帶桓夷光過去。

  小菊正在樓中打掃,見到庾淵與桓夷光語笑晏然地上了樓,不禁將嘴巴張得足以塞進去兩三個饅頭。她還清清楚楚地記得,當年少爺帶了冬水回家,看到冬水被桓夷光當面罵責時,是怎樣駁了桓夷光的面子,甚至將桓夷光氣得哭昏在這樓中。

  短短兩年有余,竟是一切都不一樣了啊。

  “小菊,你下去吧,我和表哥自有話講。”桓夷光對小菊微微一笑,伸手在旁,做了個“請”的手勢。她身著一件五彩絲衣,一拂一動,都光彩照人,宛如仙子下凡,小菊不禁臉上一紅,忙低頭疾奔下樓。“的確,單憑這絕世風姿,那名喚冬水的女子便要自慚形穢,真是不曉得少爺當年是哪根筋不對呢。”小菊邊跑邊忍不住笑出來,“表小姐人又溫柔,又是大家閨秀,若由她來當少夫人,丫鬟們的日子也會好過些吧。”

  孰料她的身影方離開小樓,桓夷光就變了另副模樣。

  “雖然裝得很像,但你絕不是他。”她拔下鬢上金釵,直指庾淵,低聲喝道,“你是什么人?”

  庾淵正舉茶欲飲,聽了這話,杯子不禁晃了晃,滾燙的茶水濺到他手指上,兀自不知:“表妹說得哪里話,我怎么聽不懂呢?”他輕笑,將杯子又放回了遠處,一雙烏黑的眸子直盯著桓夷光,卻見對方射來的目光,更為犀利。

  她不是空穴來風呢。庾淵心中一慌,但仍與對方四目相視,不肯退縮。

  “金釵還是插在鬢中好看,拿在手里作利器,只怕暴殄天物。”庾淵泰然自若,淡淡地說道。桓夷光卻并不放松,反而是持簪前刺,直頂上他咽喉:“你究竟是誰,我表哥在哪?”她越想越怕,手捏著金釵上下晃動,竟是定不下來。

  庾淵嘆了口氣,道:“你是大家閨秀,又沒有學過武,如此前刺,力早已用得鑿盡,就算這時手里拿著把吹毛立斷的匕首,也傷不到我分毫啊。”說著說著,他驟然間抬手在那釵上一彈,桓夷光只覺得手中劇震,再拿捏不穩那金釵,只一慌神,金釵已到了庾淵手中,尖端卻抵在自己頸上。

  情勢立轉,桓夷光百般地后悔方才沒有留下小菊,欲待高聲叫人來,咽喉一緊,已被庾淵單手卡住。一時之間,莫說是高呼,就連喘氣也覺困難。

  “你……你果然不是表哥。”她本來只是起疑,想詐他一詐,然而事到如今,那猜測竟是板上定釘。

  “不錯,我不是你表哥。”沒想到,那人也自承認,她聲音如銀玲一般悅耳動聽,與庾淵的清朗,對比鮮明。桓夷光一時大駭,但見那人伸手在面上一揭,取下一張薄似輕紗的面具。面具下的肌膚白如鵝脂,眉似柳,目如星,左邊嘴角處有個淺淺的酒窩,雖比不上桓夷光傾國傾城,但她身上透出的睿智與沉靜,恐怕縱連千秋名將,亦難匹敵。這女子,赫然正是冬水。

  “是……是你這……妖女!”

  桓夷光面色驟變,如同突遇妖魔,渾身戰栗,但任她耗盡全身力氣,也逃不出這妖女之手。

  “你別怕,我不傷你。”冬水柔聲勸慰,桓夷光卻不理不睬,反而是掙扎得愈加厲害。她邊奮力掙脫,邊厲聲問道:“我表哥呢?你把他怎樣了?”

  事已至此,見再也瞞不下去,冬水終究是低下了頭,一字一字地從口中吐出:“庾淵他……他……他已經死了。”她語氣哀痛至極,說到后來,聲音哽咽,低不可聞。桓夷光一下子呆住,再不動彈。她兀自不肯相信,但見大顆大顆的淚珠從冬水眼中落下,自己的心也跟著一并沉落,胸中空空,那顆心竟是不知去了哪里。

  “死了?怎么……怎么死的?”桓夷光雙目失神,緩緩說道,聲音好似并不是自己發出,而是從天外飄來的一般。

  這問話宛如小刀一樣,一點一點地剜著冬水心頭之肉,她委實是不愿回答,卻又非說不可:“淝水之戰罷,我們去谷外時撞上了前秦逃兵。逃兵甚眾,我照應不到他……”說著說著,眼淚涌流不斷,只片刻間,眼睛就紅腫起來。

  淝水之戰,不知是這天下多少事的轉折,而她的一生,也在符堅潰逃的一刻逆轉,自此步入萬劫不復。

  可笑的是,那逆轉的一刻,她兀自為之開心不已。

  因為她在孰勝孰負的預想上,竟是終于勝過了谷中“兵圣”——孫平。

  卻不料,真正贏了這一場仗的人,永遠不是徘徊于天下之外的她;而因這一場仗輸掉自己這一生一世的,則真正是她啊。

  看著仿佛神游于太虛之外的冬水,桓夷光驟然間抽出了雙手,發瘋一般廝打著她:“是你害死他的,是你害死他的啊!你若不帶他走,他又怎么會死!該死的都是你們這些前秦人,為什么要拖累上他,是我們勝了,明明是我們勝了……”她出拳又快又狠,倘若不是怨極恨極,這平素溫文爾雅的女子也不致如此癲狂。她畢竟沒練過武功,然而冬水師從兵家,外修兵法韜略,內練真氣武藝,這拳拳打在她身上,縱然不防不擋,亦是如中敗革。

  不知打了她幾十拳,桓夷光才終于停下,卻覺兩手都是又酸又痛,幾乎張不開來:冬水雖不還手,但自身內力反擊回去,亦傷了她。

  “你為什么不死!為什么還要來假扮我表哥?你安得什么心!”桓夷光指恨得牙癢,破口大罵。

  冬水并不答話,只是收斂了淚水,從懷中掏出個藥瓶,塞到她手中,道:“這藥可以化淤消腫,你涂在手上,會好受些。”

  “要你好心么!你口口聲聲愛他,又怎么不與他一并死了?”桓夷光將那瓶狠命擲下,但那瓶子只是“咕嚕嚕”地在地上一滾,安然無事。

  冬水慨然嘆息,拾起那藥瓶,依舊遞回到桓夷光手中,道:“這藥瓶是木制,你要拿它出氣,只怕沒有用處。你只知道心愛的人死了,就要和他同死,卻不知道要他繼續活下來么?”

  “繼續活下去?”桓夷光怒極反笑,伸手抓過那面具,狠狠擲在地上,冷嘲道,“就像這樣子么?去蒙騙世人么?”

  冬水俯身拾起那張面具,極是細心認真地拂拭干凈,道:“你能看穿我是假扮,想必也對他了解甚深。可是你卻知曉他這一生憾事,究竟是何?同生同死,無外乎總角盟誓,到底做不得準,即便是想,但被世事纏身,也不能啊。”

  “憾事?是什么?”桓夷光被她問得怔住,一時之間,怒氣倒平息了些。

  冬水靜靜地看著眼前那面具,淚眼模糊間,仿佛又回到當日。

  她勉強殺退了那一隊惡如虎狼的逃兵,終于背著已似血人的庾淵回到谷中。

  然而在藥王廬前,姬叔卻說他是回天乏術。

  回天乏術啊。聽了那一句話,她只覺頂心被晴天霹靂擊中,頓時吐了一口鮮血,倒在庾淵身上。其實,憑她的醫學修為,又何嘗不知庾淵身上究竟有幾處致命傷,只是平日里的狂妄自負在那一刻統統消失不見,她只希望自己所學膚淺,而這世上人上有人,姬回春是谷中藥王,他總有辦法。

  只可惜,藥王也只是人而已,他不是神,無法起死回生。

  收拾庾淵遺物時,她找到一張僅寫了一半的字條,上邊有著“天之經也,地之義也,民之行也”三句行書。谷中雖無儒家之人,儒家的經典卻應有盡有,她自幼一目十行,吟誦不忘,這句話雖然無頭無尾,但她仍舊認得清楚。此言出自《孝經》三才章:“曾子曰:甚哉!孝之大也。子曰:夫孝,天之經也,地之義也,民之行也。”

  拿著這張字條,她的心不可抑制地顫抖。憑她對庾淵的了解,她幾乎能夠想見,他是在如何的故土之思,家國之思下,口中喃喃著《孝經》,手中不知不覺,便寫了下來。她一向只知庾淵陪著自己在冬水谷中極是快樂,卻不知他的心底對于故鄉家人,有著如斯深厚的憂傷。想來,不能于母親面前盡孝,該是他這一生一世,對自己最深切的責難吧。

  她何嘗沒有想過要同庾淵共死,只是在拿到這紙條的一瞬,她改了心思。她要涉江南渡,去到建康庾家,代替愛侶來盡那一份孝道,以慰他在天之靈。

  在她幼年與李穆然學業之余,常常調皮貪玩,靠模仿谷中長者的聲音來戲耍對方。他二人都是絕頂聰明,漸漸不僅聲音可以模仿得一模一樣,甚至是動作神態,亦可惟妙惟肖。她從來只將這當作游戲,卻不料時值今朝,竟派上了正途用場。

  她就這么忐忑不安地踏上了前往建康的渡船,本以為到庾府后少不得一頓家法教訓,孰知方到門口,迎接她的赫然是庾桓氏那慈母般的懷抱。

  扶著庾桓氏幾欲跌倒的身軀,她知道,此行沒有行錯,倘若庾淵知曉,亦當含笑九泉。

(三)卻扇分杯,枉言舊事為笑談  “蘭若生春陽,涉冬猶盛滋,愿言追昔愛,情款感四時。”

  已過正月,庾家這日上下,一派喜慶。彼時已到晚間,新郎新娘交拜完畢,眾人全涌入了小樓之中,來鬧新房。

  東晉風俗,新人入得新房之后,就須“分杯帳里,卻扇床前”。因新娘嫁入夫家不可讓旁人瞧見自己面目,便一直要手持紈扇掩住嬌顏,待得床前并座,新郎若是文人出身,為展才華,就須得作“卻扇詩”,新娘才可放下紈扇,這就是所謂“卻扇”;而分杯,便是喝交杯酒,亦稱合巹酒。

  冬水不禁又是好笑,又是傷感:她原是該聽這“卻扇詩”之人,豈料如今,竟變作要講這“卻扇詩”之人。當真世事無常,不可捉摸。

  她畢竟是不愿自己親作,就找了首極是生辟的漢朝無名氏之作充數。這詩原意是講自己雖歷經艱苦,但情意依舊;在座余人聽罷后皆以為那歷盡辛苦是指“他”與那妖女私奔,而情意依舊,自然指的是他與桓夷光兩小無猜的感情。這四句詩,直把“他”的岳丈哄得“呵呵”大笑,一來以為女婿“浪子回頭金不換”;二來則是心喜這女婿學識淵博,文采出眾,縱然出身欠佳,也不致辱沒了女兒。

  滿堂的喝彩,卻唯獨一人冷眼旁觀,那人便是庾淵之弟——庾清。庾期當年教育他們兄弟,除要他們掌握手工技巧外,對于文章詩賦,亦未疏忽。庾清自幼喜古風,對漢時無名作倒背如流,這首“蘭若生春陽”,亦不例外。

  他甫聽兄長念完了這前四句,腦海之中就已泛出后六句:“美人在云端,天路隔無期。夜光照玄陰,長嘆戀所思。誰謂我無憂,積念發狂癡。”

  “那正是‘所思已遠,相見無由,憂思累積,至于發狂’之意啊。”庾清心中一驚,“庾淵啊,你既然已自成親,心中又何必對她依舊念念不忘?這時發此妄語,又有何用?”

  卻不知,他只是猜中了一半,而這滿堂之中,唯有那吉服下的女子,才明白這新郎口中所言,是何意思。只為她二人,都是一般無二的“愿言追昔愛”,可那昔愛之人,早已身遠在云端,天路隔無期啊。

  “新娘子還不卻扇?”眾人的哄聲中,桓夷光盈盈一笑,緩緩放低了白玉般的纖纖細手,露出那傾國傾城之貌,當真是明艷不可方物,一時被眾驚為天人。庾桓氏也被幾名丫鬟架到近前,看著如花似玉的兒媳,直笑得合不攏嘴,然而卻只有冬水與桓夷光對視,才看得出這女子嫣然欣喜的目光中,藏著幾多凄涼,又藏著幾多報復般的得意。

  當日她的身份被這女子識破,她雖講明了來意,無奈二人本為夙敵,桓夷光仍不肯放過她,直到她將庾桓氏的病情加劇因由說出,桓夷光才終于平靜下來。

  桓夷光本性不惡,而由于表哥庾淵的緣故,兼且庾桓氏待她甚好,她早已將這姑母看作自己的親生母親一般,如今得知姑母暗中被庾清下毒,不禁又是害怕,又是擔憂。

  自然,她也不放心留冬水一人待在庾家,遂仍提出要庾淵娶她,否則她就去將真相大白于天下。

  被她纏得沒了辦法,饒是冬水智計過人,也想不出桓夷光心里打的是何算盤,直到她點頭應諾,那女子才陡然間大笑道:“好了好了,這下子縱然你也死了,也和我表哥再也不能在一起。”那一霎那,她才明了桓夷光是何居心。她原來要的,只是這“名分”二字而已。有了夫妻的名分,即便她二人都到百年之后,也只有桓夷光一人可與庾淵歸于同穴,而冬水她則不過是孤魂野鬼,無處依傍。

  也罷了,這女子敗了一生一世,卻只贏來身后一場虛無,那么在此前一直身為贏家的她,又何必去計較呢?

  那日看著眼前的桓夷光忽笑忽哭,大悲大喜,忽然之間,她卻覺得自己仿佛早已冰冷了心思,畢竟自庾淵死后,她從未有過如此情形,即便是哭,也不過默默落淚而已。

  或許這正是她自小所受的教導所致吧。

  猶記得身為莊子后人的周姨在她的親傳之師周子遙逝去時,并不傷心難過,反是與老子傳人李苦道一起敲甕擊缶,放聲長歌道:“予惡乎知悅生之非惑邪?予惡乎知惡死之非弱喪而不知歸者邪?予惡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蘄生乎?”

  那時年僅七歲的她不懂其中意思,還是李穆然告與她道:“這幾句話出自《莊子》,意思是說‘我哪里知道,貪生并不是迷誤?我哪里知道,人之怕死,并不是像幼年流落在外面不知回歸故鄉呢?我哪里知道,死了的人不會懊悔他從前求生呢?’”(此處請見金庸《倚天屠龍記》,金老爺子的翻譯還是不錯的,就偷過來了。)

  她當時聽來,自然不明白其中道理,然而現在想來,卻不失為開解自己的好法子。只是她仍舊放不下心中喜悲,不能似周姨他們恁般豁達,或許她讀了二十余年的莊子,也僅是初曉皮毛,難以領悟更深吧。

  可是庾淵啊,你有沒有懊悔過從前的求生呢?那當真是迷誤么?

  若是的話,你恨不恨我,怨不怨我呢?

  是呵,倘若不是為著求生,當年庾淵也難以與她相識相戀,日后自然少去這許多紛爭煩惱,他更加不會客死異鄉。

  她在這新房之中渾渾噩噩地想著以往之事,思緒不知飛到幾千里之外,不知不覺之中,竟已喝罷了合巹酒,吃過了湯圓、蓮子、花生等物,眾人見這新郎官魂不守舍,又取笑了一番,就各自散去。

  轉眼間,原本熱鬧異常的新房之中就只剩她與桓夷光二人相對而坐,煞是冷清。

  桓夷光看著冬水那失魂落魄的樣子,知道她是在想念庾淵,驀然間,自己也不禁悲從中來。然而雖知表哥已死,但面前這人著實是扮得有十分神似,自己只要看著“他”,仿佛就如同仍在表哥身邊一樣。這么一想,那妖女似乎也不是以前那般可惡,畢竟窮極天下,也再沒人能扮得如此模樣。她思來想去,究竟這時是何心情,只怕錯綜繁復,縱連自己也堪不清、道不明。

  遙遙的,傳來梆子聲音,原來已過二更。

  “表……你,你怎么了?”到底還是桓夷光打破僵局。冬水身子一震,這才如大夢初醒,瞧見桓夷光已摘下鳳冠,披下長發,不自禁地,亦覺得有些困乏了。

  她淡然一笑,道:“我方才想事出神,讓桓姑娘見笑了。”

  桓夷光搖了搖頭,她畢竟出身大家,既已算得償所愿,這幾天在家里思量,已想開不少,遂平心靜氣地說道:“我這些日子總是在想,咱們日后要朝夕相處,縱然以往有什么偏見,也都不要再去計較了。不然表哥在天有靈,也難以安穩。”

  她這句話正說在冬水心里,其實冬水又何嘗要和她不合,一直以來,不過是桓夷光一人在吵在鬧罷了。冬水點頭道:“正是如此。桓……我小你兩歲,還是喊你姐姐吧。有件事我一向想不透,你當日是如何看穿我是假扮呢?”她與庾淵三年來耳鬢廝磨,除了對他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了若指掌,更將他廚藝、畫藝乃至雕刻技藝都學得一絲不差,此番來庾家,原是有十成把握不被看穿,豈料與桓夷光僅寥寥數語,就暴露了行藏。

  桓夷光微微一笑,頗有些得意:“面容可以偽造,神態也可以模效,但這人身上,卻唯獨掌紋改換不來。我和表哥小時候看過手相,他的掌紋早就印在腦海之中。”

  冬水暗暗吃了一驚,原以為自己已是天下少有的心細如發,沒想到與這女子相較,竟是幾有天淵之別。

  就聽桓夷光緩緩復道:“我也有一問,你……你當年是如何識得我表哥的?”她講這話時語氣遲疑,自知即便問得,無外乎又增一層傷心,但能多知道些關于庾淵之事,也再好不過。

  冬水一怔,輕輕地將目光轉向那扇窗子,但見天水一青的窗紗早為這門親事換作了銀紅色,上邊貼著大大的雙喜,紅艷艷得讓人有些頭昏腦脹。

  “這要講起的話,牽涉甚多呢。”她莞爾一笑,轉過頭來,“怕姐姐會聽得不耐煩。”

  桓夷光拿了把木梳輕輕地順著頭發,道:“沒關系,時間長得很。”是啊,時間長得很,她此后的歲月,大抵都會在這些故事之中度過吧。

  冬水點了點頭,想起那些往事,這一時間,倒也不覺得眼皮沉重了。

  桓夷光悉心傾聽,卻不料這故事一開始,與庾淵,倒似沒半點關系。

  前秦符堅建元十五年,亦即晉孝武帝司馬曜太元三年,冬水谷中一片愁云慘霧。

  除夕夜,團圓飯,大家煮好了餃子,正要慶祝一年又過,李穆然卻突然舉杯道:“各位叔伯、孫姨、周姨、冬兒,這杯酒我先敬了大家。一來,是祝諸位來年萬事如意;二來,則是與大家辭行。”

  “辭行?”一時間桌上寂靜一片,無人再動箸,皆愣愣地看著他。

  “穆然,你還是要走了么?”坐在李穆然對面的李秦悶聲道。他看著這一手撫養長大的接班人,不禁滿目蒼涼。回想起二十二年前抱著那襁褓中的嬰兒的情境,驀然間只覺滿口苦味,眼前醇酒,竟似變成了鴆毒。

  李穆然頷首,道:“師父,男兒志在四方。前幾日徒兒下山,聞聽前秦正發榜說是要廣納賢才,以征襄陽,遂想前去一試身手。符堅乃為明主,失了王猛這只臂膀,勢必求才若渴。徒兒自信以徒兒之才,只在王猛之上。”

  “嘿嘿,好得很,好得很吶!”他話未完,魯樵子已聽不下去,竟是冷笑連連,一仰脖將酒盡倒入肚中,而后將杯子在桌上一頓,起身就走。墨非攻瞧他離席,驟然間眼中一亮,一言不發,也跟了出去。

  “莊子后人”周蝶望著魯樵子和墨非攻遠去的身影微微嘆息,心知局已再難復歡,遂嘆了口氣,道:“這也罷了。穆然,你可記得《逍遙游》中那幾句話么?”

  李穆然一凜,凝神回思,已知其意:“‘至人無己,神人無功,圣人無名。’周姨,請恕穆然愚魯,尚自達不到無名無己的境界。”他歉然一笑,周蝶也是對他一笑,慢慢地飲罷杯中酒,而后自顧自地夾了餃子,大快朵頤。

  “罷了,大家先吃飯吧,餃子涼了就不好了。穆然,你雖說是他們李家的,但也算我們法家一脈,這符堅再怎樣不講情理,也需得過了小年才好發兵。過上幾日,我和李秦一起給你收拾行李吧。”他沒有料到,這谷中最豁達的,竟然是一向與己不合的韓非后人——韓難。

  而一向沉默寡言的姬回春也發了話:“穆然,臨走前到我和老姜這里拿些藥和干糧吧。嗯……《黃帝內經》要不要拓寫一份帶著?”

  “那不用了,多謝姬叔。”《黃帝內經》,那是他早在十年前就已倒背如流的,想不到姬回春對他還是如此地放心不下。李穆然忽然覺得鼻尖有些發酸,目光偏到冬水身上,卻見她竟似絲毫不以為意,只知與孫平你攻我守,雙手運筷,搶著面前的餃子。

  “走的時候告訴我一聲,我送你。”冬水運筷之余,僅僅說了這么一句話。

  十余日眨眼即逝,仿佛再睜眼時,李穆然與冬水已行在出谷的路上。

  “送君千里,終需一別。再往遠送,我可趕不上回谷吃午飯啦。”漫天的雪花中,那臉色比雪還要白的女子赫然間站住,笑靨如花。

  李穆然無奈地點了點頭,道:“就沒話與我講么?”

  冬水斜仰起了頭,瞇著眼睛想了想,笑道:“有啊!只是韓叔叔私下交給你的東西,你要先給我看看。”李穆然與她自小一起長大,自然曉得她的脾氣,當下老老實實解開背囊,取出一卷竹簡。那竹簡因年代久遠,已隱隱發黑,可見是不可多得的古物。

  “這是……”冬水不禁雙手捂住了嘴,險些驚呼出聲,“這是韓叔叔最寶貝的東西啊。”的確,這卷軸乃韓非親手所刻,是在秦焚書坑儒后,世間僅存的《韓非子》遺卷。李穆然笑道:“韓叔叔說,這谷中恐怕自你我之后,就再無傳人,你性格沒有我沉穩,學法家只學了皮毛就不肯深究,這卷軸若傳于你定是難展其才,還不如讓我帶出谷去。”

  冬水不由得鼻中輕哼,一臉不屑地看著李穆然,道:“好稀罕么!你也不見得比我學得好呢。”李穆然朗聲笑道:“從小到大都是要我讓你,還好意思……”冬水怒道:“好啊,你了不起!既如此,你自走你的,我才沒話和你說!”言罷擰過身子就向谷里急匆匆地走去。

  看她認了真,李穆然不禁慌神,忙一把挽住她胳膊,良言苦勸,才重又見她展顏。冬水清了清嗓子,道:“孫姨托我給你傳話。”講到這里,她略一頓,李穆然知道孫平在谷中素有“兵圣”之稱,一向料事如神,她既有話,定然是再重要不過,當即洗耳恭聽。

  冬水續道:“此行前去襄陽,只與城中一人相關。你若望飛黃騰達,一定要和此人結交。切記,玄機盡在白馬之中。”

  “這是什么意思?”李穆然直聽得云里霧里,不明所以。但見冬水攤開雙手,道:“我也不清楚呢。孫姨只說到此,余下的都要你自己去琢磨。還有,要你保重,千萬保重。”

  李穆然點點頭,又問道:“這是孫姨說與我的,你呢?你當真沒話對我講么?”

  冬水“嘿嘿”一笑,道:“我嘛,我若說要你不走,留在這谷中陪我玩六博棋,那又怎樣?”李穆然面現為難,凝思片刻,道:“你若真……”然而剛講了這幾字,就被冬水打斷。冬水嬉笑道:“自然是說著玩的,看你急成什么樣子。不過……”這“不過”二字一出,她面色立轉凝重,讓李穆然不禁為之愕然。只見冬水正色道:“此行萬般兇險,恐怕符堅早已不是當年重用王猛的符堅,而他身邊之人皆是虎視眈眈,亦也不會允許再出現第二個王猛。穆然哥哥,你一定要韜光養晦、明哲保身,倘若得罪了權貴,一定還是回來谷中,否則我怕你保不住性命啊。”

  這些道理,李穆然自然也曉得,但聽她說出,亦是深受感動。他何嘗不了解冬水的秉性呢?冬水為人就與她的名字一樣,如雪干凈,不惹塵埃。她雖然酷愛兵法,卻最恨世人勾心斗角,大抵在自己提及要離谷投奔前秦之前,她對于前秦朝堂之事,只不過略懂一二;如今竟能說得這般清楚,想必這幾日下了不少功夫出谷探查。

  怪不得像是瘦了好幾圈,也憔悴了許多。

  “冬兒,讓我抱你一下,好不好呢?”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樣地頭腦一熱,竟說出這句話來。

  冬水一愣,方挑起了眉梢,滿目地狐疑,就覺腰身一緊,已被他抱在懷里。“冬兒,你知道么?你若講了那句話,我就留下。”他緊緊攬她在懷,一時之間,心里反來復去,一生的理想和眷戀糾纏沖突,委實錯亂難斷。

  正自矛盾掙扎,卻覺懷中女子忽然“咯咯”輕笑了幾聲,道:“穆然哥哥,你想我瞎么?”他一驚,連忙松手,只見冬水全神貫注地自他肩頭衣衫上取下一枚鋼針,笑道:“這定然是周姨的手工啦。到了客棧里,你可要再仔細檢查檢查。如若干糧里也藏了這個,你就再回不了谷啦。”

  瞅她笑得無邪,李穆然不由自主也跟著笑起來,道:“周姨有大智慧,不拘小節,想來這也是姜伯伯百般阻止她靠近爐灶的原因吧。”

  冬水“嗯”了一聲,又道:“穆然哥哥,倘若這次一切順利,你是否就再不回谷了呢?”語罷,低下頭去,黯然神傷。

  李穆然笑笑,拂去冬水頭上落的雪花,道:“不如,我每年正月初六,回來見你。你要什么禮物,盡告訴我。”正月初六,正是冬水當年被棄在這谷中時,包裹她的破舊衣衫上所寫的她的生辰。

  冬水笑得愈加開心:“好啊。你知道的,長安夢華軒的碧玉釵。”女孩子都是愛美,而她因生長在這荒山野谷,故而從小就沒釵環首飾戴。這谷中其余的兩名女子之中,孫平入谷前是長安的敗落大戶之女,曾與她講起過那名滿天下的夢華軒。

  二人正說著話,忽聽得有人急匆匆地跑來,邊跑邊喊道:“穆然,穆然!等等!”二人一驚,忙轉頭看去,只見魯樵子提著個精巧木箱,風風火火地趕來。

  “魯大叔,我還以為您……”李穆然只覺眼角發澀,他原以為魯樵子生性火爆,正在氣頭上,故而前去魯樵子的木屋辭行時,只遠遠地作了個揖,連走近也是不敢。

  魯樵子“嘿嘿”憨笑,道:“你還以為大叔我小肚雞腸,因為你要離谷,就再不認你了么?瞧瞧這是什么。”他將那木箱放在地上,一推箱頂機括,但聽得“咔咔”數響,那木箱竟然平攤開來,成為一張大圖。木板內壁細細地刻有圖畫,冬水驟看之下,不禁失聲道:“魯大叔,你這些日子不出門,就是在刻它么?大叔好生偏心呢。”

  魯樵子白了冬水一眼,道:“小丫頭懂什么,穆然是去打仗,那是拼性命的事,不準備妥當,我們怎么放心讓他走。”又對李穆然笑道:“如何,這九州山海,大叔刻得還沒走樣吧。”他緩緩合上木箱,一邊演示給李穆然看,一邊頗為自豪地說道:“這木箱叫做乾坤箱,我算過了,正能裝下你要帶的東西,噢,對了,還有……”他又不知從何處拎出個包裹,包裹被他一抖,只聽“嘩嘩”作響,不知是些什么。

  “這是我送與你的。”想不到,墨非攻竟也隨來了,“是些器具的模具。”他自魯樵子手中接過那包裹,解了開。

  一陣松木香氣撲鼻而來,只見包裹之中:云梯、織女、蒺藜、箭樓等物,應有盡有。

  講到此處,只聽得一聲輕響,屋中頓時暗了一大半,卻是龍鳳喜燭之中那支龍燭已然燃盡。

  冬水不禁捂著嘴打了個呵欠,道:“連這燭也不讓我說下去了。姐姐還是早些歇著吧,明晚咱們再接著講。”

  雖然這故事之中并無庾淵,但聽她娓娓道來,桓夷光還是入了迷。她從未想到,原來這世上還有如冬水谷這般遠離塵囂的地界,這般看來,冬水非但不是什么妖女,還是千古難得的大才了。她見冬水吹滅了另一支燭焰,不肯再講,心里著急,脫口而出道:“那白馬之中,究竟有著什么玄機?”

  冬水莞爾道:“洛陽白馬寺。”她顧左右而言他,所答非所問,終究沒有解釋清楚。

  一覺睡醒,早是天亮。

  拜完庾桓氏,二人仍回小樓。桓夷光聽冬水回到房中后仍是斷斷續續地咳嗽,奇道:“表哥是有這咳癥,怎么你也有?”

  冬水推開窗子,迎著寒風,輕聲道:“原來是沒有的。只是為了扮他,便須得常常如此。久咳傷肺,這是醫理。”她說出“久咳傷肺”四字時,目光又飄向遠處。曾記得在谷中,她與姬回春爭辯這四字時,曾說它是本末倒置:歷來只有肺傷了,才會久咳不愈;孰不料此番才曉得,這久咳自然牽動肺臟,而傷肺的程度比起尋常的寒氣所傷,竟是有增無減,且無藥可醫。

  “那么就不要吹風了。”桓夷光要關上木窗,卻被她攔下。冬水搖了搖頭,道:“遠望可以當歸,這是唯一能看到冬水谷的法子。”說是看到冬水谷,其實也不過是勉強看到長江江面,而后思緒便隨著江面上渡船的來來往往,北上而去。

  她眼波一轉,忽地又收起那一派悵然,笑問道:“姐姐,庾淵的拿手菜中,你最喜歡哪道呢?也許我可以做來看看。”

  桓夷光被她問得心頭一暖,沉吟道:“表哥做的菜么……只記得五年前家父壽宴,表哥的一道‘天仙降福,山君增壽’曾贏得滿堂喝彩,是極好的。但只品了湯,到現在也不曉得其中用了什么材料。”

  “‘天仙降福,山君增壽’么?”冬水笑道,“你們都被他亂編的名字唬住了,這道菜他也教過我,名字卻改動了不少。”

  桓夷光一蹙眉,道:“是什么?”冬水有意賣關子,遂笑道:“我先不說,等你一會兒吃過了,看看猜不猜得出來。”言罷,已轉身奔下了樓。

  看她步履輕快,桓夷光的神色又漸漸陰郁而下。她雖對冬水有了好感,但心里固念仍深,這時心中更加是嫉妒與羨慕交織而生,竟是呆立當場,直到小菊上樓來清潔打掃,對她問安,她才緩過神來。畢竟,這全天下,只有自己才是庾淵夫人;而冬水再得他歡心,也不過是個影子罷了。

  “筍干老鴨煲。老鴨者,天仙也。而筍干取自天目山,長成后的翠竹為君子,這便是‘山君增壽’了。”

  冬水笑吟吟地看著桓夷光品湯,將這湯名玄機一一道出。然而她心中陡然間,卻回想起當年庾淵對她說的話。那時庾淵笑吟吟地看著她狼吞虎咽,道:“我為這湯取名‘天仙降福,山君增壽’,可笑當時宴席之上,那些號稱位列三卿的名門望族,有些還真以為吃的是雁肉虎肉呢。”

  當真是,歷歷在目啊。她心口一陣疼,倘若讓他知道庾家終究是迎娶了名門望族之后入門,他會不會覺得極是諷刺?冬水看向桓夷光,但見她品著品著,兩道淚水奪眶而出,混著湯水一并滑入口中。

  名門望族之后,終究也懂得傷心落淚,總比真正的鐵石心腸要好些。她霎那間心軟下來,撫著桓夷光背心,柔聲道:“姐姐,你若是喜歡,以后我天天做菜給你吃,如何?”

  “嗯。”桓夷光只知點頭,雖不愿欠她人情,但全天下能做出這熟悉味道的,也就只她一人而已。她欲罷不能,又如之奈何呢?

  到得當日晚間,夜深人靜,桓夷光悶了一天,又問起冬水那“白馬”玄機。

  冬水笑了笑,悠然道:“洛陽白馬寺,是西漢時所建,也是天竺佛教在中原扎根之源。那白馬二字,既點明了此人出身,也點明了此人來歷。”

  桓夷光稍一轉念,又問道:“難道這人,是來自河南的一名僧侶?”

  冬水點頭道:“姐姐冰雪聰明,一猜就中。這人名滿天下,徒眾萬千。他就是‘本無宗’的開壇宗師,釋道安。”

  的確,襄陽一戰,正是因為符堅與東晉爭奪釋道安而起。

  東晉哀帝興寧三年,亦即前秦建元元年,高僧釋道安為躲戰亂,率400余僧徒自陸渾(今河南嵩縣)南下襄陽,在襄陽建檀溪寺。釋道安創“本無宗”,他于佛理上的成就,一時無人得出其右。經大文人、東晉別駕習鑿齒的推薦,東晉帝司馬曜下詔書褒揚釋道安。稱釋道安“居道訓欲,徵績兼著”,令“俸給一同王公”。晉帝詔褒釋道安,令其享受王公大臣俸祿。而前秦皇帝苻堅也知道釋道安的名氣,卻苦苦得不到釋道安。符堅左思右想,因二國為敵,定然無法請來法師,故只有用武力強奪。

  建元十五年,符堅派遣大將苻丕統領十萬大軍,進攻襄陽。大軍臨行前,苻堅交待苻丕:這場戰爭,公開宣布是奪取肥美土地襄、樊、沔,實際上只要能取得釋道安,就已達到目的。

  當時的襄陽刺史,亦是日后淝水之戰最為關鍵的人物——朱序。

  朱序是難得的將才,而其母韓氏更是難得的巾幗英雄,至今,襄陽城中還留有當年朱韓氏為抗敵所建的“夫人城”遺址。

  就在符丕大軍久攻不下,糧草不繼時,不料襄陽城中竟出叛徒。襄陽太守衙門的督護李伯護充當內奸,里應外合,襄陽城終被攻破。苻丕俘得釋道安、習鑿齒、朱序,大勝而歸。

  “原來如此。”桓夷光若有所思,道,“我自幼不出閨房,除了對去年的淝水之戰有所耳聞,竟不知這天下間打打殺殺,原來是這般的不平靜。想不到符堅只為了奪個法師,就要耗費十萬人的大軍,其人好大喜功、窮兵黷武,可見一斑。只是這法師他身在沙門之中,既然背負了這許多血債,又要怎樣?我若是他,定當一死謝罪。”

  冬水笑道:“可見姐姐是入不了沙門的,那和尚卻甚想得開。原本他在長江流域的門徒已甚多,如今既被劫掠到了北方,就在黃河多收些門徒,也算宣揚佛法,普度眾生。這和尚還不滿足,他到了長安以后,常建議請西域龜茲國鳩摩羅什法師來一起研討佛教教義,因龜茲國王不同意,苻堅便派呂光、姜飛兩名將軍討伐。前番死在襄陽的將士尚可說與他沒什么關系,此番死在異國他鄉的,又該如何推委?”

  桓夷光睜大了一雙妙目,只作不信:“生靈涂炭。這和尚怎么也不怕作孽?你那谷中孫姨,竟讓令兄投奔這種人么?”

  冬水嘆息道:“亂世生梟雄啊。這和尚若非有著高明手段和大智慧,也絕到不了這地步。識時務者為俊杰,穆然哥哥既要踏入亂世,不投奔這種人,又怎么站得住腳?孫姨看事最為清晰不過,她所指的,定然是一條明路。”

  桓夷光也覺甚是無奈,遂問道:“令兄后來得知孫姨的意思沒有?”

  “嗯。”

  恍惚間,仿佛已回到了李穆然離谷后的次年正月。

  一年的歷練,讓原本還有些文弱的李穆然棱角分明了許多,然而原先的鋒芒卻都收斂起來,如同一塊方經琢磨的璞玉,謙和沉穩,有章有度。

  她見到他時,并未驚訝,畢竟這變化,早在谷中人的猜測之中。

  “這一年戎馬倥傯,還沒來得及去找夢華軒,就又回來了。”他訥訥地笑道,有些慚愧。

  冬水原本對他有了些許陌生感覺,卻因這一笑,一切煙消云散:“找到白馬了?”她接過他手中的一卷字軸,打開來,卻是《韓非子》全卷。李穆然點點頭,又笑道:“知道你心里不平,特意謄寫下給你的。就充作今年的禮物吧。”

  冬水偏著頭,眼珠轉了兩轉,笑道:“這謄寫本,谷中不知有多少呢,我才不希罕。若要送,就送韓叔叔的那卷給我。”李穆然在她頭上彈了個爆栗,責道:“丫頭,你不要太貪心噢,這謄寫本只怕也是天下間唯一的呢。你再仔細看看。”

  “哦?”冬水一手捂著頭,半信半疑地抖開了卷軸,細看稍頃,果然覺出少許端倪:這本謄寫本,竟全是用李斯的“玉筋篆”所書,筆法恢宏大氣、鏗鏘若金石,委實是難得的絕品。

  李穆然在一旁道:“李韓世仇數百年,縱覽全天下,也只有這一本《韓非子》,是用玉筋篆謄寫。冬兒,若不是為賀你芳辰,我還不會如此破例。”

  冬水聞言不禁一怔,她自然曉得手中這謄寫本的份量,遂極是珍重地將之收好,端容道謝。

  李穆然微微一笑,道:“冬兒,我為你如此破例,你也為我破例一次如何?”

  冬水愕然不解,遂瞪圓了眼睛,道:“破什么例?我哪有什么這例那例的,只有你們四家才最麻煩,一天到晚爭喋不休,如今能夠和合為一家,不是好得很。”她最見不得別人爭吵,偏偏谷里又有那么兩對百年冤家,委實讓她頭疼得緊。

  孰知,李穆然竟而一揖拜倒,道:“冬兒,望你能出谷,助我一臂之力。”

  看他如此鄭重其事,冬水不由得心中一駭,向后連退了兩步,道:“你要我出……出谷?究竟是什么事,如此棘手?”

  李穆然依舊長揖不起,只是將前因后果,盡皆講出。

  他此番出谷后,果然憑借自身非凡本領,由普通兵士迅速被提拔為符丕手下一員參將。他到了符丕手下后,順理成章地就得知了此戰目的,而憑他睿智,不難猜出孫平所言的“白馬”,究竟是指何人。

  戰罷回朝,符堅在朝堂之上親自扶著釋道安賠禮,并將釋道安安置在長安五重寺里,任由他招收門徒。此后,他又下了一道詔書,令所有的文武百官,但凡有疑惑處,皆須請教道安法師,一時間,釋道安成了最為炙手可熱的人物,而五重寺門前更加門庭若市。

  “你若望飛黃騰達,一定要和此人結交”,這話說來容易,然而天子眼前的大紅人,又豈是這么簡單就見得的。

  李穆然通讀佛學典籍,又在五重寺門前不知守候了幾個月,才得到了與釋道安相談的機會。幸喜釋道安本是個高雅之士,而前秦的達官貴族多半出自胡夷,既不喜佛,也不知文,即便邀他敘話,也不過是看在符堅的情面上,是以他早被煩得透頂,如今不意遇到李穆然這般博學之人,一時間,竟然大起知己之感。

  那一天,二人從十二因緣談到空色生滅,又從無相無法談到了天道無常,自佛及道、自道及儒、自儒及法、自法及墨……當真是古今絕學,無所不有。二人午時入了禪房,直到第三天的午時,還在為秦皇焚書扼腕不已,負責倒茶備水的小和尚竟被二人的長篇大論活活累得生了一場大病。

  這一場談論下來,二人只覺相見恨晚,卻不知李穆然竟因而無意中得罪了另名權貴。

  那人正是日后縊死符堅的羌族首領——姚萇。

  符堅為人惜才如命,并因此在自己身邊埋下了許多禍根,這其中,有著日后后燕的開國君主慕容垂,亦有后秦的開國君主姚萇。

  符堅永興元年時,姚萇與前秦大戰于三原,兵敗投降,后為苻堅部將,累建戰功。王猛臨死前,曾苦勸符堅不可攻東晉,而要盡快鏟除慕容垂、姚萇這些懷有貳心的鮮卑、西羌等歸降貴族,無奈符堅自視甚高又惜才,終究是沒有聽進這苦口婆心的一席良言。不過這些話傳到姚萇耳中后,卻嚇得他不禁出了一身冷汗,同時對王猛有著刻骨之恨。

  然而王猛已死,這恨意無從發泄,遂牽連而出,竟是盡在漢人身上。如今他去找釋道安閑話,被告知法師與一名漢人參將已談了三天三夜,縱連皇上的請也駁了回時,他心底的那股憤恨自然再度蒸騰而起。

  官員去找釋道安,一向只有一個原因,對于這一點,大家心照不宣。而這漢人小小的參將竟能與釋道安如此深談,可見甚得法師歡心,如若被薦與了符堅,豈不成了第二個王猛?

  想到王猛,他倒吸一口寒氣,當下先行一步,入了皇宮——有釋道安作保,他篤定動不得這參將,但讓他遠離京城,這一點他還做得到。

  符堅本也在奇怪釋道安究竟是為了何人,竟能讓自己吃閉門羹,聽罷姚萇所言,龍顏大悅:“原來竟是難得的人才。現就派人堵在五重寺門口去,看那參將何時出來,就請到朕這邊。朕來考考他,若真應了卿言,就封他個大大的官做。誒,朕可是要好好地懲罰符丕,怎地人才就在手下,卻不知曉呢?”殊不知,李穆然自入了參將席位,就牢記冬水所言,一直韜光養晦,不肯出風頭,孰料他算來算去,到底還是因為與釋道安談得性起,竟忘了這些時日的隱忍不發。

  姚萇笑勸道:“這恐怕還使不得。”

  符堅一愣,道:“有何使不得?愛卿只管講來。”

  姚萇道:“皇上不是想著要南下滅晉么?臣想,這參將或許正是上天派來助咱們的。”

  符堅點了點頭,道:“如何助?”

  姚萇道:“知己知彼,方可百戰不殆。皇上,咱們派去東晉都城建康的間者,大多已被東晉抓獲,這半年來也沒給咱們帶來半點有用的消息。這參將既是漢人,又有本領,不如讓他去,等他建功立業而返,才好加官進爵,也不會遺人話柄。”

  符堅恍然,大笑道:“確該如此。就傳朕密旨吧。”

  “我過完小年,就要前往建康。”李穆然嘆了口氣,道,“姚萇派給我的手下似乎另有密謀,我前日絞盡腦汁才甩脫他們,但是等到南下,勢必要和他們一起行動。只怕此行,比起半年前的襄陽一戰,還要兇險百倍。”

  冬水闔目靜思,良久,才道:“你那幾名手下武功如何?”

  李穆然想了想道:“若論單打獨斗,都不是我對手;兩人齊上,勉強也應付過來;三人齊上,我大抵能夠保命逃掉;但若四人俱上……”他笑了笑,道,“我就再見不到你了。”

  冬水點點頭,笑道:“他們四個打不過你我二人。只是……”她臉色又轉凝重,“王猛臨死前苦勸符堅莫要攻打東晉,你可曉得?”

  李穆然道:“自然。王猛他說‘晉朝雖然僻處江南,卻是華夏正統,目前上下安和。’然而他一家之言,又怎做得準?更何況關于正統異族之說,是咱們谷中最不屑一顧的。試想這說法若對,這北方的半壁江山又怎會拱手送予胡人?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冬水沉吟道:“話是如此沒錯,但王猛百般勸說,臨死也是不忘,這其中一定有他道理所在。”

  李穆然凜然道:“正因如此,咱們才該去建康看看才是。終究是耳聽為虛,眼見為實。”

  “好啦,隨你去就是。”冬水聽他左右都是勸自己一并去建康,畢竟亦想開開眼界,遂應允下來,向冬水谷快步行去,“等我和大家告別,取了行李就走。”

  李穆然慨然一笑,仰頭看著自枝葉間參差落下的陽光,忽然覺得這個冬日,竟是這一年間他度過的最溫暖的一天。

  講到她回谷中去收拾行李,冬水再度頓住,目光幽幽,只盯著眼前的燭火出神。桓夷光心知,她是又想到了庾淵吧。

  如此算來,前秦符堅建元十六年,亦即東晉太元五年,而表哥則是在太元六年的下半年帶冬水回的家。那么,冬水此番來到建康,就應見到表哥了吧。

  她有心詢問,怎奈冬水兀自出神,連眼睛也不眨一下。

  “看來,又要等到明天晚上才好。”

(四)禍起蕭墻,珍饌何來毒穿腸  翌日,便為二月十一,又該庾淵親去玉宇閣掌勺。

  他的廚藝乃建康一絕,如今終于復又露面,早勾起了不知多少人胃里的饞蟲。建康的百姓一早就擁在玉宇閣門前,直堵了個水泄不通,大門一開,玉宇閣的牌子就直排到了五百號外,郝掌柜不禁又是欣喜,又是擔憂,只怕少爺太過勞,累垮了身子。更有投機取巧者,連夜就來候在門口,等到發號時,就拿著排前的號碼出去倒賣,據稱最高價已炒到了十兩銀子。

  為先行準備,寅時初過,冬水與桓夷光就來到玉宇閣。不少百姓早聽說這位庾少夫人是出了名的國色天香、情真意篤,遂巴巴地集在玉宇閣后門等著一睹風采,見二人馬車遙遙駛來,忙跑上前去。不少人與庾淵曾有一面之緣,瞧他風采不減,心里都高興得很,竟隔著車窗紗帳便連聲呼喊起來:

  “庾東家,別來無恙啊!”

  “庾東家,恭喜恭喜!”

  “庾大少,好艷福啊!”

  各色聲音涌進車廂,桓夷光不由得皺起眉頭,心中嫌責這些人粗俗不堪,然而側頭看向冬水,卻見“他”嘴角泛著笑意,非但絲毫不以為意,反而有些享受。

  冬水見桓夷光目中露著不解和少許的鄙夷,低聲問道:“你不喜歡么?”

  桓夷光一挑黛眉,道:“這些人魚龍混雜,不看看自己身份就與表哥亂攀交情。有好些污言穢語,你怎地能聽下去?”

  冬水搖了搖頭,淡笑道:“他們言語雖不高雅,但卻赤誠一片。從他們身上,足以看到庾淵昔日為人的平和隨意,不拘小節。更何況,從他們的歡笑聲中,亦能感覺到庾淵的存在啊。”

  “感覺到表哥的存在?”桓夷光錯愕,凝神細聽,卻仍是嘈雜一片,“這些人興高采烈,顯見是因見到表哥平安無恙。”這么想來,她漸漸也平了心思,仿佛庾淵竟真的就坐在身邊一樣。

  “表哥吶。”她喃喃道。正自發呆,忽覺身下一頓,而后眼前一亮,正是馬車停穩,冬水撩起了紗帳。

  “夫人,小心。”冬水搶先跨立到車下,而后伸手向上,牽住桓夷光。“他”風度翩翩,將庾淵當年的豐神俊朗飾演得恰到好處,一霎那間,仿佛全建康城的陽光都在他一襲青衫之上,映得身旁眾人盡皆黯然失色。

  桓夷光緊緊握著那手,緩緩步出車廂,不禁有些熱淚盈眶,竟不知是悲是喜。她為盼這一幅畫面,自五歲那年被庾淵牽著小手抱下馬車伊始,已數不清是盼了幾多歲月。哪怕明知如今是假,這一聲“夫人,小心”,也算得是圓滿了這二十年來日日夜夜的企盼,今生今世,亦無怨無悔。

  “少夫人安好。”那廂郝掌柜生怕街上的粗人唐突了桓夷光,匆匆帶著數十名伙計上來,將二人團團圍在中心,一并迎入門去。

  “少東家,今天人太多,只怕您來不及,要不要和門口的說說,二百號后的就延到明日或是后日呢?”郝掌柜憂心忡忡,看著庾淵那蒼白的臉龐,只怕他暈倒在油煙中,到時老夫人若追究起來。這一閣的人少不得吃不了兜著走。

  桓夷光驚道:“二百號后?要后到多少?”

  “回少夫人的話,”郝掌柜翻了翻手中的牌子,一臉恭敬,道,“七百一十一。等到了巳時,只怕要更多。”

  “如此,”冬水也不由暗自咂舌,只覺得頭皮發麻,但面上卻平淡依舊,一派事不關己之狀,“不必延后,但發到八百號就停吧,再多我怕應付不來。此外……”她凝思片刻,道,“前幾日我沒來掌勺,大抵有些官家人認準了我今天來,也脫了官服魚目混珠。麻煩掌柜的去認一認,就說我后天是必來的,勸他們先回府去,別敗了大家的興致。”

  “是,是。”郝掌柜連聲應諾,不禁兩眼一亮,直罵自己蠢笨:方才看牌子上點的菜,有不少都極盡奢華,倘若不是官家人,尋常百姓哪來這許多的講究和銀兩呢?

  “阿福,你先不要去跑堂了。”冬水將目光轉向身邊那小伙計,淡淡地說道。

  “他”語速極緩,還未待解釋理由,已把那伙計嚇得臉色一變,竟以為是東家要將自己解雇回家。庾福好不容易在這建康極品的酒樓里找到差事,每月一兩銀子的俸祿,豈能說丟就丟,他忙連連搖頭,道:“我……我跑堂很勤快的,從早跑到晚不休息都沒關系。”

  見他如此慌張,冬水再如何冷漠,也不禁被逗得開懷一笑,對桓夷光與郝掌柜道:“從早跑到晚,不是要累死了么?”而后又對庾福笑道:“你別怕。你認字么?”庾福瞧少東家毫無怒色,反而言笑可親,心中一定,點了點頭,道:“小時與街頭的算命先生學過,來玉宇閣后,掌柜的又把菜譜上的字都教寫了一遍。掌柜的常說,咱們玉宇閣不比旁處,即使是跑堂,寫出的菜牌也要端正工整,不可教別人笑話。”

  “正該如此。”冬水欣然頷首,道,“眼下這事須得眼明手快,你若做好了,我作主升你為跑堂領班,每月月錢漲一番;你若做得砸了……”講到這里,“他”的目光忽然鋒利如刀,直將庾福看得心驚膽戰。

  瞧他露出怯色,冬水復又變回親和神情,道:“若砸了,我也不趕你出玉宇閣,只是要打一頓手板,權作教訓。你放大些膽子,此事并不十分困難。你先與郝掌柜出去勸退那些微服饕餮,寫清楚了菜牌,而后我給你半個時辰時間整理菜牌,再將這些菜牌之中的菜式分門別類報予我。記住,錯報菜名十個手板,錯報份數五個手板。曉得了么?”

  “曉得。”庾福唯唯諾諾,臉色忽白忽紅,實在不知究竟是撞了大運,抑或倒了大霉。“傻小子,還愣著做甚!”郝掌柜一抓庾福胳膊,匆匆跑向大門。

  “怎么如此重用他?”桓夷光兀自不解,卻見冬水搖頭不答,只是笑笑道:“先去廚房準備準備吧。那邊油煙重,你若待得倦了,先回去陪娘說說話也好,不用等我。”

  桓夷光臉色一變,目光里透著幾許凄楚:當年她每每要陪著庾淵在玉宇閣中時,庾淵也常常是這么勸她回轉,想不到縱連今日的冬水,亦覺得自己是嬌生慣養,受不得這庖廚之苦。

  “你們瞧不起我,我就偏偏要留下。”她打定了主意,仍緊緊跟隨冬水,寸步不離。

  卻不知,無論冬水抑或庾淵,講這句話都出自一番好意。冬水與庾淵一樣,阻攔她入廚房,一來是怕她受不得煙熏火燎;二來則是因她無此經驗,入廚中倘若亂提見解,挑三揀四,難保不被大廚笑話。而冬水之所以不直接回答那問題,另有她自身理由:玉宇閣在半年前招過三四名新跑堂,他們從未見過庾淵,與他們親近些,不易暴露身份——經歷過桓夷光之事后,她已再不敢大意。與以前的伙計稍稍疏遠些,對自己總是優多于劣。

  更何況,觀察了這些時日后,這庾福雖然外表莽撞些,但貴在他對玉宇閣忠心,且踏實肯干,加以時日,定可成才。

  過了大半個時辰左右,第一批菜式報入后廚。

  “蟹黃獅子頭,一百四十五份!”

  “水晶蝦仁,五十八份!”

  “剁椒魚頭,三十一份!”

  “煮干絲,八十七份!”

  “紅燒甩水,四十八份!”

  聽著從外邊喊進來的菜式愈來愈多,桓夷光不禁身子一顫,卻見冬水微微輕笑,一臉的滿不在乎。她單手輕端起那幾有四人合抱的大鍋,放到爐灶上,對身邊做幫手的廚子笑道:“石師傅,往日辛苦了。今天大家都打起精神來,晚上我再親自下廚,給大家慰勞!”

  “自然,聽憑少爺您的差遣!”那石姓廚子朗聲一笑,平平端起身畔兩只大鍋。他曾是軍旅出身,如今雖已在庖廚,豪氣猶是不減當年。

  頃刻間,后廚中三十余口大鍋都上了灶,烈火熊熊,桓夷光頓覺得燥熱難耐,喘不過氣來。繼而,一股濃烈的辣椒氣息彌漫開來,她不禁被嗆得涕淚泗流,終究還是退到了門口,面目向外,再不敢回過頭去。

  幸好大廚們經驗豐富,早將原料準備好,幾乎是只等著庾淵的最后一道工序。桓夷光背靠在門上,但聽得背后“刺啦刺啦”的過油聲與“噼噼啪啪”的燒柴聲中,不時傳出“表哥”井井有條的指揮調度:

  “石師傅,油可燒好?”

  “楊師傅,這些魚頭我已腌好,可上鍋蒸制。九至十三。”

  “這獅子頭已調好,鑲上蛋黃,拿去一到八號鍋上煨。”

  “木師傅,砂鍋熱好了?”

  自然,四面八方,也傳來那些大師傅粗獷的回應聲音:

  “十四到十八號,魚尾起鍋!”

  “十九到二十二,蝦仁滑透,勾芡即可!”

  “二十三到二十九,干絲已燒沸!”

  這些聲音加雜著廚房的聲音噴涌而出,令桓夷光頗有些應接不暇。看這架勢,只怕表哥在時,亦不過如此。這一刻,連她也有些佩服起冬水,同樣是一介弱女子,她卻能如此有擔當,縱然在這小小木屋中,也是豪氣干云,如同沙場上那些將帥一般,揮灑自如;而自己卻只能站在門外靜靜聆聽,生怕一轉過頭去,就被辣椒的氣味熏得落淚。

  “恐怕自己若是表哥,也要選她吧。”她輕輕嘆口氣,大家閨秀又有何用?正如她一向都看不起那些“遠庖廚”的偽君子一樣,表哥大抵也是瞧不起如自己這般百無一用的名媛佳麗吧。

  正想間,忽聽得廚門“訇”的一聲,被拉得大敞,繼而是石師傅的大吼:“跑堂上菜!”她被那聲音震得耳中“嗡”了一聲,忙讓道在旁。

  吼聲的回音尚在亭廊回旋,就見七十余名跑堂齊刷刷地跑到門口,依著順序逐一涌入廚內,而后前二十九人各自托著兩盤晶瑩剔透的蝦仁步向前庭,余人則繼續候在門外。

  廚房內,依舊熱氣騰騰,但不少人已然停下了手中活計,單單看著“庾淵”一人在三十余個灶眼前忙碌不休。

  因為“剁椒魚頭”早已入屜蒸制,辣椒的味道比起開始時淡去很多,桓夷光緩緩吸了口氣,覺著空氣不再辛辣,終于鼓足了勇氣,再度踏回廚中。

  “師傅,表哥他還沒忙完么?”她不敢過去妨礙冬水,只得向離得最近的一位大師傅請教。這師傅姓楊,祖籍湖北襄陽。湖北為九省通衢,飲食橫亙東西、縱貫南北,他身為湖北名廚,自然熟識天下美食。如今聽少東家夫人問起,他有心賣弄才能,故而一開了口,就滔滔不絕:“方才上的是‘水晶蝦仁’,不過僅是最簡單的一道,依耗時算來,下面當做的便是‘煮干絲’。如今干絲已被旺火燒沸,少傾,就要加入酒、鹽,再以小火燴煮須臾;臨起鍋前復用旺火燒開,淋上熟油。至于擺盤,則是我輩的事情。”他指了指在一旁的廚子,以及桌上的一大碟火腿絲、蝦仁。

  桓夷光點點頭,伸手一指在最西首的一排灶臺,問道:“那是魚頭么?要什么時候好?”楊師傅答道:“正是。‘剁椒魚頭’與‘紅燒甩水’一并做。等到干絲煮好,便剛好取出魚頭,將蔥花灑在魚頭上,澆熟油后再蒸少焉即可;而‘紅燒甩水’這邊,已放入蔥段、醬油、水,與魚尾一并燜燉,燜燉耗時與魚頭的初蒸費時正好相同。因而待魚頭復蒸時,便可將甩水大火收汁、勾芡、起鍋,再在湯水中加入少許醋,澆淋魚上即裝盤。”

  正說間,眾人一聲唿哨,正是該當干絲擺盤。

  看沒人有閑暇去理會自己,桓夷光只得慢慢踱步到北首那八個灶眼前,從方才的喊話中,她已得知這些鍋中正在燒煨“蟹黃獅子頭”。她再不懂廚藝,也曉得獅子頭須得將近一個時辰,才可完全煨好,是以站在此處,暫時礙不著別人的事。

  隔著滿屋的霧氣與蒸汽,她凝神貫注于不遠處那模模糊糊的“表哥”身影。“如果換作是我,這般的苦累,我能不能堅持下來?”她一向自信自己愛庾淵之甚,天下無人能及,但在這一刻,她第一次感到了疑惑和退縮。

  因為這句自問,她無法回答。

  “玉宇閣的菜毒死人吶!”

  當冬水終于偷得閑暇,一邊等著獅子頭煨好,一邊看著庾福呈來的第二批菜式時,不防前廳竟然一片嘩然。

  冬水見郝掌柜惶恐萬分地跑來,邊跑邊喊“有食客中毒”,不自禁地眼前稍稍一黑:縱然她是鐵打之身,方才一人做出那近四百道菜,也是體力透支,更何況她最怕的事情竟然接踵而來——菜肴有毒,那對玉宇閣該有多大打擊?

  不等郝掌柜說完,她雙手一撐灶臺,強自打起精神,飛跑向前廳。她腳下發勁,衣襟當風,一步可頂郝掌柜十步,轉眼間,就將郝掌柜與桓夷光遠遠拋在身后。

  廳中金碧輝煌,樓上樓下滿滿坐了四層人。然而彼時卻無人動箸,所有人都將目光定在一樓正中央一名衣衫襤褸的乞丐身上。

  那乞丐身旁潑了一地的“煮干絲”:方干、火腿、黑木耳、冬筍,有白有黑、有赤有金,雖因散落而沒有擺在盤中的形狀好看,但仍是色香味俱全,見者俱是饞涎欲滴。

  “庾淵出來了!”不知是誰眼尖,搶先看到那一身青衫的男子自奔來。那男子身上衣衫未濺半分油點,縱然眼前形勢極為不利,他還是努力對著滿堂微笑,令人真要以為這男子是名再尊貴不過的食客,而非那惹下滔天大禍的廚子。

  殊不知,冬水此時一顆心已經沉到了最低點,她一眼就掠到那倒在地上抖如篩糠的乞丐,忙匆匆跪坐到他身邊。她雖無潔癖,但見這乞丐腌臜不堪,亦是皺了皺眉頭,才將他半抱起身,手出如電,一把就抓住他左手脈門。

  “不用看了。”不遠處坐著一人,郎中模樣,“他脈象紊亂不堪、畏寒發抖、呼吸困難、四肢麻痹、已入昏厥,顯見是中了草烏之毒。”

  “不錯,正是草烏之毒。”冬水暗自點頭,招手一擺,命伙計速速去備鹽水用以催吐。而后她疾指點了那乞丐心口附近幾處大穴,期望暫且可緩毒勢攻心。

  “先生既知是草烏之毒,方才卻為何不去治他,而一任這人躺在這里,毒勢惡化?”冬水站起身子,非但對那郎中的出言提醒不予感謝,反而出言質問。

  那郎中捻須一笑,道:“我與這乞丐素昧平生,為何要花力氣救他?更何況他吃了你家酒菜才中了毒,我怎知不是你們成心要置他于死地?為了一個乞丐得罪潁川庾氏么,嘿嘿,多劃不來。”

  冬水臉色凜如寒冰:“奉勸先生一句,這無憑無據的話,還是少說為好。否則告上公堂,這惡語中傷的罪名,我怕先生背負不下。”

  那郎中卻仍在裝糊涂,笑道:“庾少爺好厲害的一張嘴。我卻不懂呢,依庾少爺看,這乞丐是如何中了草烏毒?”

  冬水伸二指在那乞丐嘴邊一抹,放到鼻端輕嗅,道:“一個時辰前,他喝了含有草烏的酒。”言罷,她嘴角露出幾許笑意,“不錯,‘煮干絲’中是需用到酒。然而‘煮干絲’只是剛端上來,還是燙的,先生該相信這草烏之毒與玉宇閣無關了吧?”

  那郎中大感錯愕,仰天大笑許久,才道:“庾少爺,你廚藝冠絕天下,人人盡知,可惜天下人卻不知曉,原來庾少爺還是位妙手國醫。這草烏毒是出自酒中不假,然而如何能決斷出這乞丐何時飲酒?恐怕那‘一個時辰’,是庾少爺信口開河了吧。今日在場倘無行家,恐怕真要被庾少爺說得信服;只可惜區區不才,也是杏林中人。”

  “你!”她面目上劍眉倒豎,兩只手也攥緊成拳,可見是動了真怒。如何判斷酒時,她自然有其方法,然而若將姬叔所傳講出,勢必又被這郎中說成胡編亂造。

  聽這郎中口口聲聲明言暗指的,都是自己與玉宇閣存心要毒害那乞丐,此事倘糾纏不清,自己吃官司是小,只怕玉宇閣辛辛苦苦建起的聲譽就要毀于一旦。饒是她詭計多端,這時也不禁有些亂了陣腳,正自啞口無言,忽聽得二樓有人喊道:“這里也有人中毒!”

  “呵呵,看來玉宇閣此番竟是大手筆。你們死死把著門做甚?難不成,還要一把火燒了此處,將這在場人等全都滅口么?”那郎中一指大門,高聲叫道。

  “正是,快開門,我們要報官!”這四層樓那逾千名食客隨著那郎中高喊起來,本就在一樓的更是一馬當先,幾個壯漢上前,幾拳就將那死守在門口的跑堂打倒在地,奪路而出。

  “不要報官啊!不要報官啊!”郝掌柜喊得聲嘶力竭,無奈連半個人也攔不住;桓夷光則早被這氣勢情形嚇壞,緊緊抓著樓梯扶手,才不致腳軟而站立不穩。

  “怎會這么巧?難不成又是庾清?”冬水臨危不驚,她這時飛身上了二樓,看清那另一名中毒者也是孤身前來的乞丐,所中的亦同樣為草烏毒。她并不擔心官府,只是篤定此事背后定有人主使,雖明知以自己內力為這二人出劇毒頗為危險,但為了保住玉宇閣,說不得也只好如此。

  彼時那一樓的中毒乞丐已被灌入幾大杯鹽水,正吐得翻腸倒胃,鋪天的酒氣從穢物中冒出,讓在場人等無不緊捂口鼻,冬水卻靈機一動,高聲道:“大家可看清了。干絲中只有少許白酒用以增鮮,哪里會有如此濃厚的酒氣!”她運內力送出話語,縱然玉宇閣是一片嘈雜混亂,所有人也是聽得清清楚楚,心頭不禁為之一震。

  孰料,那郎中卻變本加厲,喊道:“這乞丐喝了你家自釀的狀元紅,自然周身酒氣。大家跟我去砸了那些酒壇,莫叫他們再去害人!”講到此處,他話語之中已露諸多破綻,但食客早被那兩人中毒之狀唬昏了頭腦,聽人說是酒中有毒,自然義憤填膺,便去砸酒壇。誠然,食客中不少人亦喝了酒,這時聽罷,免不得心里發慌,忙忙跑出門去尋大夫。只因這玉宇閣之亂,這日全建康城的郎中不知多收了幾十兩的診金。

  看人涌如潮,而后一樓便響起“噼里啪啦”的陶壇砸碎聲,冬水與桓夷光一時間,都是心如針扎。那些酒,全是庾淵親手所釀啊!

  “不要砸啊!”那一壇壇美酒接連被砸爛,望著汩汩流出的酒水,冬水恍如又回到數月前那一天,她身陷重圍突不出去,只能眼睜睜看著庾淵被前秦逃兵一刀刀地劃過,鮮血從傷口噴涌而出,那一片土地都被染作彤紅,觸目驚心。

  她心里痛得無法呼吸,想喊,卻發覺這一剎那,竟然失聲。一股逆氣擾自肺腑,她驀地跪倒于地,突如其來的劇咳讓她抬不起頭,雙手死死按在地上,能感到指甲甚至深深抓入地板之中。穿心劇疼自指尖傳遍全身,卻遠遠不如心里的難過與絕望。

  “少夫人,您小心!”

  樓下一聲喊,冬水連忙收斂心神,隔著欄桿向一樓望去。但見那彩衣女子竟是一反柔弱,搶身擠入人群,拼命一般從那些食客手上奪過即將被摔在地上的酒壇,而后緊緊地抱在懷中,再也不肯撒手。

  圍搶的食客見這貌比天仙的女子形如瘋狂,都是一愣,然而很快就有人認出:“她是玉宇閣的少夫人!”

  這一聲話喊將出來,桓夷光立時成為眾矢之的。

  “少夫人!”郝掌柜的一顆心直提到了嗓子眼,眼看著那許多人狠如妖魔地與少夫人爭奪酒壇,甚至廝打起來,他只覺老命休矣:這少夫人在老夫人眼中,與少東家一般金貴重要,若有個好歹,那可怎么得了?無奈對方人多勢眾,酒樓的人手在那排山倒海的氣勢前,根本不值一提。

  “夷光,到我身后!”這緊要關頭,終究還是冬水一個“鷂子翻身”,自二樓徑掠進人群,將桓夷光穩穩護在背后,任憑對方拳腳相加,都打實在自己身上。

  兀地“嘩啦啦”的一聲巨響,冬水忽覺頭疼欲裂,繼而就見有血水沿著額頭緩緩流下,頃刻間身上青衫便如同綻滿了紅梅。桓夷光不禁驚聲高呼:“表哥,表哥!”此時此刻,她只知擔心害怕,恐怕縱連眼前這人是真是假,業已全顧不上。

  “夷光,我沒事。”冬水身子一晃,只覺頭上火燒火燎,心知是有人拿酒壇砸在自己頭上,有酒水滲入傷口之故。她心中一苦,卻竭力抑制自己不去動怒,畢竟這些食客只是受他人唆使,他們能為兩個素不相識的乞丐動怒至此,可見心地純良。

  只一心期望,自己心甘情愿地挨這一頓好打,能平了他們心中怒氣,勉強保住玉宇閣的聲名和庾家的聲望。否則玉宇閣若敗在自己手上,日后她可有什么臉面去見庾淵呢?

  然而在這人圈之外的郝掌柜遠遠瞧見少東家額頭上涔涔地冒著鮮血,但覺著自己的魂魄也要離體而去。與方才不同,他如今非但不怕報官,反而是千萬分地巴望衙門派人來鎮住這些暴徒。

  果然,不負所望。

  就聽玉宇閣外傳來一聲馬嘶,旋即兩隊衙役沖入玉宇閣中,高聲喝道:“閑人退去,閑人退去,是哪個死了?”

  民不與官爭。見官府派人,那些食客氣焰漸漸褪去,聽衙役喊著“閑人退去”,便都遛出大門,各還各家。不少人在歸途中漸漸冷靜下來,終于覺出那郎中確是有些不懷好意,但經此變故,既沒付飯錢,還看了這么一場鬧劇,也不失為一件好事。

  “那郎中呢?”冬水環顧四周,卻見方才與自己針鋒相對之人居然也趁亂撤出,不禁百般地悔恨未叫人看好了他。然而仔細回想,卻覺出少許端倪:那郎中的聲音,倒仿佛庾清手下最討好的一名奴才。只是……她委實不敢再去猜想。正出神間,突覺額上一涼,正是有人拿著濕毛巾為自己冷敷傷口,隨即但聽有人附耳過來,悄聲問道:“少東家,那兩個乞丐怎么辦?已經都灌了鹽水下去,吐得差不多了,卻還醒不來。”正是郝掌柜。

  冬水“嗯”了一聲,道:“扶他們到后院找間僻靜所在,我稍后就來。”郝掌柜“唔”了幾聲,當即傳話下去。

  “庾少爺,咱們好久不見,怎地這一見面,你就狼狽如斯呢?”那廂衙門中的一名捕頭見玉宇閣伙計要將兩名中毒乞丐挪走,忙上前一步攔下,而后對著庾淵打起了哈哈。

  冬水上前幾步躬身行禮,展顏笑道:“王大人,幾年不見,您倒是愈發富態了。我們玉宇閣名聲在外,此事與我們絕無瓜葛。小弟只求大人先允小弟為這二人解毒,等他們醒轉,才好問得幕后主使。”

  庾家雖已敗落,但依舊是四大家族之一,這王姓捕頭官位低卑,雖與王家能攀上親戚,卻也早出五服,是以不能不賣庾淵的面子。他嘿嘿一笑,道:“庾少爺,咱們哪里用得如此客套?依我看,這兩名乞丐平日看似乞討為生,實則為地皮潑皮,早已死有余辜。不如將之交予兄弟去拋于荒野,對外只說他們自己誤食草烏酒而死,豈不方便干凈?至于這事,天知地知,我與手下這些兄弟只要好吃好喝一頓,自然忘得一干二凈。”

  “原來是要賄賂來的。”方才被人冤枉屈打,冬水并未動怒,然而聽了王捕頭的一番話,一把無名業火卻自心底燒起。她知道這種小人最是得罪不得,但也情不自禁冷笑幾聲,沖郝掌柜拍了拍手,又對王捕頭笑道:“今日閣中一片狼藉,委實不好招待諸位兄弟,這里一百兩銀子王捕頭先拿去花著,改天小弟定親自下廚招待諸位。”

  “哈哈,早說了,庾兄弟就是客氣!”王捕頭見了郝掌柜端來的那一盤元寶,兩眼發亮,竟連稱呼也變了,“既然如此,我們這就帶人下去。”他一招手,那兩隊衙役立時自玉宇閣伙計手中接過那兩名乞丐。

  “慢著!”他們沒有料到,庾淵居然伸手擋在門口,“人留下。”

  王捕頭臉色一變,道:“庾兄弟,我們可是幫你。”他又何嘗不知這兩名乞丐不過是棋子,然而若救活了他們,庾淵定要自己再往下追查。能與玉宇閣作對的人怎會是善類,到時他查也不是,不查也不是,還不如現在就先斷了線索。

  冬水莞爾一笑,依她睿智,又怎看不出這捕頭的擔憂:“王大人放心,此事我只想了解一二,絕對不去麻煩官府。更何況,唯有救活這二人,我們玉宇閣的名聲才能挽回。”

  “原來如此,那這兩名乞丐便任由兄弟處置吧。”王捕頭吁了口氣。對庾淵又增不少好感,畢竟如此一來,他們連將乞丐扔去亂葬崗的功夫也可盡省。不費分毫氣力,便白賺一百兩銀子,倘若天天有人來玉宇閣搗亂,他們就算不吃朝廷的俸祿也好。

  隔了約有兩個時辰,冬水一臉疲憊,終于從角房出來。

  “郝掌柜,那兩人已去了毒,先歇在你這里。”她撫胸輕咳幾聲,嘴角滲出少許血沫,“庾福呢?”

  “少爺,我在。”庾福忙上前幾步,誠惶誠恐。

  冬水冷冷地盯了他幾眼,又咳了幾聲才問道:“第一份的菜式里,為何加上煮干絲?”

  庾福不禁被嚇得臉色慘白,顫聲道:“是二少爺要我加的。二少爺見我一個人忙著數菜式,便好心來幫我。我、我……”他見庾淵目光愈發陰冷,不由自主,“撲通”一聲跪倒,道,“少爺,你打我一頓手板吧,只是別趕我走。”

  “果然、果然,庾清,你好狠。”聽那兩個乞丐說是有位郎中先請他們喝酒,又給了他們銀子要他們來玉宇閣點這幾道菜,她已心里有數,而這時庾福的話更是坐實猜想。

  她看庾福拜在地上,忙微微一笑,拉他起身,而后道:“阿福,你沒做錯,我罰你什么?只是日后須得記牢,在這玉宇閣,只要我一天不死,你們就只有我一個東家。余人要你們做什么,哪怕他是我親兄弟,也聽從不得。曉得么?”

  “曉得。”庾福重重點頭。

  冬水拍拍他肩頭,笑道:“只是這跑堂領班的位子,你還要再歷練歷練些,才可當得。多與掌柜學著吧,也把膽子練大些。”

  “是。”庾福憨笑著,垂下頭去——他亦知庾淵最后那句話,是在取笑自己。

  “掌柜的,各位師傅,我今日先回去處理家事。明日晚飯交給我吧,權作與諸位壓驚。”她抱拳向眾人一拱,邊笑著,邊牽著桓夷光向后門走去。

  “你的手好涼。”桓夷光只覺手中所牽如同冰塊,不禁低聲說道。

  “嗯。”冬水緩緩合攏眼瞼,經了這幾個時辰的折騰,她只覺身心俱疲,更何況家中尚有更麻煩的事情等著應付。

  思緒亂如麻,她必須在這回程中逐一理清才可。

  庾清、庾桓氏、那扮作郎中的奴才……一個個人影晃得她眼花繚亂,縱然她閉緊了雙眼,還是不肯放過她啊。庾淵,我該怎么辦?怎么辦?

  她的眼前,仿佛又現出那血色之戰。

  車馬轆轆,冬水只覺這一程短了許多,好似剛剛合眼,馬車已停在了自家門口。

  “你還好么?”望著靠睡在自己肩頭的冬水,桓夷光一臉溫柔,然而那溫柔中,卻摻雜絲絲不忍——不忍這段旅途,原來竟是如此短暫:休憩之中,她一直在自己肩頭上磨來蹭去,緊緊擰在一起的眉頭始終未曾解開,想必這一路上都在與噩夢抗爭。

  那噩夢可與表哥有關么?她想問,卻終究沒有問出口——在冬水睜開眼睛的一刻,她清清楚楚地看見她的眸中有水波蕩漾。這么堅強的女子,恐怕也只會為那一件事落淚吧。

  冬水微微一笑,笑容卻盡是苦澀與疲倦,叫旁人看了,竟是忍不住地為她心酸。她輕整衣衫,攜了桓夷光下得馬車后,便快步走向庾府正廳。

  “請家法!傳二少爺和別院所有奴才來正廳!”

  少頃,所有人都已到全。庾清高昂著頭,好似全不將他看在眼中,而其余奴才則斜眼撇著那幾根烏黑沉重的“家法”,神情驚慌,如同衙門過堂時嫌犯盯著殺威棍一般。

  冬水清如明鏡的目光自人人面目上晃過,恍若讀心。不少人因心虛發慌更加壓低了頭,絲毫不敢與她對視。冬水嗤笑幾聲,忽然一伸手,徑抓住一名小廝胸襟,手腕一抖,已將他拋出人叢,直落到與“家法”擺放一處的長凳上。

  “給我往死里打!”她淡淡地下令給手持“家法”的家丁。

  “且慢!”庾清伸手一攔,傲然道,“哥哥,你憑什么打我手下的人?”

  “憑什么?”冬水早料到他有此一問,而自己沒有半分正面的憑據,確實極難回答。不過打得雖無道理,自己卻占著優勢——庾淵乃一家之主,要打個小廝,完全可以獨斷專行。她亦傲然道:“清弟,你自己心里有數。”

  “給我打!”她伸手一搡庾清,庾清頓時踉踉蹌蹌跌出四五步,而后就聽“啪啪”的悶響一下下響起,那小廝吃痛不過,頓時扯開了嗓子,哭爹喊娘。

  “兒啊,這是怎么了?”庾淵一回家就動用家法,自然驚動了庾桓氏。庾桓氏杵著拐,被兩名丫鬟左攙右扶,顫顫巍巍走到正廳,還沒到門口,早聽到廳中慘叫連連。“兒啊,他惹惱了你么?直往死里打。”庾桓氏從未見過庾淵動用家法,這時看他狠打那小廝,已認定這小廝定是犯了滔天大錯。

  冬水忙上前幾步,扶她坐穩,道:“娘,您只管坐著看,該當如何,兒子自有分寸。”

  “好、好。”庾桓氏點點頭,她目光晃到冬水身上,驟然間呆在當場,一把扯住他衣襟,厲聲問道,“這、這是怎么回事,哪來的這許多血跡?兒啊,你的頭怎么了?被誰打的?是這小廝么,我……”她慈母護兒,心切異常,既看到了庾淵額頭上那塊血疤,不加思索,就以為是這小廝以下犯上。

  冬水搖搖頭,道:“不是他傷的,他卻也脫不了干系。此事說來話長,日后讓夷光慢慢告訴您吧。”

  “少爺,不是我啊!我脫不了干系,二少爺更脫不了干系!”那小廝這才曉得少爺竟受了傷,他心知此番不死也要扒層皮去,但自己不過是名從犯,又為何要背此黑鍋?

  冬水嘴角微微上挑:她要的,就是這句話。

  “放他下來。”她拍拍手,那小廝登時從長椅上滾下,他連爬幾步,一把扯住冬水衣衫下擺,道:“所有一切,都是二少爺要我做的。二少爺怨恨您派人監視他,不許他出城……”他明白是生是死,皆在此一舉。他本就口齒伶俐,值此千鈞一發時,愈加口若懸河,將庾清如何嫉恨庾淵、如何與他商議此計、如何買來那身郎中打扮、如何釀草烏酒、如何騙乞丐喝下、又如何算計在“煮干絲”上,說了個清清楚楚。

  “哼,真是窩囊。”庾清在旁冷笑幾聲,雙手反背身后,自行趴在那長椅上,道,“不錯,庾淵,一切都是我做的,那又如何?我說過,你不讓我得到她,我就讓你不得安生!是你先派人監視我,不允我出城去見她的,我這么做只是履約罷了。”

  “履約罷了?”冬水倒吸一口冷氣,大步上前,竟一揮手,便狠狠抽了庾清一個耳光,“我說過,我小樓里的東西隨你砸,你還待如何?庾清,我自問待你不薄,卻如何養就你天性如此涼薄?那是人命啊,你懂不懂什么是人命!你又懂不懂玉宇閣是多少人的心血!給我打!我不說停,誰也不許停下!”她高聲向家丁下令,然而這長凳上的終究是家里的二少爺,豈是說打就打得的?

  家丁面面相覷,遲疑不決。冬水看得火冒三丈,終于自己搶過“家法”,高高舉起,就欲重重落下。

  “表哥,他……他是你兄弟啊!”所有人都不禁摒住呼吸,直盯著那“家法”,究竟還是桓夷光開口,先代庾清求了情。

  孰料,庾清竟不承她的情:“你要打便打,我才沒你這種貪戀富貴、自私自利的兄長。哼哼,你今天不打死我,他日我定要你死得難看!”他千不該萬不該,偏偏提了那個“死”字。冬水本已恨極,這時聽他再三辱及庾淵,手中又上加了幾分力道。

  眾人但聽得“咔”的一聲巨響,那根“家法”、長凳以及庾清雙腿,竟在這一擊下,盡皆斷折。

  庾清受此巨創,甚至沒有呼痛,便已暈死過去。

  “啊!”雖然不喜庾清,但畢竟母子連心。眼見他頃刻間面如白紙,無聲無息,庾桓氏還是不禁一下子站起身子,輕呼出聲。

  “表哥……”桓夷光也未料到冬水下手竟這般毒辣,慌忙跑上幾步,扶起庾清。

  “不要動他。我傷了他,自有法子治他完好如初。我只要他記得這教訓。”冬水拋下那半根“家法”,兀自板著一張面孔。

(五)心懷異路,羈旅疏途伴朝堂  “庾清口中的‘她’,就是你吧?”當晚,冬水為庾清接骨完畢,甫回小樓,便被桓夷光迎頭責問,“他一心一意是為了你,卻被你如此對待,倘若他知曉了,心頭的苦痛,恐怕會比腿上的傷痛更甚。”桓夷光邊說著邊緩緩搖頭,顯見是埋怨她下手太狠。

  冬水苦笑幾聲,道:“姐姐,若換作是你,又當如何?”

  桓夷光思索片刻,道:“該砸的也砸了,鬧的也鬧了,縱然打死他,也于事無補。”

  冬水嘆了口氣,擺了擺手,道:“姐姐以為我打他,只是為了玉宇閣的名聲和那幾壇酒?的確,那都是庾淵的心血,被這么毀了我也心疼得緊……”她講到此處,不禁手捂胸口,深吸了口氣,“然而,我還不會如此以公徇私。”

  “那么,你是?”桓夷光見她又推開了木窗悵望,忙取了件衣衫披在她身上,“別凍著。”

  “多謝。”冬水對她微微一笑,而后緩緩道:“我只是,見不得他無視人命。”

  桓夷光一怔,脫口而出道:“人命?你為那兩個乞丐么?”

  冬水頷首。聽桓夷光驚訝如斯,她并不詫異,也不惱火。畢竟,桓夷光在東晉長大,自幼就要將門閥家族區分得清清楚楚,不可有錯,即便是庶族官員,她亦不屑一顧,更不用提那兩名身份卑微的乞丐。身為這樣一名女子,能一直維護庾淵,已屬不易,何提其它?

  “姐姐,”她淡淡一笑,“你忘了么?我是大夫呢。在大夫眼中,這天下既沒有王孫公子,也沒有販夫走卒,只有人命而已。”

  “是么?”桓夷光不覺聽得癡了,照她這種說法,這江南所有大夫,豈不盡是魚目混珠之輩?她卻不知,冬水除此理由外,另有緣故:想來,庾清若忙于養傷,那么至少是這段時日,該無心再對她擾亂了。

  她自認自身不應心機如此之多,且平生最不屑耍此詭計,但值此非常時刻,卻迫不得已,只可出此下策。

  她想不透的只是:難道庾清這么拼命,做了這許多傻事,僅僅是為了將這個家搞垮?他又有何益處?

  “冬水,你也辛苦了。”桓夷光溫婉一笑,反手出袖,竟捧出一小壇酒,“表哥當年釀的酒,經了今日一難,只余這一壇。那些人既說這是毒酒,咱們今天不如大醉一場,縱然毒死,也是值當。”

  “好。姐姐既有此雅興,我奉陪到底。”冬水嫣然一笑,接過那酒壇,輕輕拍碎瓶封,頓時酒香四溢,熏人欲醉。清冽如水的佳釀倒入瓷盞中,映著燭光,金光閃閃。

  “曾幾何時,也這般的對盞豪飲吶。”冬水深深嗅著酒香,沉醉其中而不可自拔,“當時卻從沒想過,有朝一日,這一切會走到盡頭。你釀的酒,也會有最后一杯。”她平端著那酒盞,穩穩走到窗畔。

  “庾淵,我敬你。”她不禁唏噓感慨,卻帶出無奈的笑聲。斜傾了盞,登時,撲天的酒香彌漫開來,甚至連窗外的鴿子也被驚動,爭相追逐那一片傾瀉而下的銀光。

  “表哥,我也敬你。”桓夷光雙手捧盞,恭恭敬敬地祭悼。撒盡杯中酒后,她笑靨如花,雙手抓著窗欞,望著窗外那群盤旋不散的鴿影,久久不肯挪動腳步。

  “姐姐,咱們喝酒去。”看著鼻息帶出的白氣縈繞眼前,仿若幻作一個一個的圖像,冬水心頭一酸,情知不可再久行耽擱,然而她甫將目光轉向桓夷光,又不禁愣住:眼見著月光之下,桓夷光嘴角上揚,兩道水痕卻自她眼角一直蔓延到下顎,匯作顆顆水珠,點點滴滴,都是淚。想必,縱然當年西施孤居吳宮,看著越人戰旗愈來愈近時,心里的悲喜糾葛,亦不過如是吧。

  聽冬水輕聲呼喚,桓夷光忙抬手撫去淚痕,強笑道:“好啊。喝酒去。”她伸手合攏木窗,就聽冬水又道:“庾淵釀的酒,我那邊還有些。下次我回谷后,一并帶回來吧,反正留在那邊,也是沒有用處。”

  “你還有?”桓夷光驟然轉頭,目光中既有妒嫉,亦不乏欣喜。

  冬水點點頭:“是啊,我還有。只是,已經沒用了。”她的思緒宛如回到一年多前,二人一起釀酒,一起將酒壇深埋在山中。做好了標記后,庾淵笑摟著她的肩膀,他說等日后有了兒女,這些就是女兒紅、狀元紅。

  一切都已成過往,遙不可及。

  桓夷光靜了片刻,復道:“下次也帶我一并去吧。我想祭奠表哥。”

  “好。”冬水接過她手中酒盞,提起酒壇,慢慢斟滿。斟酒時小心翼翼,生怕有水滴潑灑出來,在她們眼中,這酒水之珍貴,甚至不啻自身安危吧。

  “干!”清脆的瓷盞碰撞聲在屋中響起。屋中燭火高高地跳動,一派溫馨,而對飲的兩名女子也是難得的坦蕩相待,她們心知肚明:即便這酒真有穿腸劇毒,她們亦會甘之如飴——她們早已中了庾淵的毒,且無藥可救。

  借著酒勁,冬水繼續講述那故去往事。

  她與李穆然上路,谷中前輩雖不愿她出谷,但聽聞是要協助李穆然,就都應允。這一路上,為免人閑話,她靈機一動,竟易容為魯樵子模樣。

  那魯樵子長得五大三粗,冬水裝起他來似模似樣,甫與李穆然那幾名手下會面,便著實令之震懾。那四人本想著對付李穆然便不大容易,如今見多了這么一名壯漢保他,更是愁上加愁。

  他們暗自思度,一心認為冬水是莽漢,只可智取,不可力敵。殊不知,他們早已被眼中所見迷惑,倘若拼力或還有三成勝算;但若論拼智,他們人手再多一倍,也未必是李穆然與冬水的對手。

  過了小年后,六人扮作一行商旅,啟程南下。其中,李穆然扮作富家公子哥,冬水則化身為李穆然老父,一路上著實討去了不少便宜。

  在前秦境內,那四人對李穆然還算是言聽計從。然而半個月后,六人度過淝水進入壽陽,入了東晉地界,那四人便終于開始蠢蠢欲動。

  當晚投宿客棧,六人分作三屋住下。白天過河時,冬水從未坐過渡船,適逢淝水風大浪大,故而暈船暈得厲害,扶著船舷直吐了個天昏地暗,幾乎連苦膽也要吐出。她大傷元氣,疲累不堪,一入了客房,便一頭栽在床上睡熟過去,人事不省。

  只剩下李穆然一人在外與那四人周旋,他看得清楚,那四人眼中已閃出幸災樂禍的兇光,心知他們定是以為自己少了強援,打算在今晚就動手。可這壽陽乃東晉北方重鎮,他們要無聲無息地殺了自己和冬水,只怕也不易得很。

  他心懷忐忑地回到自己與冬水的房中,只見她仰面躺在床上,被子全被蹬到地上,睡相四仰八叉,極為不雅。見此情此景,饒是滿心擔憂,也不禁啞然失笑:這孩子,魯樵子的木工精巧只學了個一成不到,這難看睡姿,卻學得十足。

  他拾起被子要蓋在她身上,忽覺腳下一絆,低頭細看,才發覺絲被下滾出個木制小瓶。這木制瓶乃魯樵子專做予姬回春盛放藥材所用,他撿起打開,但見其中是些青綠色的粉末,淡淡飄出草木清香。

  “這丫頭。”他微微一笑,抬起頭來,見門戶畔果然放有一大盆清水,旁邊平躺著一支狼毫。

  這木瓶其內所裝,乃姬回春密制的斷喉散。其內六分為半夏,三分為天南草,其余則是糯米粉末。那糯米粉末是姜糧親手研磨,一遇水即化作米漿,粘度極強。這粉末名稱雖然駭人聽聞,實則只致人喉嚨啞痛數日,服用生姜即可驅毒。

  李穆然頓覺輕松不少,抱著被子丟到冬水身上,笑罵道:“還裝睡不起么?”

  冬水仰臥著“哈哈”一笑,立時坐起了身子,道:“我這一招就叫做‘引蛇出洞’,連兄臺也被騙到,更不用提他們。”她聲音中氣十足,哪里還有半分暈船之后的不濟?

  李穆然嘿嘿笑道:“這機靈古怪的把戲,也就只有你才想得出。我是男子漢大丈夫,自然不屑為之。快些過來,和我一起刷窗紙!”他指甲挑起些許粉末彈入盆中,輕轉狼毫,漸漸就覺手中如轉磨,愈發地吃力起來;同時,盆中清水也變作濃羹一般,混沌粘稠,一眼看不到底。

  此后,冬水揮舞毛筆將那漿糊盡抹在窗紙上,李穆然則隔空發功,以內力將之烘干,很快,房門以及兩扇內窗便盡皆涂好。彼時,窗外早已漆黑一片,遙遙地傳來梆響,正是業已入更。

  “他們該來了。”冬水與李穆然悄聲偷樂道,二人只等著看一場好戲,忙吹熄了油燈,冬水依舊仰面躺在床上,李穆然則擺了幾張平凳放在床畔,斜身倚傍。

  冬水畢竟身體有些不適,忙碌這一整天后,頭方一沾上枕頭,便覺眼皮打架,終究抵不住困意,進入夢鄉。李穆然看她睡得香甜,驟然間想起一事,不禁忍俊不禁:想到那一年谷中悶熱難耐,魯樵子耐不住暑氣,只得出了屋子睡在露天的木板上。結果當晚鼾聲雷動,谷中誰也沒有睡著。

  “單憑這點要區分魯樵子和冬兒,卻是簡單得很。”他暗自慶幸,倘若要與魯樵子住同房,只怕那四人還沒動手,自己就要先因失眠而敗。

  正想間,忽聽窗格一動,他身子一震,凝神看去,果見窗外暗伏著四道黑影,正是那四名手下。

  那四人皆為羌人,姓名古怪,他與冬水都叫不來,故而平日間都是當面指使他們,而私下間,他與冬水則根據他們特點,為他們各起了別稱,分別是:狼、虎、象、蛇。

  狼者,敏捷性狠,在這一行人中,扮作管家。他所用武器乃為一張狼牙布。那狼牙布由狼牙棒化來,但威力更為巨大,平日反折藏在身上,用時則平攤開來。布內遍布倒刺鉤芒,只需抓住一角揮舞開來,方圓三尺內的一切物事生靈,中者立損。

  虎者,驃悍陰鶩,隱隱是這四人的首領,而因他形容兇狠,故成為一行人的保鏢。他精擅拳腳功夫,雙手戴一副虎爪手套。那手套前段以利刃作爪尖,其上淬有劇毒,沾者立斃。冬水與李穆然均于醫理有極高造詣,但見過這毒的霸道后,均無把握可在毒發前完全解毒。

  象者,體型較魯樵子還要壯些,雖說莽漢多半可輕易智取,但自他目光迸發的寒光,甚至不亞于虎。他以一桿鎦金爛銀杖為兵器,因南下入晉不可露武,故而那桿杖便包在木皮之中,作扁擔模樣。這象則扮作一名挑夫,負責六人的行李。

  蛇者,深藏不露,至今那二人還不曉得他所用的是何武器,僅知他內功不強,但柔功了得,方寸之地中,亦可回轉自如。他相貌清秀文弱,平日不茍言笑,只充作李穆然身邊的一名小仆從。

  李穆然但聽窗紙被指尖前頂,撲撲作響,而因那層漿糊的緣故,這窗紙早厚實了許多,若不用利器,一時倒難以捅破。

  “冬兒……”他回頭要喚冬水醒轉,不過看她嘴角露笑正做著好夢,一時心軟,遂將后半句話復吞進肚中。

  能這么高枕安睡,可見是給予了完全的信任吧。也只有他二人之間,方可如是,這不僅是基于近二十年的情誼,更起自對于對方實力的了解。

  “也罷,就我一個人看好戲吧。”他寧定心神,側耳聆聽窗外。

  窗紙沒被捅破,聽幾人悄聲議論,果然是在說這晉地客棧的窗紙與北方不同,竟又厚又硬,需多沾些唾沫才好。他們卻不知,這手指的一放一收,斷喉散的微毒已盡入口。

  又聽窗紙響了幾聲,李穆然心下好笑,遂起身匐到了窗邊,低聲囈語,猶似夢游了一般:“這紙怎么總是窸窸簌簌響個不停,難不成鬧耗子么?”他此言一出,那窗外四人都驚出了一身冷汗,自知已暴露了行藏,但又想此時房中只他一人醒著,那壯丁身子虛弱,不如就此直闖進屋,一不做二不休,先斬殺了他再說。

  四人互望一眼,皆明了對方眼中的殺氣,正欲起身,就聽屋內傳出那“莽漢”的大聲抱怨:“兒啊,你還讓不讓爹睡覺?外邊那四只小耗子折騰來折騰去的也就罷了,你起來又吵吵什么!”聲音朗如洪鐘,震耳欲聾。

  “爹,是兒子不好。您好好歇著。”李穆然方才亦覺察到窗外冒進滾滾殺氣,靈機一動,甫要裝出魯樵子聲音,不想冬水警覺更甚,早先他一步大聲喝道。說完后,冬水得意洋洋,仰面笑翻在了床上;李穆然又被她討了便宜去,直教哭笑不得,一邊畢恭畢敬地裝樣賠罪,一邊欺身上前,隔著被子輕輕地打了她幾巴掌,小聲斥罵道“死丫頭”。

  窗外那四人不禁聞音心寒,明白是入了圈套,當即復又趴低,一步一步,慢慢捱回了臨房,再不敢有所異動。

  一夜無話。

  次日起行上路,冬水神清氣爽,與李穆然在前開道,而那四“獸”中的“狼、象”二人,卻眼角發青,印堂暗黑,喉結腫得老高,一句話也說不出。所幸冬水秉承“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還不愿趕盡殺絕,否則昨日若在那斷喉散中加入劇毒,這兩人恐怕早已橫尸壽陽。此外,昨日計策終究難保同時殺死這四人,倘若稍有不慎,他二人固然可以殺死這四人,但事情一旦鬧大,到時李穆然再要入建康打探消息,更是難上加難。

  這一路南下,沿途都是農家和一望如川的田野。四人不好動手,時日漸漸拖延,一行人等終于來到長江江畔。

  水煙淼然,浩蕩似海,站在岸這一頭,仿佛極盡遠望,仍舊看不到彼岸。“入了建康城,便可隨時甩脫這四人。”李穆然與冬水心知肚明,然而這江水寬廣無際,能否安然渡過,猶屬未知。自古以來,長江便被譽為天險,對于他二人,這道屏障是否也會成為天險?

  六人初到江畔時,不巧正遇陰雨天氣。江水深暗,那濃墨般的顏色,與陰沉沉的天氣壓得讓人喘不過氣來。沒有渡夫肯讓渡船起錨,李穆然與冬水對駕船一無所知,不得不暫時歇在漁家。那四人因有了前幾日的教訓,是以吃飯時總是極為和藹可親地招呼眾漁家渡夫一起享用飯菜,那些人初時以為這四人兇神惡煞不可一世,但很快就打作了一片,親密得很。

  李穆然與冬水因身份之故,不與他們同桌進食;而被同困在江北的富戶貴族們卻看不起他二人來自北國前秦,由此二人竟被冷落在旁,單單據著一張桌子。

  臨時搭就的草棚之中轉眼間擠滿了人,仆從們沒有了地方立足,只得退出草棚,在樹下尋處所避雨。但饒是如此,那些貴族自顧身份,依舊無人肯與李穆然、冬水二人同桌。

  眾人正喧嘩間,忽聽得草棚外傳來數聲輕咳,繼而一名華服男子邁進棚中。他一眼就瞥見那張空桌,當即對桌畔二人笑了笑,拱手道了聲“叨擾”,旋即大咧咧地坐在空位上,絲毫不以為意。

  看冬水臉上漾起暖暖的笑意,桓夷光心下了然,這華服男子就是表哥吧。

  回想四年前,的確,表哥在小年里便不顧庾桓氏的勸阻,為了訂一批北方的食材,親身前去洛陽。表哥喜歡游山玩水,常說定要見識見識北方的冬天,是以食材雖運回,他卻獨自一人輕裝行旅,游遍了北方江山,才肯踏上回程。

  為了表哥這一擅自決定,家仆沒少受責難呢。

  “他剛一坐定,就引起不少人注意,自然,也有人識出他的身份。”冬水自斟自飲,繼續娓娓講述。

  庾淵方坐穩,就聽人喊出了自己的名字——玉宇閣的少東家,在建康城的名氣,有時要比一般的官員還高些吧。

  冬水聽旁人說這男子廚藝冠絕天下,她心中自然不服得緊——庖丁后人雖早已離了冬水谷,但食譜之類盡數保留完好,她自幼熟習,自問足以傲視天下。

  李穆然見她微微揚起了頭,冷冷地打量那男子,心里已明了她是心生不屑。果不其然,須臾功夫,冬水終于開口:“小子,你妄言廚藝天下第一,未免是井底之蛙,夜郎自大。”這句話充滿了挑釁,擲地有聲,頓時語驚四座。

  庾淵從未聽人如此小覷自己,看他二人裝束打扮,知是來自外鄉,遂不以為然,只笑著搖了搖頭,道:“這位大叔只怕是頭番來建康吧。在下是建康玉宇閣的少東,不瞞大叔,區區不才,但對這普天下的名廚還算略有耳聞,不知在大叔眼中,那廚藝天下第一的名號,該歸于誰家?”他語氣平淡,顯見是對自己頗有信心。

  冬水與李穆然相視一笑,一昂頭,笑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她右手拇指翹向自己,滿面的豪氣。

  庾淵終于露出些許驚訝,而后啞然失笑,道:“既如此,咱們就請此處人們做個見證,比個高低。”

  言罷,他站起身子,對草棚外的漁夫高聲道:“麻煩您,給我們備兩條鮮魚。”一語說出,草棚中人頓時議論紛紛,對這一場比試,都是翹首以盼。

  “冬兒,你真的……”李穆然生怕冬水捅了婁子,忙輕拉冬水衣袖,卻不知冬水本就好強貪勝,見有人要挑戰自己的強項,正是求之不得。

  “你……你原本也會做菜的?”桓夷光又增詫異,這女子,究竟會多少事情,又精通多少事情呢?

  冬水笑道:“谷里的書籍太多,窮極我這二十年的心力,也只學會幾樣而已。我最喜愛的是兵法,最擅長的是廚藝。至于醫術、武功、百家思想等,不過細枝末節。”她天資聰穎又刻苦勤奮,雖說細枝末節,但換作旁人,只怕學上一生也達不到。

  桓夷光不禁笑嘆道:“這些對于我來說,想也不敢想的。那一場比試,定是不分伯仲吧。表哥棋逢對手,倒也著實難得。”

  冬水淡然一笑,一口飲盡了杯中殘酒,緩緩續道。

  少頃,漁夫拎了兩條活蹦亂跳的青魚進到棚中。庾淵提過一條,將另一條亦在手中掂了掂,才遞與冬水,道:“此處條件稍嫌簡陋,自然,菜式越簡單也就越顯功夫。這兩條青魚肥嫩相當,咱們都做一道清蒸魚,來定輸贏,如何?”

  冬水還未回話,李穆然已攔在前面:“江南為水鄉,你自然擅長做魚。南北有別,就算你贏了,也未免太不公平。”一語未盡,早招來噓聲一片。冬水逞強好勝,不禁白了李穆然一眼,道:“兒啊,你也太小看爹了。清蒸魚就清蒸魚,誰怕誰呢?”

  孰料,庾淵卻一拍腦門,連連致歉:“是我疏忽了。既然如此,就請閣下也點出一道菜式,我奉陪到底。”

  “這……”冬水尚自遲疑,無奈棚中旁人均想多品嘗庾淵的手藝,起哄的聲音幾乎掀起草棚棚頂,“也罷。”她心想這漁家除了魚以外,恐怕再難拿出什么食材,苦思良久,忽然靈光一閃,道,“此處當有冬儲的白菜。咱們就再各自做一道醋溜白菜,如何?”這是再簡單不過的魯菜,庾淵當即應下。

  二人被引去廚房,因不許旁人前去圍觀打擾,草棚中人閑極無聊,不知是誰開了頭,竟紛紛在那二人身上下起了賭注。其中大半是壓在庾淵身上,但也有少數認為那富家老爺深藏不露,遂將希望偏向了冬水,局況最終定在了冬水以一博十。

  李穆然無暇顧及那些人的吆喝,他目送二人出了草棚,不禁微微一笑,想起冬水的手藝,一股暖意頓時在心中蒸騰而起。他輕品去一杯清茶,視線一轉,卻驟然之間,不禁臉色大變:原本守在草棚外的四“獸”,不知何時,都已消失不見。

  不用多想,那四人定是看到冬水與他暫時分開,遂先行伏擊在廚下,伺機先殺了冬水,再來對付他。

  冬水與他武功不分上下,他自認難敵那四人合攻,自然冬水若與四人力敵,也唯死而已。他急出一身冷汗,又悔又氣,悔即悔方才應緊隨著冬水一起去;氣則氣冬水小孩子脾氣,這緊要關頭,還定要與別人爭執。

  他幾步邁出草棚,仰頭一望,才發覺烏云已有散去之勢,風雨漸息,幾許白光自陰霾縫隙中透出,愈擴愈大。

  “找到冬兒后,不要管那比試,直接拖了她就渡江去吧。”他打定了主意,問明了漁家廚房所在,一路疾奔而下。那漁家廚房離這草棚約有一箭之地,他運起輕功,只須臾間就見冬水和那男子以及一名漁夫在前方不遠,忙加緊了腳步追上前去。他不敢高聲呼叫,只怕那四獸就埋伏在左近,一旦警覺,極有可能趁冬水回頭瞬間驟下毒手。

  那三人邁入漁家廚房的一霎那,他總算及時扳住了冬水的左肩,甫要叫庾淵也停下,卻見廚中驀然間飛出一道烏光,極是精準地蓋上走在最前面的漁夫面目,烏光轉瞬即逝,那漁夫滿面血肉模糊,連慘叫都未喊出,已然斃命。

  “小心了!”李穆然腳尖一點,已拉著冬水向后一縱數丈,冬水處亂不驚,雖被那漁夫的死狀嚇得寒毛倒豎,但還是在這千鈞一發時,伸手鉤住了庾淵衣領,救了他一命。

  三人退后之勢未絕,就見廚內飛出兩只虎爪,藍光閃爍,落點正是方才冬水站立之處。顯見得,那四人在廚內埋伏得當,本欲一擊得手,卻不料李穆然竟會追來。四人終究是忍耐不住,急切之間,將那兩只劇毒虎爪當作暗器擲出,只期傷了冬水也好。

  如今已經撕破了臉皮,那四人不得不從廚中走出,虎撿起兩只虎爪,仍舊套回手上,繼而哈哈一笑,道:“李將軍,一路走到現在,彼此防范,可是累得很吶。”

  他說這句話前,李穆然為防暴露身份,早自庾淵后頸將之劈倒,如今聽虎果然喊出自己名銜,不禁朗聲一笑,抽出隨身寶劍:“的確。不過這一路來勾心斗角,倒也有趣得很。尤其這二位,后半程路不知為甚變作了啞巴,讓我們耳根清靜許多呢。”

  他左手平平舉著劍鞘,對狼、象二人指指點點,語氣充滿譏誚。那二人本就被喉嚨上的火燒火燎折騰得兩眼通紅,脾氣較之往常不知暴躁了幾百幾千倍,如今那里還受得了這激將計,均怪叫了一聲,就要上來拼命。

  “且慢!”李穆然忙大喝一聲,道,“在此處不免驚動旁人,禍及無辜。那邊山林寂靜,有膽量的,就隨了我們去,如何?”他伸手一指北方不遠處,果見一座小山,其上烏壓壓的一片樹木,甚是冷清。

  虎看了看遠處的草棚,頓悟其意:“你是怕露了行藏,即便能傷了我們,也無法再入建康?”李穆然頷首道:“不錯。同樣,你們也被任命來打探消息,若走漏了風聲,即便遵從姚萇命令殺了我,回去也不好向圣上邀功吧。”他心機深沉,天資甚佳,這幾日早將前因后果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好,咱們走!”虎拍了拍手,一震雙臂,帶其余三人率先奔向那座小山,李穆然、冬水二人則緊隨其后。

  少焉,六人已進入密林,擺開架勢。

  “冬兒,記得我與你說的。”李穆然神情肅然,畢竟,這是冬水第一次遭遇大敵,且需性命相拼,他在此前已反復與她講述過武斗時的經驗,但仍然放心不下。

  冬水穩穩抽出長劍,道:“知道,不可留情。”她平生最恨人濫殺無辜,方才見那漁夫無端端地慘死,早動了火氣。

  那四人驟然聽她口出女聲,都是一怔,然而高手過招,差之毫厘便是沒頂之災。就在這一怔之時,那二人已齊齊出手。

  二人武功與中原其他派別均有不同,這一劍刺去,古樸端正,卻又飄忽朦朧,千變萬化,正是齊集了墨家之形、道家之意、兵家之魄。

  李穆然最為擔心的便是虎爪之毒,是以這一出手便直奔虎而去,一劍快似一劍,銀光似水銀瀉地,無孔不入,直教對方毫無還手之力。

  冬水則在一旁招架狼、象二人,那二人中毒后精神不濟,其中尤以象為甚。那根鎦金爛銀杖重逾百斤,如今他兩膀無力,勉強抬起舞動個三兩下就喘不過氣,更不用提傷人。

  然而,一直深藏不露的蛇,依舊不肯出手,只將兩手攏在袖管里,遠遠地站在一旁,一派事不關己的樣子。

  冬水、李穆然二人很快就占盡了上風,但聽得一聲慘叫豁然響起,如山君狂吼,震得四面八方的樹木也跟著搖擺不休,未掉盡的枯葉伴著漫天血霧飄落而下,蔚為壯觀。

  “三位兄長,小弟先行一步。”見虎的一只手被李穆然一劍削下,蛇竟嚇得魂不附體,撇下三位同伴,不戰而逃。他去得極快,話語方罷,便一縱身上了樹,就聽“簌簌”幾聲輕響,已不見了身影。

  誰也料不到會兀然生出此等變故,虎不禁破口大罵,然而嘴方張開半寸不到,李穆然的劍早帶著那只手上的鮮血抹上了他的脖頸。

  “冬兒,你還應付得來么?”李穆然眼睜睜地看著虎在自己面前倒下,再不動彈,才吁出口氣,劍尖一削,已截下一只藍汪汪的虎爪尖。

  “你來吧。”冬水斜眼瞥見他好整以暇,在一旁休息,當即劍尖一點鎦金杖,伸手在那二人肩頭各拍一掌,借勢翻身,已退出了圈子,“我還是,還是殺不了人吶。”她執劍在身前劃了個半弧,重又入鞘。

  “我不看,也不要聽。”她看著虎的尸首,又低頭瞧了瞧身上沾染到的血滴,驀然之間,只覺腹中有些發酸,忙轉了身子,足下發力,轉瞬間就跑出了林子。

  “這丫頭……”李穆然無奈嘆息,他手腕微顫,兩道藍光自劍尖激射而出,自那兩名已被封了穴道的人身上帶出兩行血跡,深深嵌入遠方的樹干中。

  “明知對方窮兇極惡,不可留情,我卻還是下不了手。明知穆然哥哥不會放過他們,我卻還是點了他們的穴道。”冬水望著自己的雙手,呢喃自語,“當時真是矛盾吶。又想殺,又不愿自己殺……”

  或許是在逃避責任吧。她心頭一酸,然而逃避來逃避去,她終究是成了自己最痛恨的人,那天為了庾淵,她殺了數不清的人,直到最后,自己也被染作了血人,但身上的血,卻沒有一滴是自己的。

  不過若真如《莊子》所云,死去對人來說,未必不是好事,那么她那天是為善還是為惡呢?她為了救庾淵而殺人,又是對是錯?正如那一年在長江之上,她為求生、亦為救他,而行了那一步,那么這又是對是錯?

  這問題,她已思索了許久,卻始終得不到答案。

  恐怕縱連周蝶,也不知曉吧。

  那日,李穆然解決掉“狼、象”二人后,出林與冬水會合,只見她已除了易容,將那件沾滿了血污的衣衫也扔在一旁,換上平日在谷里穿的粗麻衣服。

  “冬兒,怎么了,不高興么?”見她面色慘白,狠狠地拿著劍在地上戳來戳去,李穆然覺得心下歉然,忙上前幾步,扶住她瘦削的肩膀,“不用扮魯大叔的相貌,不好么?”他柔聲道,卻不料冬水肩頭一擺,竟甩脫了他的手。

  冬水噘著嘴,道:“你別碰我!你知道,我最恨傷了人命,好人也罷,壞人也罷……你……”她忽然肩頭一顫,竟哭出聲來,“你為什么一定要出谷去?明明知道如此下去,有一天我會恨死你吶。可你是我的親人啊,我怎么恨你?若知道結果如此,我才不管你,才不出谷!”

  “冬兒,冬兒……”這一哭,直哭得李穆然手足無措,雙手搓得通紅發熱,也想不出個好法子,“傻孩子,不殺人,你以為結果又是什么呢?”

  “我……”冬水一時語塞,許久才道,“我擔心你會被他們傷了啊。你當日,不也如此說的么?他們四人齊上,你就再回不了谷中見我。”

  李穆然失笑道:“這些日子你還看得不清楚?這世上之事就是如此險惡,不是他們死,就是我們亡,別無選擇啊。冬兒,我發誓,以后再不要你牽涉進來了,好不好?我又何嘗愿被你憎恨?”

  “穆然哥哥,你回谷好不好?谷中的絕學若沾了血跡,何啻于暴殄天物?我們大家都好想你回谷。你此番若打探了消息回復給符堅,此后大軍南下,又是慘禍一場。”冬水忽然直直地盯著他的眼睛,面色頗為認真。

  “那么,你呢?大家都想我回谷,你呢?”李穆然與她的眼神欣然相對,深邃的目光直望進那雙清澈無邪的眸子,仿佛要一望到底。

  “我么?自然是和大家一樣啊。”冬水依舊聽不出弦外之音,見一向精明的李穆然在這再簡單不過的問題上反復糾纏,頗覺奇怪,“你怎么了呢?”

  李穆然心中一沉,眼中露出少許憮然:“沒怎么。冬兒,我已踏入朝堂,便難以撤足。這一年來出生入死,歷經磨難才到此地步,我不會輕易回頭。當年離去時,你也是支持我的,不是么?”

  “才沒有!”冬水搶言打斷了他,然而只說了這一句,就戛然而止。

  “沒有么?”李穆然心頭一顫,是呵,當日她的確沒有示意支持,但也沒有多加阻攔。的確,她只把自己當作親人一般看待,又怎會執意介入到自己的判斷之中?她今日能這么認真地要自己回谷,已是最大的限度了吧。

  “入了建康城后,你先陪我游玩兩日,此后我自會回谷,你要怎樣就怎樣,我才不要管你。”冬水一甩袖子,獨自向南而去。

  “還要小心些,蛇先行逃去,恐怕目的不純呢。”李穆然疾跑上幾步,見她衣衫單薄,麻衣上的顏色因為時日已久,早褪去大半,有些地方甚至露出原本的米黃色。這一身破舊粗鄙的衣服,與一旁自己的這一身富戶裝扮,當真相距甚遠。

  他暗暗搖頭,卻看冬水仍舊昂首闊步,渾沒覺出絲毫不妥。想不到,這一年時間,自己竟然也有了這許多世俗之見,他悵然之間,不禁又生出少許懊惱。

  回到那草棚時,只見天已大亮,原本擠作一團的人早隨了渡夫過江,諾大的草堂之中,僅僅坐著那一名華服男子,正自一手托著下頜,一手把玩著一只茶杯,愣愣出神。

  “你還在?”冬水一時間,竟忘了易容改裝一事,見庾淵仍然沒有渡江,大感蹊蹺。

  庾淵卻對她這提問倍感錯愕,轉而看到李穆然,忙迎上前去,道:“聽人說方才是碰到了悍匪,不知與你在一起的那位大叔現在怎樣了?”

  李穆然對冬水一笑,答道:“她么,還無大礙。”而后稍露惋惜,“只是沒想到四名家丁竟與山賊勾結,目前已盡解決。多謝兄臺費心。”

  庾淵吁了口氣,看了一眼李穆然持在手中的寶劍,笑道:“如此就好,幸而你會武功。卻不知那位大叔在哪?我可還等著與他一比高低。”

  “是么?”冬水不禁在他背后嬉笑,清了幾聲嗓子,又變回魯樵子那粗獷的聲音,“想不到,你竟這么好勝,就不怕那伙山賊復返,殺了你么?”

  “這……”庾淵大吃一驚,轉了幾重念頭,才恍然,“姑娘是易容的?這么……這么……”他從未見人有此技藝,即便是口技演出,那施展口技者也須得竹簾屏蔽,可見神情無法擬似。今日得見這般神技,一時間,當真是瞠目結舌,不敢置信。

  冬水點了點頭,頗覺得意,遂笑道:“此處已難久留,依你說,還要怎么個比法?”

  庾淵見她滿臉稚氣未脫,兼且身上衣衫破舊,早已看輕了她幾分,如今又聽她大言不慚,不由得淡淡一笑,道:“此處不易停留,二位既已安然回來,咱們就先渡江再說。在下姓庾名淵,建康人士,理當一盡地主之誼。”竟是絕口再不提那廚藝比試之事。

  “好。”李穆然雙手抱拳,“有勞庾兄。”

  先前因聽說劫匪殺了漁夫、劫走了富商,眾艄公渡夫早四散離開,再無人敢留在北岸。當三人來到岸邊時,只見滿目之中再沒半個人影,唯余兩艘小竹筏子在江邊飄來蕩去,兩根麻繩將之拴在一根深陷泥地的木樁上。

  “二位都不會劃筏子么?”庾淵微笑道,極是熟稔地解開了繩結,“先請上船吧。”他伸手一揮,似是胸中極為有數。

  “你會么?”李穆然先扶了冬水上筏,而后也拉了他上來。兩手相握時,只覺對方雖無內力,但手上的力道卻甚大,且整只手都布滿老繭,與那一身華服,格格不入。

  “李兄也可來試試,不難的。”庾淵點了點頭,一立竹篙,就見漣漪蕩散,水波一起一伏,竹筏已穩穩逐波而進,眨眼間,便離岸有了三四丈遠。

  “我就不能來么?”冬水在旁冷言冷語,她讀心有術,僅憑方才寥寥數語,早看出庾淵小瞧了自己。

  “呃……”庾淵一時語塞,又撐了兩三下竹篙,方笑道,“這竹篙沉重,姑娘是女子……”

  “女子又如何呢?”冬水聽他左右推托,更增了憤憤不平,遂冷笑一聲,道,“不錯,你們推崇孔孟,自然以為‘唯女子與小人難養矣’,是不是?”

  “冬兒!”李穆然見冬水已經有些口不擇言,忙對她使起了眼色,卻不知冬水最看不得旁人輕視自己,故而這一開口,便如洪水決堤,難以控制。

  她置李穆然的提示于不顧,一任稟性,繼續揶揄道:“卻不知你們的九品中正制,本就出自女子手筆!”

  她方才再怎樣挖苦,庾淵均可置之不理,然而聽她忽然如此大放厥詞,滿臉的笑容終于是褪去,換作了驚異萬分:這女子出身北地卻可輕而易舉地說出“九品中正制”,她不可貌相呢。而看她神色鄭重,倒也不像一時氣話。

  他略略緩下竹篙之勢,正色道:“世人盡知這‘九品中正制’出自曹魏,何來源自女子手筆一說?還請姑娘不吝賜教。”

  然而一語未盡,三人忽覺腳下一晃,但聽得“啪啪”數聲,原本綁著竹筏的麻繩竟逐一斷開。頃刻間,竹筏已被江浪沖得四分五裂。

  “啊!那你們……你們怎樣?”聽到此處,饒是曉得三人定能化險為夷,桓夷光還是不禁一把抓住了冬水雙手,惶恐不已,心神不寧。

  “姐姐,燭燒盡了,酒也喝完了,咱們還是歇息吧。”冬水卻抽出手來,輕輕扶著有些發燙的面頰,笑道,“我喝得有些醉了,姐姐的臉也紅得厲害呢。”

  她邊說著,竟然眼瞼就邊慢慢闔上,等到那最后幾字,已低不可聞,幾似囈語。

  “她確是累了吧。”桓夷光看著她熟睡的面龐,怔怔出神,“為了讓表哥重回玉宇閣依舊風風光光,的確,今天是太累了。”

(六)愛深責切,解鈴終得系鈴者  翌日一早,冬水終究是被昨日勞心勞力所傷,竟發起了高燒,昏睡不醒。

  為防他人知曉,桓夷光只得暗自派小菊去請了郎中,殊不知,縱然她極盡心力瞞得了庾桓氏,卻瞞不過那在暗處虎視眈眈的庾清。

  而當郎中被請到小樓來時,桓夷光更加沒有料到,“表哥”居然勃然大怒,甚至連號脈也是不允,就將郎中攆了出門,還叫小菊不可再去“小題大做”。

  “小題大做”么,桓夷光愕然不解,心里隱隱不悅,待得小菊出了門,才聽冬水低聲寬解道:“這家中暗波涌動,危機重重,稍有不慎,便是滅頂之災。縱連母親她也逃不過,更何況你我?這一病,保不齊已予人可乘之機……”她講幾句,就咳幾聲,臉上泛著褪也褪不盡的潮紅,捂著嘴的白絹上,早被一片猩紅沾透。

  只她自己才清楚,昨日的勞心勞力尚數其次,真正緊要的,則是以內力去那二丐所中的草烏毒。她這病,實則是內傷吶。

  尋常大夫看不出這病的來源,自然無法對癥下藥,而她即便開得出方子,卻放心不下那煎藥的環節——有時只需一撮微乎其微的粉末,就足以致她死命。

  只有慢慢地自己來調養了。她兩手探在被中,于胸前合攏成圓,一股溫暖和煦的勁道自指尖傳入掌根,輪回不休。可是,在這最為關鍵之時,眼前卻閃過一道道的畫面,庾淵、李穆然、庾清、桓夷光、庾桓氏、乃至谷里的前輩們,一個個身影在她眼前晃來晃去,無論如何,她也集中不起精神。

  長此以往,難保不會走火入魔。

  她暗暗苦笑,但覺眼皮愈來愈沉,終究是酣然入睡。

  確實,庾清得知兄長臥病的消息后,竟全然忘卻腿上的傷痛,轉而蠢蠢欲動。

  “他既然病了,你們就去熬些進補的湯給他吧。”他輕輕揉著斷腿處,不時傳來的疼痛令他額上青筋暴起,更增陰鶩,“避開桓夷光。”

  幾名小廝互看了一眼,都覺此事棘手,然而看著桌上的元寶,又都不肯輕易放手:“少爺,大少爺精明得很,看是我們送去的,一定不會入口的。”

  “蠢材!”庾清勃然大怒,隨手抓了個瓷盞,便向那問話之人擲去,然而傷后乏力,那盞在半途就狠狠墜到地上,摔了個粉碎。

  幾名小廝不約而同退后了一步,噤若寒蟬。

  “他既然病了,自然氣力不比往常。自己不肯喝,你們不會灌給他喝么!”

  當日晚上,冬水記起前一日與玉宇閣眾師傅的約定,遂強撐病軀,依舊前去閣中親手料理“慶功宴”;再到次日,因曾說過這日定然回閣做菜給一眾朝廷大員,迫不得已,仍強打了精神去掌勺。

  “慶功宴”尚可敷衍了事,玉宇閣上上下下皆看出“庾淵”神色不好,故而一場“慶功宴”下來,誰也沒敢讓她累到;然而到了正經的開業,一天做好七八百道極盡功夫的菜肴后,冬水只覺周身上下如同剝皮扒骨,當真是生不如死。桓夷光片刻不敢離身地陪著她,不止一次看她在閑暇之余咯出血塊,不由被嚇得魂不附體;怎奈冬水太過逞強、亦太重承諾,饒是如此,仍不肯由旁人代替。

  這一整天折騰下來,冬水病情愈重,竟連原本微弱的調理內息,也近乎做不到。

  “他怎么還不到?”桓夷光心急如焚:從冬水前幾日的講述中,她早已將一切希望均寄托在窗外那一群信鴿身上。畢竟,庾桓氏因受了庾清斷腿的刺激,業已昏臥在床,不問家事,庾清若趁此隙反攻,輕而易舉。

  庾清唯一可以忌憚的,就是自己的家世吧。隱隱的,桓夷光只覺肩頭被壓得沉重:庾清還不敢發難,只要自己在一日,庾清就不敢有太大作為。否則以自己娘家的權勢,足以讓他永世難以翻身。

  轉眼間,擔驚受怕,已是第四日。握著冬水日漸冰涼的手,看著她那酷似表哥的面容,桓夷光不知怎的,居然心痛如絞。

  想來,當日冬水親眼看著表哥倒在面前,也是這般萬箭攢心的感覺吧。她覺著好笑而悲哀,自己竟真的傻到,被這外相蒙蔽了么?還是這短短數日之間,自己已真地把冬水當做自己最為親密的人了呢?是真的親如姐妹么,那最初的幾句“姐姐”,自己還聽不大慣呢。

  也許,沒有表哥,她們真的該是朋友吧。

  “庾淵……”冬水病得恍惚,甚至忘記自己早已易容更名,不經意間,那個日思夜想的名字就在夢語中淡淡道出。

  只這兩個字,驚起桓夷光一身的冷汗。

  疾回頭掃視了一番,見屋內再沒半個人影,她的心才落了地。

  “冬水,你可不能死啊——”沒有旁人,她的膽子也放大了些,竟對著身邊這個病人輕聲呢喃起來,“我不會讓你和表哥先見到面,你知道么?我不會……”

  話戛然而止,樓梯上傳來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突如其來。

  “夫人,后門來了個男子,口口聲聲要找少爺!我先要家丁攔著他,您要不要去看看?”小菊邊喘邊道。

  是他來了?桓夷光心中大喜,忙攜了小菊,三步并作兩步,就跑下樓去。

  卻不知,她二人的身影方離了小樓,早有兩三個黑影躲在一旁,暗暗竊喜。

  “這……是什么味道?”一股辛辣刺鼻的味道嗆得滿臉生疼,感到不斷有液體涌入喉中,苦辛交加,讓自己幾近窒息。

  “是以藥材蜈蚣熬出的毒湯!夷光,你離開了么?”她一霎那間明了過來,拼命掙扎,怎奈兩手都被人死死按住,內息又提不上來,她的氣力與普通女子已無甚差別。

  滾燙的湯藥被灌入內腹,頃刻間,五臟六腑如被千萬把利刃割剜,痛得她渾身顫抖,幾欲昏死。

  “什么人?”天幸得,在這生死攸關之時,一聲斷喝炸響在耳邊——這聲音委實熟悉不過,她渾身力氣一下子皆被泄盡,她知道,只要自己還留有一口氣,此番也可被救得回轉。

  來人,正是李穆然。

  那一聲怒喝后,他已看清自冬水嘴角涔涔冒出的黑血,一時間,不禁怒發沖冠;桓夷光但覺眼前一花,就見那三個小廝早被打倒在地,再也動彈不得。

  “哥哥……我、我……”冬水苦笑數聲,又一連吐出幾口黑血,向前一栽,直倒入李穆然懷中。而因方才那一番掙扎,她臉上面具也飄然脫落,露出本來面目。

  那三名小廝早被李穆然以重手法震碎了內臟,業已斃命,而在場諸人中,唯有小菊一人,被這突如其來的巨變嚇得連退幾步,連聲尖叫。

  “小菊,此事說來話長,你不要怕。”縱連桓夷光也不曉得自己竟會眼睜睜地見人殺人,卻如此地安之若素。他們是該死,看著那三具死尸,她鎮定自若,一邊安撫小菊,一邊望向李穆然:“您需要什么藥材么?”

  李穆然沾起少許藥液,聞了一聞后,不禁皺起眉頭:“麻煩姑娘。新鮮桑樹汁液,愈多愈好。解蜈蚣毒,非它不可。”

  “蜈蚣毒么!”桓夷光倒吸了一口寒氣,那可是劇毒啊,“小菊,你多找些人手來!我記得城東,有好些養蠶人家!”

  她腳步如飛,轉眼間,聲音已是自窗外傳進小樓,漸漸不可聽聞。

  “傻孩子……”李穆然早將身上帶的解毒丸盡數喂入冬水口中,然而那藥熬得濃稠,她被灌下的又多,這些許丸藥,不過杯水車薪吧。

  “被你見到,又要怪我草菅人命吧。”他看了看地上那三具尸體,大傷腦筋,“也罷,就交予他們處理吧。”自言自語著,他扛起那三具尸體,一縱身,早出了木窗,再提幾口氣,已飛一般到了庾府之外——彼時他身份早已不同,即便是微服出行,亦會有仆隨不離左右。

  片刻不到,他就已回轉,見冬水印堂間的烏青又深了一層,不禁暗暗擔憂。

  “冬兒,覺得如何?”他輕輕抱起冬水,生怕稍一晃動,她的傷勢就再加重一些。

  解毒藥的藥效兀自沒有發揮,冬水依舊飽受折磨,經這一動,當即醒轉。她仍自不肯在他面前服軟,遂淡然笑道:“覺得很高興,沒有想到會在這兒見到你。是夷光姐姐叫你來的么?”

  “她飛鴿傳書。說你在庾家有難,我雖不敢輕信,卻也不敢不信。”李穆然搖了搖頭,“我寧愿我信錯了。”

  冬水哈哈一笑,但一張嘴,一口烏血卻不可抑制地噴出:“我這么狼狽,真是始料未及……你的釵,我收到了。只是現在戴不起來……”她顫抖著伸手指向放在房屋一角的包裹,忽覺有什么水滴掉在自己臉上,仰頭一看,只見李穆然正自悄然落淚。

  “對于你我來說,這不是什么大傷……你哭什么?”冬水笑謔道,“我渾身都是傷,可還沒哭呢,你羞不羞、羞不羞?”她連咳了數聲,卻扮了個鬼臉,強自抑制痛楚,伸手去刮李穆然的鼻子。

  “死丫頭,你來趟的哪門子的渾水?”李穆然一把打回她伸來的手,回手一抹淚水,怒目斥道,“我回谷離去時,已見到他的墓碑了。”

  冬水的笑容一下子凝結在臉上:“墓碑……”她緩緩垂下頭,兀地一陣心痛襲來,令她不自禁地緊捶胸口,渾身團作一團。

  “毒又發作了?”李穆然一下子慌了手腳,桑樹汁液最快也要半個時辰才能送到,當務之急,只能用內力強行毒了。

  可是,以她現在的體質,可還禁得住內息沖撞么?

  “前幾日為人驅毒便受了內傷,內息已不大聽我指令;而后又勞過度,這內息,嘿嘿,不提也罷。”冬水冰雪聰明,察言觀色間,早曉得他心里的擔憂,“二十載的內力近于全廢,還要勞煩你把渙散的內息一一歸于正途。”

  “那不是……走火入魔么?你這些日子都做了什么!”李穆然暗暗嘆息,大老遠地奔波而來,卻是要做苦力;然而看著一臉無辜狀的冬水,他半分脾氣也發作不出,“罷了,下次回谷,多帶點藥材,聽話。”

  “穆然哥哥,你與魯大叔一樣婆婆媽媽了呢。”冬水微笑道,任由著他握住了雙手。

  融融的溫度自他手掌心緩緩傳遍她全身,一時間,屋內悄然,縱連屋外的鴿鳴也可聽得一清二楚。

  李穆然僅將三條經脈的內息調順,便已累得滿頭大汗。“冬兒,你我武功只在伯仲,只怕到時治好了你,我也要走火入魔了。”他笑道,輕輕松開雙手,要歇息少許功夫。

  余光一掃,這才發覺桓夷光與小菊早捧著個大瓷瓶候在門口,想來,是曉得二人療傷正在緊要關頭,才不敢進屋打攪吧。

  “好快!”李穆然看著那滿滿一瓶桑樹汁,不由得暢然嘉贊,“從哪里找來的?”短短時間,從城東來回,即便是輕功如他者,也不可能。

  桓夷光忙將瓷瓶遞予他:“藥膳店。就在左近。他們將桑樹生汁炙熟而飲,代茶解渴。”她擦了擦額上的汗水,微笑,“我們都買了來,應該來得及。”

  “辛苦了。”李穆然點點頭,將那瓷瓶湊到冬水口邊,道,“都喝下吧。”

  冬水深吸了幾口氣,笑道:“這是經過調制的上品,取小酒盞來,我喝上三杯,也盡夠用了。全喝下……這解毒是以毒攻毒的道理,只怕到時,你又要為我解桑汁之毒了。”

  她斜瞥了李穆然一眼,續道:“你是當官當得久了,谷中的絕學,早忘了吧。”

  “隨你吧!”李穆然被她說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暗暗慚愧,又有些惱羞成怒,倘若不是關心則亂,他又怎會如此失了方寸。

  解毒之際,李穆然借蜈蚣毒原有的通絡之效,逐一收攏冬水體內散亂的內息,當內息皆規正途,原本的內傷,自然不治而愈。

  “終于是,大功告成。”聽著遙遙的更梆之聲,李穆然輕輕呼出一口白氣,只覺眼前一花,頗為疲憊。

  冬水難得不受病痛糾纏,她辛苦了這些日子,早已闔閉雙眼,沉睡過去。李穆然為她掖好被角,又呆呆望了她幾眼,才披好了狐裘,便欲離去。

  “李將軍,我送您出門。”桓夷光目不交睫,一直守在門口,見他起身,忙上前施禮,引他下樓。

  “有勞姑娘。”李穆然拱手還禮,輕嘆了一聲。想不到,最后守在冬兒身邊的,竟是她的宿敵。

  二人左右并行,卻一路無話。月光融融,映在這二人身上,卻愈發讓這二人顯得孤獨無依。

  到得后門,桓夷光止步,喝退了看門小廝,方要開口,卻見李穆然驀地一揖拜下:“日后,冬兒就有勞姑娘照看了。”他正心誠意,令桓夷光不禁動容。

  “將軍說的哪里話?”桓夷光忙扶他起身,道,“冬水就如同我的親妹子一樣,做姐姐的,自當全心全意地照看她。只是……”

  她頓了一頓,終于緩緩道:“恕我直言,將軍對她,是否一往情深?”

  李穆然苦笑道:“這一點,恐怕僅她自己看不出來。”

  桓夷光凄然一笑,道:“表哥已死,冬水與他早成天人之憾。做姐姐的,自然希冀妹妹得托良人,將軍卻為何遲遲不肯對她開口?”

  李穆然并不回答,只是抬起頭來,遠遠望向北方,道:“這一來一去,又延誤了許多時日吧。”他長嘆一聲,自懷中取出一張大紅帖子,遞與桓夷光,“桓姑娘,這張帖子你交予冬兒。她來與不來,我自然有數。”

  “桓姑娘,后會有期。”街巷盡頭,響起了幾聲唿哨。李穆然心中一緊,但終究是大步而去,未再回頭。

  月色之下,只留那一名如畫女子,手持著那張大紅的帖子,靜靜看著帖子正面貼金的雙喜字,怔怔出神。

  翌日傍晚,冬水醒轉,她身上內傷盡褪,早回復神采奕奕。

  桓夷光將那喜帖交到她手上,不料她只掃了一眼,便扯了個粉碎。

  “還是走到這一步了么?”冬水怔怔出神,“為了所謂的志向,還是到了這一步啊。”

  “冬水,你怎么了,不為李將軍高興么?”桓夷光滿面的驚異,難免猜疑。

  冬水微微搖頭,起身在紙張上只寫了個“喜”字,而后推了窗子,嘬口為哨,頓時招來白花花的十數只信鴿。

  “去吧!”她將那紙卷入一只鴿子腳畔的竹筒,一揮手,十數道白光剎那間散開,雪白的羽毛紛紛落下,恍似飛雪。

  “怎么是單喜字呢?”桓夷光一挑長眉,甚覺不解。

  冬水仍舊是眺望天水相接處,淡淡道:“那位慕容氏,是如今后燕國主慕容垂孀居在家的侄女。既然不愛,應允了便是誤了人家一生一世吶。”

  “不愛?”桓夷光心頭一驚:她不是不知道呢,而這句話,不僅怨責了李穆然,也道盡這數年來她為何懵懂始終。

  “愿君得托大計,一展宏圖。”冬水端容正色,望著窗外,一字一字說道。

  又過了一日,冬水大愈,特意去看望了尚無法下地的庾桓氏與庾清,其人一喜一怒,都是出于言表。

  當晚,桓夷光早等不及那故事的后續,二人方一回房,便連聲催促。小菊因已被告知一切,故而也坐在一邊傾聽。

  那日竹筏散裂,的確是蛇動的手腳。

  冬水與李穆然只曉得蛇柔功出眾,卻不曉得蛇的水性,也是天下罕見,而蛇,正是姚萇為結果李穆然性命,安插在他身邊的最后一張王牌。

  那蛇當時眼見力敵不過,他一心忠于姚萇,當即兵行險招撇下三位同伴,先行埋伏在長江之中。此時,他占盡天時地利,而筏上三人之中,會武功的不通水性,通水性的不會武功,自然早落敗筆。

  李穆然見竹筏散開,不及多想已飛身而起,旋即在空中深吸口氣,一個翻身,早抽劍直刺入水下。然而蛇的水性著實出神入化,前一瞬還得以在空中借陽光看到水中那團黑影,待得劍身入水,卻是空蕩蕩的,再沒半個人影。

  然而李穆然一縱之后不可再縱,一擊失手,眼見著面目便要隨劍勢浸入水中——一旦入水,誰也不敢擔保會有什么兇險。

  就在這一霎那間,斜刺里一根竹篙挑來,李穆然眼疾手快,登時一把握住竹篙,借力提氣,終究穩穩踏上一支散開的竹桿。

  “多謝!”他方看向庾淵,話還未說出,就見水底“倏”地甩出一道銀光,帶著水珠劃了個半弧,正纏在庾淵腳腕上。繼而那道鋼絲一緊,水花四濺處,庾淵已被直扯入水。

  “小心了!”庾淵被扯進江水的瞬間,一直在一旁試圖維系竹筏的冬水不禁向前一躍,疾伸手抓住了庾淵的手腕,然而她體輕力弱,到底還是一并被拖進了水里。

  “初春的長江江水,還真的是寒如冰呢。”講到此處,冬水慢慢地舉起面前滾燙的茶水,任由杯內氤氳升騰的熱氣彌漫在臉龐上,甚是愜意。

  桓夷光默然許久,忽地問道:“你當時對表哥頗有微詞,還如此舍身救他?”畢竟,這一躍,不僅躍入了冰寒徹骨的江水中,也是躍到了鬼門關之前。

  冬水輕輕點頭,微笑道:“不管怎樣,那終究是一條人命。”

  終究是一條人命……就如此簡單?桓夷光只覺臉上微微發燙,有些慚愧:若換了個陌生人在她面前遇險,她會不會豁出自己性命救人呢?

  不會,定然是不會。

  身子一進水,冬水就覺鼻腔一陣酸澀難當,口鼻中不斷涌進江水,讓她喘息不得。

  她處亂不驚,依舊緊緊握著庾淵手腕不肯放手,但另一方面,卻努力摒住呼吸,睜開眼睛觀瞧這水底一切。

  自然,蛇容不得她有半分功夫逆轉形勢,就在她睜開眼睛的一瞬,一道鋼絲在水底蜿蜒游動,已到了她脖頸畔。

  李穆然在江面之上看得仔細,眼見那鋼絲勘勘回鉤,忙立起手中竹篙,只聽“啪”的一聲,竹篙被鋼絲裹上,一勒之下,入水一端頓時碎作四五片。可惜一難雖解,但那鋼絲變換無端,三人一時間,竟是誰也不曉得蛇在何處。

  恰在此時,冬水已沉到庾淵腳畔,然而那鋼絲乃精煉而成,任她如何用力削砍,也斷不開。瞧她嘴角不斷冒出氣泡,庾淵知她難以支撐長久,忙挽起她身子,用力向江面推去;然而就在即將功成之際,他腳下一沉,正是那鋼絲緊勒,再度扯他回轉。

  此番拉扯的氣力比起方才更甚,他身子一歪,原本已舉到頭頂的冬水隨即滑落入水,白花花的水沫中,她的臉色烏青得可怕,嘴唇被死死咬緊,顯然方才含在嘴里的最后一口氣也被吐盡,委實再支撐不下去。

  對方是要活活悶死他二人么?想通這點,庾淵不禁全身打起了寒戰。的確,三人中,只庾淵可在江水中暢游無礙,只要牽制住了他,那二人一旦落江,都是死路一條。而蛇顯然是怕了李穆然的武功,只待先躲在一旁溺死了冬水和庾淵,再慢慢炮制李穆然。

  庾淵不禁低頭看去,霎那間,隱約見到數丈外晃過一張慘白的人臉,那人面只一晃而過,卻帶著清清楚楚的笑意,他去得極快,幾如飛梭,即便是魚,那破水的速度也遠遠及不上他。

  幾乎是在同時,冬水也見到了蛇的面目。正是生死關頭,一時情急,她竟用上周身氣力,將手中寶劍狠命擲出。

  那一劍被水勢阻礙,到得蛇面前時,他雖不及防備,但劍也未傷及要害。寶劍刺入他左肩,暗紅的血在江水中涌出即化,幾乎看不出來,然而,他左手乏力,終究松開了庾淵腳上的鋼絲。

  如久犯驟離囹圄,庾淵早已覺得胸口快被江水沖擊得炸裂,一脫束縛,便緊緊抱起了冬水,疾劃數下,終抵江面。

  大口大口地吸著空氣,冬水與他死里逃生,均是一時忘形,竟而將蛇未死一事拋諸腦后。

  李穆然在江面上已等得幾欲發狂,瞧見二人終于冒出頭來,安然無恙,不禁大喜過望,忙運起輕功,腳踏竹桿,手撥竹篙,來到二人身邊。

  他甫停穩,忽地眉頭一緊,手中復又加快幾分,而后右手發力,持起那大半截竹篙,狠狠向那二人身后數尺刺去。

  如捕魚一般,這竹篙一刺中的,大片大片的血在竹篙四周散開,須臾,彤紅之中浮起那慘白的面目——尚自留有一絲笑容,大抵還希冀于在疏于防范的二人背后偷襲,卻不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后。他肩頭處的出血雖不多,仍然暴露了行藏。

  至此,一切兇險,終于全部過去。

  講到此處,冬水渾身顫抖:“倘若當日不擲出那劍,生死早已逆轉,日后也免去這許多是是非非。”那是她第一傷人,是真真切切的傷人,且的的確確心里存了殺機。作為一個醫者,當生死擺在自己面前時,天性的抉擇,原來也是這么的直接,與販夫走卒乃至地痞無賴,都沒有區別。

  “即使是以‘懲惡揚善’這般的借口,搪塞得了別人,可是始終蒙蔽不了自己的執念。”

  執念,是啊,她自己也曉得這不過是傻得可笑的執念而已,然而既已成為執念,這一生一世,注定難以拋卻。

  人一旦有了執念,有些時候,就不那么近情理了吧。

  此后,三人半游半劃回了北岸,上岸頭等事情,就是進了漁家廚房烤火取暖。三人圍坐一圈,兩兩抵掌,冬水與李穆然潛運內息,終于過了兩三個時辰,三人身上水汽褪盡。

  “姑娘,九品中正制?”驅寒方罷,庾淵已迫不及待,追問起來。

  經了方才同生共死一場,二人敵意已減輕許多。冬水莞爾一笑,道:“九品中正制出自曹魏本是不錯,然而延傳至今,與當年本意,早大相徑庭。曹當年興起九品中正,本承繼漢時孝廉,一心在選拔人才,抵抗傳統士族;然而如今,九品中正已被士族利用,用來壓迫庶族。”

  “不錯。”聽她信口道來,庾淵對她自然刮目相看,“但又何來女子手筆?”

  冬水淡然微笑:“莫急。我問你,這士庶之分,起自何人?”

  “起自何人?”庾淵擰起眉頭,士庶有別,那仿佛扎根在人心中,他雖然不屑,但自幼聽母親言傳身教,多少也受影響,“姑娘知道么?”

  冬水頷首:“自然。我再問你,當今天下,除玄學外,人們又最看重哪家言談?”

  庾淵畢恭畢敬地答道:“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已近五百年,自是儒家。”

  冬水“嗯”了一聲,又問道:“儒家之中,以誰為尊?”

  “孔孟二圣。”這個問題,便是三歲小孩也曉得。

  “二圣么?不見得吧。”聽到此處,一向沉默的李穆然也冷笑著插了話,他師從法家,對于其他,也多有涉獵。“我去燒菜來。”李穆然起身笑道,對于冬水那套歪理,他早已領教頗多。

  “的確,這二人中,有一人勉強能擔當‘圣’字;另一人,卻決然談不及這個‘圣’字。”冬水指尖在地上輕劃,隱隱約約,是個“孟”字。

  “孟子么?”庾淵愣在當場,不自禁地回想起了父親當年所說的話:“《孟子》‘許行篇’里有云:‘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天下之通義也。’嘿嘿,一派胡言吶。”

  父親庾期已去世七年,這七年來,他在母親庾桓氏的耳濡目染之下,不知不覺間,連這句教訓也險些忘卻么?

  庾淵暗自嘆息,但覺慚愧難當,終于回道:“姑娘所指,是否‘勞心勞力’之說?”

  “然。”冬水續道,“但這‘勞心勞力’一說,卻非孟柯天生所想,乃后天教育而成。”她淺笑,“孟母三遷。這個典故,天下傳頌得太久了。”

  庾淵啞然:怎么也想不到,這一刨根尋底,結果是這么的出乎意料。

  冬水淡淡道:“孟母以為,在墓地抑或市集都有礙孟柯成長,只有書院之旁,才可助他成才。若再想一步,這豈非以為墓地旁的人或市集中的人,難以成才?書院可代表勞心,市集多為勞力,我有沒有說錯?”

  “這……”明知她強詞奪理,卻辯駁不得。

  “天下間三百六十行,無人可以定論何謂高尚,何謂低賤。”冬水正色道,“英雄不問出身,然而又有幾人做得到?及至如今晉國,士族看不起庶族,也無非是與孟母一般的心思。他們自以為出身正派,成長之際遠離腌臜,便高人一等,便理所應當成才進階;而出身低卑之人,即便是克服了身周環境的影響,展現出超人才華,也始終低人一頭。整個國家,都是中了孟母之毒!”

  庾淵被她講得啞口無言,良久,才躬身拜道:“姑娘高見卓識,遠超吾輩。”

  “冬水,今天就先講到此處吧。”

  想不到,這日竟是桓夷光先阻斷了回憶。她聽這儒家思想,畢竟是費神費力,更何況,此時她心里更有其他的擔憂。

  “那日來毒你的,應是庾清指使。你要怎么辦呢?”

  這又是一件棘手的事情吶。

  冬水瞑目凝思,良久,方道:“就算了吧。人證均被滅口……”講到此處,她蹙緊了眉頭——明察秋毫,有時并非一件好事,“即便當面對質,也拿他沒有辦法。”

  她停了停,續道:“派來的人一個也沒有回去,我也毫發未損,他應當曉得厲害,不會造次了。”

  “應當?”桓夷光搖了搖頭,道,“你也不敢肯定啊。庾清若曉得這二字,也不會有此次的行動。依我看,還是……”

  “還是……解鈴須得系鈴人呢。”她飲盡杯中茶水,靜靜地看向冬水。

  冬水不由得輕咳兩聲,莞爾道:“姐姐是要我,以本來面目去勸他么?”

  桓夷光默然頷首。

  “不錯,這也不失為一個法子。”冬水笑語呢喃,然而眉頭卻愈蹙愈緊,畢竟,一旦分寸掌握不當,極有可能適得其反。

  “怕只怕,在此處一旦露了面目,他會苦纏不休。”冬水連咳數聲,眼前忽然一亮,“小菊,你為我備些藥材來。我要麻黃、黃藥子、曼陀羅、艾葉。”

  小菊忙站起了身子,道:“是。現在就要么?”

  “慢著……”冬水攔下了她,凝眸沉吟道,“不好去張師傅處拿的。也罷,明日咱們去藥店買吧。”

  “這些藥,都是用來做什么的呢?”一旁,桓夷光開口問道。

  冬水嫣然道:“是迷迭香的方子。這些藥材多少都帶些毒性,會讓用者產生幻覺。到時半真半幻,才好脫身。”

  次日正午,趁院中人少,冬水換上小菊衣衫,喬扮為庾府一名丫鬟,悄步進了東院。她的衣衫上已灑滿迷迭香的粉末,事先也服下了薄荷醒腦丸,再加上自身內力深厚,確然是萬無一失。

  她一路小心翼翼,而因庾清正在午睡,故而東院的仆從幾乎全都不在。未遇阻礙,她已進了庾清房間,但見庾清正斜躺在塌上,床腳是一疊粉碎的瓷片,想來臨睡前,又發了脾氣。

  “與庾淵相比,他當真僅是個任性的孩子而已。”望著那疊瓷片,冬水不禁回想起初遇這位庾家二少爺的情形。

  那時,這男子站在她面前,怒斥她是妖女,然后口口聲聲,要她把庾淵還來。

  那一年,他已二十三歲,然而因為自幼就被庾淵保護寵溺,舉止行為,竟如同十三歲的少年一般幼稚可笑。就是這樣不通世事的孩子吧,一旦喜歡上了,就全心全意地去維護;同樣,一旦恨上了,就至死不休地去破壞。

  至死不休啊,那又該是怎樣刻骨銘心的執著。冬水前行兩步方要叫醒他,一時又猶豫不決:她可以勸他回轉么?

  “哥,你不要走!”睡夢中的男子突然大吼了一聲,雙手前抓,一把緊緊拉住了冬水雙手。他握得太用力,生怕那雙手會消失不見,指甲深深掐在肌膚中,留下深深的印記。

  冬水不由得一掙,卻沒有掙開。雙手傳來的痛讓她漸漸冷靜下來:庾清是夢到了他么?那一句話喊得如此真切急迫,他哪里是恨庾淵,正如他對于這個家一樣,他是愛之愈深,責之愈切吶。猶如孩子一樣,認為這世上的一切都該跟隨著自己的思維,一旦發覺自己被排斥其外,抑或發覺其中的不完美,就陷入了天大的絕望中,寧可同歸于盡。

  “傻孩子啊。”冬水微微搖頭,眼前的這男子雖大她三歲,但在她眼中,就如自己的小兄弟一般。是這樣一個小孩子,她又能責怪什么?

  “醒來吧。”冬水輕晃他兩只手,隨著衣袖擺動,曼陀羅的香氣彌漫了整間屋子,當真是熏人欲醉。

  那雙大手緩緩松開,然而在雙眼睜開的瞬間,又緊緊合攏:“你……你來了……”庾清只疑猶在夢中,一剎那間,竟而失語。

  “我……我給你倒茶,你、你坐。別客氣,別客氣。”他忽地咧嘴笑開,容光煥發,仿佛天下間的陽光都集中在這小小木屋中,讓一切暖洋洋的。

  他喜極忘形,不及冬水反應過來,已用傷腿支起了身子。正要向茶案走去,卻覺腿上痛楚如萬蟻嚙咬,他身不由己,一下子摔倒在地上。

  “你……唉。”冬水眼疾手快,忙扶他坐回床上,見他痛得眼淚在眼眶里打轉,臉上兀自一片喜意盎然,也是無可奈何。

  “冬兒,你是特意來看我的,不去看他,對不對?”庾清滿臉赤紅,不敢抬頭看她眼睛,只是揪著冬水衣角,繞來繞去,不停地打著結又解著結,可見心里著實緊張。

  冬水聽他依舊賭著氣,不禁微微一笑,柔聲道:“庾清,世事變遷,很多事情奈何不得。他有他的苦衷,你不要生他的氣,好不好?”

  聞言,庾清身子一顫,臉色頓時煞白:“冬兒,你太好心了。你可知道,他回來之后第一句話是什么?他因為受不得清苦而遺棄了你,你還為他說好話?”

  “他是……”冬水語塞,想不到,當日一句氣苦之語,竟留下這般話柄,“為了應付老夫人,才不得已出此下策。否則,老夫人又怎會原諒他?”

  “那么他另娶旁人呢?”庾清步步緊,“你們暗中還在一起么?”

  料不及這一向沖動莽撞的男子也會有精明之時,冬水不自禁地頭疼,喃喃道:“是啊,我們還在一起。娶親也是為了防人耳目。”

  “這么說,夷光妹子的一生一世,也被他害了?他回來是為了什么?”庾清執拗異常,既認準了,凡事都只往壞的想。

  冬水一驚,忙擺手勸道:“不是不是。夷光她知道這一切的。他回來……是為了盡孝吧。”

  庾清仰面狂笑:“盡孝?真是可笑,早幾年呢?”

  “早幾年……那都是我的不好。”冬水被他問得心煩意亂,心知他行事偏激,故不能將實情告知,這一番謊話編下來,早已汗流浹背。

  “什么你的不好?這樣的家,盡不盡孝的,也沒什么意思。”庾清冷笑道,“你們恐怕都是被他騙了。冬兒,你跟了我,我幫你向他出氣,好不好?”

  難不成是曼陀羅用得太重?冬水起了一身冷汗,竟疑惑起是藥配得有差。的確,曼陀羅有刺激之效,可還不致引起如此的胡言亂語吧。

  “庾清,你就聽不進我的一句話么?”冬水臉色寒如秋霜,委實是被對方纏得沒了耐性。

  庾清一怔:“你生我的氣么?”

  “不錯。”冬水見他面現惶恐,遂點了點頭,板著臉道,“你若再給他搗亂,我永遠也不原諒你。”語罷,她站起了身子,快步走出木屋。

  “這算不算利用他的感情呢?”一路走回,她心亂如麻,但若只有如此才可奏效,也是無可奈何吧。

  庾淵,只愿你能體諒這苦衷,可千萬莫要怪我。

  仰頭看著正午刺眼的陽光,她驀然發覺,不知何時,竟而淚如雨下。

(七)物是人非,道盡因緣別前塵  冬水回到小樓后,兀自忐忑難安,不知這一步棋,究竟是對或錯。

  卸下淡妝、重整羅衫,對著暗淡無光的銅鏡,有時甚至自己也分不清,那鏡中的影子僅是虛幻,抑或真的是另一名庾淵。

  正自冥想間,就聽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小菊探頭入內:“少爺,少夫人說,她在江邊故居等你。”

  “江邊故居么?那里不是早已……”冬水苦笑搖頭,兩只手不知不覺之中,早已扣緊在一處。

  是啊,那里不是早已慘敗不堪了么?她閉上雙眼,似又見到那日的斷瓦殘垣,庾淵親書的“冬水居”三字被煙熏得烏黑,再也看不出來。

  “少爺,咱們快些去,否則少夫人要不耐煩了。”小菊見她遲疑,想起這并不是真的少爺,膽子也放大了些,竟而向前拉了她的手,徑直飛奔下樓。她一路上歡呼雀躍,似是藏了天大的喜事,卻無論冬水怎樣詢問,都不肯透漏半句。

  垂柳護岸,其中偶間碧桃,若再過十余日待天暖寒褪,這里定然桃紅柳綠,鶯歌燕啼,美不勝收。江水拍岸聲不時響起,令人悵然余味,心神蕩漾。

  冬水被小菊挽著疾行,小菊在大路上還可矜持,一入了林子,就愈走愈快,到得后來居然跑了起來,饒是冬水身具輕功,也被扯得磕磕絆絆,踉踉蹌蹌。終于,腳步停下,冬水定下神來,然而甫一抬頭,竟是幾欲因突如其來的驚喜而窒息:當年的建筑已修復了七八分的原貌,邊邊角角雖仍有煙熏火燎過的痕跡,但只增其滄桑,絲毫未見頹敗。

  桓夷光背對二人,靜靜坐在這木房前,面前是一塊空白牌匾,旁邊的青石案上擺放著毛筆與研好的墨汁。她身著一襲淡粉衣衫,為這四周清冷的色調帶來了唯一的暖意,初春之際清風颯颯,吹得她衣衫飄飄,如仙似畫。

  聽得腳步聲頓,桓夷光慢慢轉過頭來,微微一笑,道:“冬水,萬事皆備,只待你題字。”

  “姐姐……”冬水呆立不動,許久許久,才忽地跪倒在地,“如此大恩大德,我今生今世,也報答不起。”

  “傻妹妹,”桓夷光搖頭笑著,起身牽她站起,道,“不過是題回它原該有的名字,有什么大不了的,也值得如此么?”

  冬水拼命咬著口唇不落淚,只是攥著桓夷光的手越來越緊:她此番過江,這是唯一沒有來過的故所。一來是因為此處有著太多回憶;二來則是怕看到昔日輝煌盛況,今日僅為荒草殘陽,更增揪心。

  但聽得桓夷光續道:“當年是我和姑媽派人燒了此處,本是想害死你……”講到此處,她滿面羞愧,壓低了頭,“你和表哥走后,我心里有愧,就派人暗中照看。一個月以前,我以為是表哥回來,遂把此處徹底整修了一番——如今,當是我來償還那罪行了。”

  她攜著冬水走到牌匾旁,又道:“表哥的字體我寫不來。那三個字,還是你來寫吧。”

  冬水深吸口氣,點了點頭。提起筆來,僅略加思索,即筆走龍蛇,赫然寫出了“沉魚居”三個大字。

  “冬水,你……”桓夷光瞬忽間只覺一股暖流流遍周身,如骨鯁在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沉魚落雁,一指西施、一指王嬙,世人皆知。冬水在此處提寫“沉魚居”,別無它意,自是以那二字相譽桓夷光。

  冬水不動聲色,猶自靜靜在邊款工工整整地寫下“庾淵贈妻而題”六個小字,才放下了毛筆,微笑道:“姐姐,若換作了他,一定也會如此做的。往事已矣,燒掉的也都燒掉了,能再見到這新顏舊貌,我已再滿足不過。”

  她一手攜了桓夷光,一手攜了小菊,一并走入這“沉魚居”之中,但見其間裝飾擺設,無不與前相同,可見桓夷光為這木房,確是煞費苦心。

  “以后咱們三人又多了一處暢談所在,這全拜姐姐所賜。”她笑道,“那段故事,還沒有講完。”

  三人圍坐,冬水親手泡好香茗。白色的水汽繚繞盤旋,令人心平和恬靜。一時間,三人盡覺滿心豁達:在此處確是比那小樓要好很多——沒有彼此身份之差,不用擔心家里的萬事,有的只是一個講述者,以及兩個聆聽者。小菊之所以異常高興,也就是出于這原因吧。

  冬水只覺此時此刻,是她自離谷后至為輕松之時,然而眼前卻逐漸模糊起來,仿佛又回到了當年。

  這居中的一椅一桌,都是她與庾淵合力所造,即便是閉了眼睛,也能勾勒出一切最初的形貌。

  還記得那天三人終于到了建康,庾淵與她兀自心掛比廚一事,當下直奔玉宇閣而去。

  那是,自玉宇閣開業以來,除過年外,唯一的一次關門拒客。

  庾淵入門時正值巳時,眼見郝掌柜準備開門迎客,忙叫早早關了大門,而后帶著冬水直到后廚,隨手點了兩處灶眼,道:“姑娘,既到了此處,無論天南海北的菜品,皆隨你選。”

  冬水伸手掂了掂幾把菜刀以及炒鏟,笑道:“還是那兩道吧。你也說過,愈是簡單的,愈能顯功夫。”

  全玉宇閣的廚子聽說有人不知天高地厚地來上門挑戰,早鐵青著臉堵在門口,想看看到底是何方來的神圣,竟如此的不可一世。李穆然擔心眾人會對冬水不利,亦擠在門口,全神貫注。

  冬水與庾淵皆是心高氣傲,絲毫不肯要旁人幫忙,自切菜片魚開始,一切盡親歷親為。稍頃,四道菜熱氣騰騰,已然出鍋:青魚若烏龍翻江,白菜如軟玉生花,令人望而饞涎,卻不敢輕易動箸,唯恐一筷夾下,免不得是暴殄天物。

  桓夷光并沒有猜錯,雙方難分伯仲,各擅勝場。比起刀工齊整,庖丁解牛之藝游刃有余,天下無人得出其右;然而若論花樣繁復,庾淵將父傳的雕刻技藝化在魚身之上,自然更為獨到。而談及菜肴味道,二人更是平分秋色。為公平起見,二人各自品嘗對方菜式,冬水所做清新淡雅,味道內斂,一旦入口即久久不退;庾淵所做噴香撲鼻,味道甘正醇烈,叫人欲罷不能。

  彼此嘆服。隔了良久,庾淵忽地擲箸而笑:“姑娘如若不棄,不如留在我玉宇閣中掌勺,一切體例規格,皆與我同。不知意下如何?”言罷,他漸漸斂起笑容,只定睛注視冬水,雙手不知不覺中攥緊,顯見心頭甚有些緊張。

  廚內鴉雀無聲。

  一眾廚子面面相覷,盡知少東家下此籌碼,委實再認真不過。

  “冬兒,你要想好才行啊。”李穆然也沒想到會惹下這般的“麻煩”,自籌自身會留在建康將近一年時間,倘若冬水能留在玉宇閣中,二人便可朝夕相對,自然是再好不過的事情;怕只怕,她心系冬水谷,不肯答應。

  冬水埋首思索,對于什么體例規格、什么掌勺作廚子,她是分毫不懂。她天性自由散漫,為人喜好隨性而發,不喜為外物束縛,此事決定,也全是隨著自己心性而來:“這只怕不成。”

  五個字緩緩說出,一時間,令庾淵與李穆然二人臉色都是一變。聽她又笑道:“我愿意做菜,但是還不愿做什么掌勺,也不愿拿它來賺錢為生。我會在建康停留一段時日,倘若玉宇閣需要幫忙,自然隨叫隨到、樂意之至。此外,庾公子廚藝超群出眾,倘能時常切磋一二,也不錯得很吶。”

  “如此也好。”庾淵稍露失望,卻也不再強求,只是還以一笑,“李兄與姑娘是初次來到建康。不如就先住在這玉宇閣中,等到明日,由我領著二位逛一逛四處風景。”

  “既如此,我兄妹二人就叨擾了。”不等李穆然作答,冬水早嫣然答允。李穆然只得苦笑了兩聲,隨了伙計去后院幾間客房收拾行李——玉宇閣雖稱酒樓,但也備有寥寥數間客房以備不時之需。

  此后數日之中,冬水、李穆然、庾淵三人結伴同游,因李穆然猶自放不下真正的任務,故而大半時間是由著庾淵與冬水去游山玩水,自己則暗暗到了大街小巷上打探消息。

  冬水知不可讓庾淵起疑,便誆言道與李穆然乃兄妹二人,二人瞞了家中長輩獨自出外游玩,因擔心途行安危,就聘了那幾個人充作家丁,裝作商旅模樣,卻想不到,那“家丁”竟是歹類。

  她語中疑點頗多,但庾淵見她心地善良,又敬她是名難得的人才,遂安心和她談天說地。冬水所學頗雜,高雅如陽春白雪,低俗如下里巴人,均可信口而言,滔滔不絕;更兼其人往往看事跳出常規,除了那“孟母之毒”外,另有“宋榮子非賢非圣”等古怪想法,直講得庾淵心悅誠服,甚至讓他以為平日所遇所謂博學之人,比起冬水而言,無外乎九牛一毛。

  當然,庾淵自有其高明之處。除去廚藝不提,他的畫藝與雕刻技藝,也是舉世無雙。而對這兩種技藝,冬水谷中的典籍恰恰只字未提。冬水好學成癡,這數日之中,倒有一半時間是在向庾淵討教。

  二人倒也不忘切磋廚藝。白天在郊外游玩得乏了,冬水便隨來些野味充作燒烤食材,而調料乃至器具,均由庾淵提供。庾淵隨身如同帶有乾坤袋:外衣若敞開,兩襟內側布滿了鹿皮口袋,其中左側放了刀筷叉匙、右側則裝滿了瓷瓶,其中鹽、糖、油、醋等,應有盡有。

  講到此處,冬水想起頭番見到那衣衫內襟一派壯觀時的詫異莫名,不禁展顏輕笑:也難得他水性如此之好,否則墜了這許多鐵器,當日被蛇拖沉到水中時,又怎么還能浮得起來。

  桓夷光倒從來都不知曉庾淵竟是如此廚不離身,如今聽冬水講起,也有些忍俊難禁。但方自莞爾,便覺甚為辛酸,她想不到,一直自詡愛他,然而不知道的事情,卻有如此之多,也如此的瑣碎。

  二人都是淡笑,只聽小菊在旁問道:“小姐,那宋榮子,又是什么人呢?”

  “莊子在《逍遙游》里提起:‘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鄉,德合一君,而征一國者,其自視也亦若此矣。而宋榮子猶然笑之。且舉世而譽之而不加勸,舉世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內外之分,辯乎榮辱之境,斯已矣。’指的應是他吧。”東晉重玄學,尚老莊,桓夷光聽得多了,亦可朗朗背誦而出。

  “不錯。”冬水輕輕吹散了杯中茶茗熱氣,又細細解釋予小菊道,“莊子提倡物我兩忘,拋卻凡塵功名聲譽。此篇取自‘北冥有魚’,借鯤鵬之大與雀鳥之小嘲笑世間之人鼠目寸光,不懂鴻鵠。莊子認為宋榮子無意于求名,即使全天下的人稱贊他,他也不會因此更加勤勉;同樣,即使全天下的人都唾棄他,他也不會因此更加沮喪,是難得的圣人。”

  “有這樣的人,當真是難得呢。”小菊聽得目瞪口呆,連口地感嘆。冬水卻笑問道:“這般的,當真是圣人么?”

  桓夷光反問道:“怎會不是呢?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佛門高僧才可如此,即便那釋道安,也到不了這一步。”

  冬水點點頭,道:“不錯,釋道安涉世過深,自然不是。但有一句俗話,不知姐姐聽過沒有。”她頓了頓,笑道,“虱子多了不癢,債多了不愁。”

  桓夷光聽罷不自禁啐了一口,道:“這不是形容地痞無賴的么?怎地也拿來說。”

  冬水微微搖頭,笑道:“姐姐差矣。這句話前半句形容的非但不是地痞無賴,反而是數十年前前秦的當朝大員——王猛。三十年前,桓溫北伐,駐軍灞上。王猛其年不過二十九歲,卻身著麻布短衣,前往大營求見桓將軍。大庭廣眾之下,王猛一面捫捉虱子,一面縱論天下大事,旁若無人。他天縱奇才,一句話便點到桓將軍不肯繼續北上的心病,自此以后,名聞朝野。這句‘虱子多了不癢’,乃別人譏諷他時,自嘲之語。”

  桓夷光不由得面紅過耳,冬水口中的“桓將軍”桓溫,乃她本家,若論起輩分,她還要叫上一聲“叔祖父”。冬水身為外人,卻對這一切了如指掌,而她甚至連北伐也不知情,自然羞愧難當。

  冬水又笑道:“扯得有些遠了,還是說回來。小菊,你說宋榮子是圣人,那我問你,倘若有一個人值得全天下去贊譽,他是否已幾近十全十美呢?”

  小菊轉了轉眼珠,點頭:“只怕幾近十全十美也會引來非議,一定要十全十美不可的。”

  冬水道:“這就是了。一個人若已經十全十美,又怎有余地更加勤勉呢?同樣,一個人若被全天下的人非議指責,自然是沮喪到了極點,反而什么都不在乎。就如那句話一樣,虱子多了不癢,債多了不愁。然而依我看來,”她話鋒突轉,“一個人若能承受得了另一個人的責難抑或激勵,仍可無動于衷,才算得上圣人。”

  小菊不解問道:“這怎么會呢?若連這微小評判也接受不了,豈不太小孩子氣了?”

  冬水笑問道:“倘或這另一個人,是他最看重之人呢?”

  “最看重之人……”桓夷光接語嘆息道,“正是,受得了天下人的評判又算得了什么,總之盡是些不相干的人。只有在圣人眼中,才沒什么看重看輕之分吧。”

  小菊兀自不懂何意,只見冬水與桓夷光相視一笑,二人眸子里,盡是化也化不開的濃濃凄愴。

  冬水將茶一口飲盡,忽地起身走到偏廳的長案旁,素手一撥,平平地展開一幅長卷:“他的畫藝我只學了八九成,姐姐若是不棄,就讓我來畫幅像如何?”

  “那再好不過。”桓夷光欣然坐在了對面,喚了小菊陪在一旁,“你邊畫著,邊講下去吧。左右今天時間尚早,可不能講到一半就偷懶吶。”如今二人已十分熟識,這句話脫口而出,倒也覺察不到半分的突兀。

  蚊須筆輕挑了淡墨,皓腕翻轉不過盈寸,那道國色天香的倩影,早翩然紙上。

  那一年,也是如此吧。只不過案前案后,人已偷換。

  物是人非,無外如是。

  那一年,短短數日眨眼即過,縱然冬水再聰穎十倍,也學不會這許多技藝。她與庾淵相見恨晚,有心停留,無奈聚久必分。李穆然見那二人整日間玩在一處,終于擔起心來,遂旁敲側擊,引得冬水起了思谷之情。

  離別之日,庾淵親送冬水渡江北去,在江岸旁,二人擊掌定誓,相約此后每兩個月中,冬水便須得回到建康與庾淵相聚幾日。自然,每次相聚,庾淵都會教她畫藝與雕技,也會有少許考察,倘或稍有退步,就要罰去玉宇閣掌勺一日。

  李穆然在一旁看著庾淵與冬水相談甚歡,難舍難分,同當日初遇時完全兩樣,不禁五內俱焚,懊惱莫名;然而想到身負重任,尚需憑借玉宇閣以及庾淵來接觸東晉士族,也只得壓回了火氣,將滿心憤恨盡埋入城府中。

  “倘或庾淵當真喜愛冬兒,為謀取到他更多協助,也唯有將這兒女私情暫拋腦后。”心頭的矛盾化作一把把鈍刀,將他的心一分分地磨作齏粉,但不管怎樣難熬,他臉上也不能有絲毫表露。

  “如此這般,假若冬兒終能得其所在,我也算不得怎樣卑鄙吧。”李穆然盡力寬解自己,又如同回到了一年前離谷時,心里反來復去,一生的理想和眷戀糾纏沖突,委實是五味雜陳、錯亂難斷。

  不過若是當真回到一年前,恐怕就算是殺了他,他也難以想到這種法子。

  世事如棋,豈有定數。

  他是經歷了九死一生的考驗,才到達了如今的地位。眼下這任務,他如得以圓滿完成,定可自此飛黃騰達,得展抱負。無意之中結交了庾淵,無疑是天賜良機,以他心計,又怎可輕易棄之不用?

  更何況,冬水僅僅是他心愛之人,并非他未婚之妻,若果真撮合了冬水、庾淵二人,他得強援,那二人也未嘗有任何損失,何樂而不為?

  早知如此,便不該早早勸她回谷去才對。

  遙望冬水駕馬絕塵而去,揚土漸散,李穆然竟而忽地心生悔意,兩眼發澀。究竟是不舍她離去,還是真地在擔心大計難圖,那個瞬間,他自己已不甚明了,甚而迷失其中。

  此后期年,冬水未曾爽約。她勤勉非凡,僅半年工夫,就學全了庾淵的本領,倘有火候不到處,不過須得假以時日。

  冬水向他習畫學雕,庾淵也不忘向她討教武藝醫術。他難得見到如冬水這般的女子,初始尚有些驚詫莫名,但很快便結交為摯友,進而引為知己,甚而傾慕異常。

  相聚苦短,冬水心思縝密非常,對李穆然的感情她可一直知而不宣,自然對庾淵的感情也早了然于胸。她并未有所表態,只是回谷停留的時日漸漸減短,而每逢與他離別,盡是依依不舍。

  冬水在玉宇閣中時常幫工,飛短流長中,庾家上下漸有耳聞。庾淵擔心庾桓氏橫加阻攔,兼且李穆然在旁煽風點火,終于在半年之后,當冬水學有小成時,他在長江南岸畔建起“冬水居”,贈與冬水為賀禮。

  贈禮時,他生怕太過唐突使得冬水難以接受,是以與冬水打賭:倘若她可在短短十日內完善家具內飾的精細之處,這木房才真正屬于她。

  庾淵此計亦得自李穆然——冬水倔強的個性最受不得激將法,對于這一點,全天下再沒有人能比李穆然更為了解。彼時,李穆然已盡得庾淵信賴,二人稱兄道弟,甚是親熱。庾淵天資非凡,卻從未涉及官場,故而內心一片赤誠清澄,從來都不曉得爾虞我詐之事;他待人和善隨意,對李穆然更是有求必應——短短半年過去,李穆然已借玉宇閣之便,相交甚廣,一切形勢發展,皆中其人下懷。

  當然,此番也不例外。

  冬水欣然中計。其后十日中,她不眠不休,竟不肯踏出冬水居一步,甚至若無人照看左右,可持續十天不吃不喝。

  對于雕刻,她已全然熟稔于心。無論陰刻陽刻,抑或鏤花鑲鈿,都是信手拈來,易如反掌;而描畫屏風壁飾,更是好似探囊取物一般。

  九日不到,已經盡皆完工。自此往后,“冬水居”的牌匾便端端正正地懸在那木房門楣上,冬水再來建康,也不須再去借住玉宇閣。

  很快,一年將過。大年又至,冬水回去谷中過節;李穆然則留在建康城中,對所搜羅到的消息歸攏整理。

  到了初六,李穆然依約回谷。

  依舊,二人在山谷外的密林相會。

  這一年比起上一年來,二人常常會面,對于彼此的一切,都再熟悉不過,然而二人都沒有想到的是,心中本來的默契在不知不覺中已化為烏有,愈多見面,就愈多陌生。

  話不投機半句多。

  兩人僅僅閑聊數句,便再無話談,唯余對視而笑。寒風凜冽,將那笑容猶如凍僵在二人臉上,林中的氣氛,竟是前所未有的尷尬無奈。

  到底還是李穆然率先打破了僵局:“冬兒,你知道的,那碧玉釵今年是備不到了,不過,我另帶了人共賀你芳辰。”他微微一拍手,清脆的掌音頓時激起一片寒鴉聒噪。

  冬水不禁一愣,她轉念極快,然而方方猜出了八九分,早聽到踏雪之聲響起,舉頭側望,那身著華服的男子正微笑著走近。

  如她所猜,正是庾淵。

  只是縱然猜到了是他,冬水仍不由得大吃了一驚。

  畢竟去年,庾淵便未在家中過小年,今年又重蹈覆轍,恐怕只有天知道他是承受了多大的壓力,才敢踏出這一步。

  “冬兒,”他走近了,自懷中掏出一個小木盒,打開了,陣陣馥郁幽香立時四散開來,“我前幾日才得知這消息,不及備材,只選了一段綠檀。”他搔了搔頭,訥訥笑道,“這可是我自從學雕刻以來,最為艱難也最為用心之作。”

  冬水不禁臉紅過耳,連聲道謝,雙手接過那枝檀木鳳釵,細細端瞧。但見檀木木身顏色厚重,其間仿似凝有水紋,隨著四周光暈,輪轉不停。鳳頭雕劃精巧玲瓏、栩栩如生,雙眸嵌入紫檀,甚為靈動;鳳喙之中銜叼著兩串細如米粒的綠檀木珠,隨著釵身微晃,簌簌作響。

  庾淵看她瞧那木釵之際目不轉睛、雙頰生暈,不禁心中大悅,又思籌少許,終究鼓起了勇氣,道:“不如,讓我替你戴上?”

  此語一出,李穆然在旁不禁一震,心里一陣不快,當即沉著臉緩緩走遠;而林中那二人正沉浸在一派喜和之中,誰都未能察覺到身邊的異樣。

  李穆然垂著頭越走越遠,心如亂麻,委實是理不清也剪不斷。世事難全,有得必有失,更何況,他從未得到過冬水,又何談失去。

  冥冥之中自有天定,恐怕當日他力邀冬水出谷,上天早就鋪陳好此后一切。看著這一年來不費吹灰之力得來的消息,他往往不禁有些得意:倘若這只是一場生意,他如此空手套白狼,當真是賺得盆滿缽滿。

  只可惜,這不是一場生意。直面冬水時,他會懊悔心酸;直面庾淵時,則會責備自己是出賣兄弟。大抵日后即使可以飛黃騰達,這一生一世,也難以活得開心快活了。

  直到今日,看見那二人終于得在一起,心里的悔過才輕了些,但鋪天蓋地的悲哀再度席卷而來,令他身心俱疲,難以展顏。

  再走幾步,就要出林時,忽聽背后簌簌,有人奔來,繼而耳邊響起冬水的聲音:“穆然哥哥,你要走了么?”

  素衫一晃而過,首先映入眼簾的,赫然是云鬢上那枝綠檀鳳釵。

  冬水黑白分明的眸子直盯著他,得他不得不去對視,心里的慌亂在那道清純的目光中,無處隱藏。

  他強笑,點了點頭,道:“我和師父定過誓約,一日不達理想,就一日不回谷中。如今既然見過了你,自然該當離開。”

  “也好。”冬水沉吟道,忽地抿嘴一笑,“本想著你和我一起帶他入谷拜見叔伯的,眼下也只有作罷。你回去建康一路小心吶,等再過上幾日,我就和他一起回去。”

  語罷,她招了招手,又沿來路跑回。瘦削的背影,轉眼間就消失在密林中。

  林間積雪上清清楚楚地留下四行鞋印,鞋印一大一小,一來一去。

  李穆然微微皺起眉頭,凝目看向自己一路走來的鞋印,只見其中依稀踏有淺淺的繡花鞋印:回想十余年來與冬水朝夕與共,她始終緊隨自己,不離不棄,這早成彼此之間最為深沉的默契與習慣;想不到時至而今,二人還是免不了背道而馳。

  自此往后,世上再也沒有一個人,能跟得上他的腳步。

  講到冬水攜了庾淵入谷拜見谷中諸位前輩,桓夷光忽地眼波一轉,問道:“李將軍是幫前秦來攻打我們,表哥是東晉人,你卻一直沒有告知他真相么?”

  冬水輕嘆口氣,這個問題,著實是她最為難解的心病。她本不屬于任何國家,無奈卻逃不離這個亂世,無意之間,更是踏足其中,抽不了身。她兩手扣在一起,能感到手心濕漉漉的盡是冷汗。許久許久,她才開口:“的確,直到死去,他也不曉得穆然的身份。”

  桓夷光瞪大了眼睛,很難想象,這女子竟能對庾淵扯下這彌天大謊。就聽冬水又道:“我當日若說了,穆然難免一死。于我而言,他的性命相較一國成敗,自然更加緊要千倍百倍。”聽她說出這么大逆不道的話,桓夷光與小菊都是瞠目結舌,無言以對;然而冬水卻未覺出絲毫不妥:她自幼就不知要忠君愛國,只知人命在天下間是第一可貴之物。

  她頓了一頓,續道:“庾淵是東晉人,他不愿東晉與旁國干戈相向,我自然也不愿意。穆然他有心利用玉宇閣,我不好挑明告知庾淵,只能暗中以其他方法要他婉絕穆然的請求。但也只有如此而已。”

  她緩緩搖頭,眼神轉作黯然:是啊,那段時日她又何嘗不是進退維谷?明知李穆然打探不到消息就有可能被朝中要員排擠致死;然而若助了前秦,戰事一發,東晉勢必血流成河。

  雖說天下間人命皆是平等無別,但若由她來選,她竟是寧愿兩國交戰,成千上萬的將士戰死沙場,也不愿李穆然有個萬一。

  那是十余年來的親情在作祟。她明白清楚,卻拿自己沒有半分辦法。

  更何況,倘若符堅決意南下,縱然李穆然毫無收獲,他也有法子再派第二個、第三個乃至無數個李穆然潛入建康。

  李穆然不過是枚棋子,而她半點也阻攔不了那只執棋之手。

  自稱博覽群書,堪為文武奇才,然而在這龐大的局勢面前,她無能為力。

  能做的,只有在這亂世之中,盡量茍延殘喘,保護心愛之人不被傷害。只可惜,世事難料,就算她博古通今,竟連這小小愿望,也完成不了吶。

  庾淵因淝水之戰而死,也許這是上天對她最大的嘲弄。

  桓夷光瞧她久久不語,也是暗暗難過。她看得出來,冬水是在自怨自艾;也看得出來,冬水與表哥在一起的那幾年,是她最為辛苦的幾年,勞心之深,比起而今,未遑多讓。

  而自己在那幾年中,又做了些什么呢?

  待字閨中,卻日日失望。

  風言風語中,聽聞表哥有了心儀之人,自此,無論是在玉宇閣抑或庾家,都鮮見他的身影。

  連續兩年,庾淵在小年里就離家北上,她幾乎聽膩了庾桓氏的嘮叨抱怨。庾桓氏甚至派庾清去跟蹤庾淵形跡,結果一無所得。

  庾清從小就和庾淵一條心思,刻意維護,也在情理之中。然而她沒有料到的是,庾情竟私下里良言勸她放棄,莫再執著。

  二表哥與她私交一般,但對她的信念一向支持,如今反戈相向,委實令她震驚:難道對方真是有什么妖法,迷去了這二人心竅。

  直到那年金秋,庾淵終于帶著冬水邁進家門。

  初次見面,是在表哥的小樓。一眼瞥過,只覺冬水貌不驚人,雖算清秀,但比之自身遠遠不如,實難看出表哥是為何對她鐘情如斯之深。

  而后眼睜睜地看著表哥不顧庾桓氏阻攔,一意孤行要娶冬水入門,她第一次撇下所有尊嚴矜持,沖上前去,對著冬水破口大罵。日后回想,她也多次被自己當日的猙獰嚇倒,認真算來,那應是庾淵見她的最后一面,而她卻留下了如此丑陋的印象。

  還記得,冬水對她的種種詆毀只是置之一笑,毫不理會,然而站在一旁的表哥卻頭一次將她推搡到一旁,半分情面也不留,對她反唇相譏。那是庾淵唯一一次說她“嬌生慣養,目空一切,驕傲自大”,然而只這三個詞語,就足以令她哭暈在小樓之中,久久不醒。

  等醒轉過來,才知庾淵被庾桓氏強關在小樓之中,冬水則在一派混亂中黯然離去。

  她當時著實是被氣昏了頭,竟與庾桓氏商議,廣散人手找到了江岸“冬水居”。確認冬水便住在此處后,于一個黑夜,下狠心派人圍住了冬水居,而后縱火燒房。

  她萬萬也料不到,以冬水的武藝,小小火焰,又怎能傷到分毫。然而這一燒,卻燒起了冬水心中火氣。她本不知庾家如此地憎惡她,那日拜訪過后,委實心起退縮,是以黯然離去,已決意離開,自此再也不見庾淵一面;但如今經此一燒,心恨庾家人趕盡殺絕,旋即改了主意:她絕不能讓庾淵留在此處,哪怕令他與庾家就此決裂,她也要帶他回去冬水谷。

  畢竟,冬水谷遠離這世上一切危險,她既然誠心誠意地愛他,自然要他一生一世,平安而快樂。

  桓夷光自作聰明,原以為一切噩夢盡過,孰知不出數日,庾淵竟與冬水相約私奔北去,自此不知影蹤。

  她如何也算不到,再知道他的消息,赫然就是他的死訊。

  “那么,你又是如何認識庾清的呢?”這大抵,是她最后的疑問了。

  冬水手中畫筆一停,一幅工筆仕女圖已近完成。她淡淡一笑,道:“當年,庾淵母親要他跟蹤庾淵。你也曉得,庾清性格暴躁。他一心認為我是惡人,要對庾淵不利,方到了冬水居,就吵吵嚷嚷、鬧個不停。”

  “他喝斥我是什么妖女,要我把他哥哥還給他,否則就要我好看。我被他說得又是好笑,又是好氣,就和他動了手。庾清只會些三腳貓的功夫,不費什么力氣我就把他押進了屋子,他打不過我,自然老老實實地聽我和庾淵解釋前因后果。”

  冬水輕笑幾聲,續道:“你別看他現在和我勢同水火,當年對庾淵可是言聽計從,聽他說我不是妖女,那我就不是妖女。庾淵只說了短短幾句話,庾清的態度就大為改觀,還纏著要和我學武。”

  “他答應幫我二人隱瞞行蹤,我不得已,也只好教他武功。他本有些武功的底子,又無寒癥纏身,庾淵比他較早習武,但很快就被迎頭趕上。我稱贊他多于庾淵,想來,他就是為了這點,對我印象比較好吧。”

  “原來如此。”桓夷光若有所思,緩緩點頭。確然,在庾家,庾清自幼就如同庾淵的影子一般,凡事都被庾淵壓過一頭,被別人夸贊多過庾淵,只怕是絕無僅有,獨此一回。

  這也難怪他對冬水由感激而生出敬意,又由敬生愛,及到如今,這濃濃愛意竟能將他對兄長的敬意完全掩蓋。想來,他難得動了真情,而她二人此后若想在庾家安穩,庾清勢必會成為最為棘手的敵人。

  但聽得長案上輕響一聲,正是冬水將毛筆斜架筆山之上。而后她喚了小菊上前,合力支起畫卷,只見畫中女子嫻靜非常,雙眸似星,兩頰含暈,當真顧盼倩兮,傾國傾城。

  這若真是出自表哥手筆,可有多好。

  桓夷光蓮步輕移,走到畫像之前,雙手欲要摩挲畫卷,卻略略抬了抬,終究又放下。

  這一刻于她而言,無外于夢幻成真。生怕指端一旦觸摸到真實,一切美夢盡皆煙消云散。

  “所有故事都已講完。”冬水笑催道,“姐姐,我們該回家去了。”

  “都已講完了么?”桓夷光一怔,心里有些悵然,也仿佛松了一口氣。前因后果全部知曉,自此而后,她二人間便該是完全的坦蕩相對,再無掛礙才是。

  往事已矣,二人前方的道路,更為艱辛險阻。只有相互扶持,才可共度難關。

  “冬水,”她忽地握住冬水雙手,正色道,“此前所有全都放下吧。咱們今日在此結拜為異姓姐妹,此后有難同當,有福同享,如何?”

  冬水微微一愣,轉而釋然一笑,道:“再好不過。”

  二人正相對而笑,不防旁側小菊竟也大著膽子插言說道:“少夫人,小姐,這結拜一事,能否也算我一個?”這二人的秘密,她已盡知曉,自籌同船共渡,倘被撇在一旁,終究難以取信于人。

  桓夷光稍露錯愕,畢竟身份門第之見在她心中兀自頑固不化,可以接納冬水為義妹,已出了自己意料,而與一名丫鬟姐妹相稱,更是想也沒有想過。她正要婉拒,卻見冬水搶先拉過小菊之手,溫言道:“那是自然。不過須得記清,只有在此才論姐妹,一旦出門便都是以往身份。萬萬露不得馬腳。”

  小菊大喜過望,她不懂結拜規矩,只是喜極而泣,旋即拜倒在地,便連聲叫起“大姐”、“二姐”。自一名仆從,如今竟得與主子義結金蘭,由不得她莫名激動,竟至失態。

  看她如此,桓夷光也只得微笑默許。當下三人出了屋子,請了香爐,向天誠心焚告。

  青煙裊裊,直上九霄。

  但聽三人異口同聲:“天君明鑒。今有桓氏夷光、冬水、庾氏小菊三人在此結為異姓姐妹。從此往后,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不愿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如有違誓,甘受天打雷劈之苦。”

  聲音朗朗動聽,如同擊節和歌,響遏行云,聲振林木。

(八)機巧玲瓏,割肉啖腥悚倫常  此后月余,再無大事發生,只是庾桓氏的病情日益加重,冬水衣不解帶,日夜侍奉左右,卻難起沉疴。

  附片之毒早在她發覺之前,就已深深浸入這老人的膏肓之中。其毒主攻心脈,庾桓氏日夜撫心呼痛,正是毒發癥狀。

  回天乏術,又是回天乏術。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二次束手無策。與庾淵之死的突如其來不同,此番她一直陪伴在病患身畔,那病痛折磨,歷歷在目。這可怖的過程漫長而陰森,讓她和庾桓氏一起飽受煎熬,于生于死,愈發百參不透。

  轉眼間,庾桓氏已到彌留之際。她似有預感,隨著心疼加劇,不禁緊緊拉著冬水雙手,滿眼都是對“生”的依依難舍。

  “兒啊,兒啊。”

  她已有三五日心疼地說不出話來,這日忽然清楚地呼喚起“庾淵”,不由得冬水與桓夷光為之精神一振。

  “娘,我在這兒。”冬水忙近身過來,感到手上傳來的力道逐步加強,知道庾桓氏是要坐起,遂扶她起身靠在自己臂彎。庾桓氏因消渴纏身,故而身子較之常人要胖上許多,饒是冬水身具武功,要扶她坐好,也發了一身的汗。

  庾桓氏累得喘了好幾口氣,然而方一坐穩,就緊緊把住“庾淵”兩條臂膀,道:“兒啊,娘有話和你說。”她勉強擠開眼睛,目光空洞而迷茫,似是在看著“庾淵”,也似在看著面前虛無縹緲的空氣。

  冬水心頭不禁一涼,繼而有種苦澀緩緩自心里蔓延到口舌之中:庾桓氏眸中瞳孔皆已渙散無形,能忽然說出話來,恐怕無外于回光返照。

  “在外邊等我。”冬水對著桓夷光微微搖頭,桓夷光立時明白一切,愣了一愣后,情不自禁掩面而泣,快步出了庾桓氏的臥房。

  想到這二十余年來,她與這位姑母便似母女一般相親相愛,如今眼睜睜見著姑母撒手人寰,桓夷光背心死死抵著屋外木柱,雙手捂在嘴上,嗚嗚悲泣。

  俄而,“咄咄”的木拐敲地聲響起,桓夷光怕人見到自己失態,忙掏出絹帕細細揩去淚痕,緩緩抬起頭來。

  家中持拐者,僅有庾清而已。

  當日冬水在他身子左側擊下“家法”杖,因下手略高,大半力量落在他右腿上,故而過了這一月有余,他左腿已可運動自如,但右腿還沾不得地。

  “嫂子,你哭什么呢?”

  庾清講話陰陽怪氣,似有些傷感,但更多則為幸災樂禍。

  桓夷光此時恨極了他,但想到冬水說過不可多生枝節,便只橫了他一眼,哼了一聲,別過頭去。

  庾清自討了無趣,卻仍涎著臉湊近,哂笑道:“嫂子,大哥在騙你呢。”

  桓夷光一怔,旋即淡淡冷笑道:“你又知道什么?”

  庾清嘿嘿一笑,道:“自有人告訴我的。只怕大哥瞞著你私下與別人廝混在一處,你還全然被蒙在鼓里。”

  聽了這話,桓夷光心頭一定,知道庾清是拿當日冬水的規勸來做文章,遂微笑道:“我們平日間無時無刻不在一處,我卻不信他還有分身不成。二表哥,你講這沒來由的話,好沒意思呢。”此前,冬水早與她商定一切應答之法,故而這回答一針見血,正中庾清軟肋。

  果不其然,庾清臉色不禁大變,“啪”的一聲,那根木拐掉落地上,他靠著旁邊木墻軟軟癱倒,雙眼茫然無神。

  “那……那她說的又是什么?”他臉色鐵青得可怕,只知自顧自地呢喃自語,“那天當真是幻覺不成?”

  他這些日子來朦朦朧朧,總能模糊想起那日冬水的一言一語,一笑一怒,然而受迷迭香之效,他始終確定不下那日所見,究竟是真實存在,抑或不過是自己的一場春秋大夢。

  那日冬水身法輕盈、來去如風,未曾驚動到除他以外的任何人,故而庾清越是確信冬水探病真實存在,他諸手下越覺他是思憶成狂、神智不清。

  倘若知曉主人已經半癡半顛,那些爪牙恐怕也難以再去盡心盡力吧。

  誰知道庾清若真的發了瘋,下一步會有什么出人意料的舉動呢?

  即便夫妻恩愛,也會大難臨頭各自飛,更何況這些只看重黃白物事的奴才呢?危機來時,人人自顧,誰還會任他指示吶?

  迷迭香一計,會牽連出怎樣的后手,早在冬水算計之中。然而長此以往,庾清所說所做都被旁人側目注視,僅是這道無形壓力,也會將他瘋吧。

  到了那時,作為兄長的庾淵,勢必會擋在他身前,為他屏去這許多非議。

  受“冬水”之害,受“庾淵”之恩,任他再怎么賭氣倔強,也應回歸到正途上吧。

  想完滿了一切時,冬水只覺心頭總算舒緩了些,然而,卻又覺心力盡失。這攻心之策,乃兵法中最為艱澀之術,但卻被歷代兵家人視為至寶。試想,倘若兩軍對壘時,一方將帥可以猜到甚至是左右敵對將領的心思,那又怎會輸仗?但又談何容易吶?

  “兵者,詭道也。”《孫子兵法•始計篇》將兵家萬法歸宗,盡融在這一句話之中,又怎會是平白無故?然而“詭”字千變萬化,縱然集天下兵書大成,怕也難以說明其中一二。

  “孫姨,只望你不要怪我是殺雞用牛刀才好。”那日晚間,冬水傍窗遙望,心里反反復復,都是這一句而已。正如她一直所想,這家中暗潮洶涌,若論兇險可怖,比起戰場要甚過百倍。絞盡腦汁出此計策,實乃情勢所,迫不得已。更何況,此后發展,只怕依她能力,尚不足以全然掌控。

  桓夷光與庾清在臥房門口對視無語,突聽得木門“格”的一響一一“庾淵”一臉頹累地步出房間。

  “大殮。”她輕聲道,左手緩緩扶上桓夷光右手,而后就是一陣急咳。她右手接在口前,只見殷紅的血自指縫中滲出,將一旁的桓夷光駭得面色雪白。

  “駕言邁,悠悠涉長道。四顧何茫茫,東風搖百草。”庾清神色一滯,不知是喜是悲。他俯身撿起那根木杖,“篤篤”地敲著地板,且歌且行,竟自去了,“所遇無故物,焉得不速老。盛衰各有時,立身苦不早。人生非金石,豈能長壽考?奄忽隨物化,榮名以為寶。人生非金石,豈能長壽考?奄忽隨物化,榮名以為寶!”

  唱到結尾之處,他忽地爆出一串長笑。那笑聲中極盡譏諷與凄涼,著實催人淚下。

  “表哥……”桓夷光瞧向冬水,不知這詩意何謂。

  冬水苦笑兩聲,道:“他還是看不開吶。”這詩與月余前那首“卻扇詩”同出一轍,皆屬漢朝無名氏所作。詩意由世間萬物新舊相替,轉到感嘆人生苦短,進而則是說為人須得及早建功立業,創下不朽功名。

  以庾清那不羈的脾性,他對這功名一說自是不屑,此時此景唱出這詩,一來是感嘆庾桓氏之死;二來,則是依舊嘲笑庾淵貪戀名利,無情無義。

  對這般的冷嘲熱諷,冬水早已習慣,當下置之不理,只是召集了家中余人,商議庾桓氏后事。

  家中仆從多有老者,對于喪葬儀式看多見多,不勞冬水另加吩咐,早已將一切事宜安排妥善。所幸庾清天良尚未泯滅,雖不幫忙,倒也不去搗亂,是以自從“庾淵”回還庾家后,送葬庾桓氏,竟是所遇諸事中,最為順利的一件。

  想想,還真是極盡諷刺吶。

  四日后,出殯。

  冬水穿麻戴孝,恭恭敬敬站在棺旁,看著面前人流穿梭,四周悲曲與哭嚎相應一片,卻似與她沒有絲毫關系。

  與那棺木中的死人,又有多少關系呢?

  很難想象,倘若庾淵不是娶了桓夷光為妻,倘若他不是玉宇閣的東家,今日來此送葬的朝廷大員,會有幾何。

  過了這一日,她算是達成了庾淵心愿,那么是否能夠抽身退出呢?

  怕就怕,早已是上虎容易下虎難。

  略略偏頭,目光中是在火盆旁早哭成了淚人的桓夷光。夷光之父愛女情深,在一邊輕輕撫著她的脊背,同時怕她燙傷,一代朝廷大員,竟親手去燒化那一疊疊的紙錢。

  “倘若我走了,姐姐勢必回到自己家中。桓老丈在時不必擔憂,但若他也到了百年之后,姐姐又能依靠誰呢?”冬水眉頭微緊,看向桓家中人,只見桓夷光的兄弟俱是冷眼旁觀,不露少許惻隱。

  轉頭看向庾清,卻見他單單坐在張木椅上,閉合著雙眼,竟在小憩。

  冬水暗暗發愁:眼下之計,唯有先教好了庾清,然后以庾淵名義托孤,將這玉宇閣的萬貫家財俱分以桓夷光和庾清二人,才好安心離開。

  “南無阿彌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往生凈土神咒喃喃響起,催人昏昏欲睡。世有傳言,往生凈土神咒乃阿彌陀佛根本咒之一,倘能吟誦三十萬遍,即可洗去周身罪孽,得見阿彌陀佛真身。而于喪禮上由僧侶以及親友誠心誦念,更可助死者靈魂得往西天極樂,不再受五蘊之苦。

  可是極庾桓氏終生,只怕連三百遍經文也未念全過,倘若遺愿真的是要得往極樂,今日花大價錢請來僧侶超度,當真是“臨陣抱佛腳”了。

  冬水暗自嘆息,可笑庾家老仆盡心盡力,到得最終,卻連主子的心思也揣測不到一星半點。

  “庾家母親,你且放心,這遺愿我定可完成。”她合十于胸,心中自道。

  當晚,冬水與桓夷光回到小樓。因服喪之故,二人不得再住同房,桓夷光遂搬了鋪蓋住入二樓偏房,亦即早年庾清居所。

  行到桓夷光房前,正該二人分別,冬水卻頓住,道:“姐姐,再過幾日,我須得回谷一遭……”

  話未講完,已被桓夷光一臉慌張地打斷:“你這就要走了么?那就留我和小菊二人在此,可要怎么辦?”情急之下,她兩手都扯住冬水衣袖,幾乎將縫線扯裂,顯見她心內委實是六神無主。

  冬水微微一笑,柔聲道:“姐姐不是說過,下次我再回谷去,要一起去見他么?”

  桓夷光臉色頓和,慢慢低下了頭,想到這就能去祭奠庾淵,當真是喜悲交加,半晌也說不出話來。許久許久,才問道:“那么,你不會這就離開吧?”不知不覺中,她竟真心把冬水當作了這一家之主,惟恐她一離開,整個庾家就失了依托。

  冬水牽著她的手,慢慢捂熱她冰冷的手,道:“總該能將玉宇閣安心放下時,我才離開。這次咱們過去,不只是拜祭,更要將他帶回庾姓族墓。”

  “帶回族墓?”驀然間,桓夷光想起當日親所言,不禁臉紅耳赤,訥訥道,“冬兒,還是罷了。表哥既已入土為安,就讓他陪著你永遠在冬水谷中,豈不是好?”

  冬水絕然地搖了搖頭,道:“這不成。”她神色凄然,似有著極大的難言之隱,任桓夷光如何追問,也不肯透露半句。

  只因,那是庾桓氏最后的愿望。

  那日,庾桓氏強撐起僅存的精神,說是聽聞庾清近日來一直瘋話連篇,說冬水依舊和庾淵暗自來往,且就打扮成丫鬟模樣藏匿在這家中,遂問她是否確有其事。

  她當即矢口否認,然而庾桓氏成見過深,因怕庾淵會再負了桓夷光,竟勒令她發下毒誓,道是生生世世,冬水與庾淵之間都不可有任何瓜葛,否則她作為庾淵生母,就要永墜阿鼻地獄,受盡苦楚。

  俗語有云“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冬水萬萬料不到,庾桓氏即到臨死,還糾纏這段孽緣死死不放。然而這是這老者唯一的遺愿,她自然沒有辦法去拒絕。

  看著庾桓氏在面前欣然地咽下最后一口氣,冬水對她不但沒有半分怨恨,反而有著無窮無盡的歉疚。

  這世上若真有地獄黃泉,那么當她見到真的庾淵,得知一切時,一定會恨死了他們吧。

  “庾桓氏一輩子都離不開庾淵,而作為一介外人的自己,又有什么資格分開他們呢?”冬水深切自責,自忖早已不得入庾家門,倒不如借此時機,為庾淵遷墓回來,讓他陪伴母親,真正了卻那“盡孝”的心愿。

  “庾清腿傷未大愈,越早北上,越容易瞞得過他。”冬水轉向小菊,“三妹,我們離去這段時日,家中諸事,你要小心應對。左右不出十四五日,我們必回。倘有人問起,只說我們是遵從老夫人遺命去寺廟還愿,寺廟具體所在,就連你也不曉得。”

  小菊瞧她竟將這般緊要的事放心交托自己,甚為竊喜得意,忙點點頭,道:“大姐、二姐,你們只管放心去,我都曉得的!”她神采飛揚,眼睛中都閃動著激動的光芒。

  “全都仰仗你了。”冬水微微一笑,輕拍了拍她肩膀,以示鼓勵。

  次日一早,天色猶未大亮,一頂青篷馬車已自庾家后門悄然離去,甚至連在門口打盹的小廝也沒有驚動。

  軋軋車行,一路北上。

  乘渡過江后,又行了三日,只見土地愈來愈顯荒蕪,餓殍遍地,滿目瘡痍。

  冬水早換過了女子裝束,她自恃武功高強,雖然作為女子拋頭露面,但仍一臉無畏;桓夷光則躲在車廂里看著外邊情景,卻覺心里忐忑不安,雙手手心盡是冷汗。

  這時已到了四月初,江北比江南冷些,可也已經將近入夏。車行處野草甚至高過車輪,偶有蛇蟲因受驚一閃而過,往往嚇得桓夷光驚叫迭迭,冬水只一笑置之,然而左手卻始終不離盛有雄黃的藥瓶。

  路上人煙罕見,多有村落燒毀痕跡,所幸猶在東晉地界,除須防備野獸匪徒,其余則無礙。

  眼見著鄰近了淮河,冬水終于是調轉了馬頭,向西而去。

  桓夷光曉得這便離了故國,不自禁地更生心虛膽怯,可一想到庾淵,立時拋下了這些害怕,轉而憧憬萬分。

  淮河與秦嶺乃為南北分界之線,這番西行,桓夷光只覺樹木郁郁蔥蔥,逐漸多了起來,仔細觀瞧,這些樹木與建康的大有不同。她從未出過遠門,自然覺著事事新鮮有趣,冬水耐著性子解答她的一切問題。初始二人邊走邊聊甚為輕松,然而愈近秦嶺,冬水就愈發小心謹慎起來。

  及到行程第五日,冬水竟改作了白天休息,晚上行路。

  “這密林深處甚易藏身,二妹何必比之前日愈發擔憂?”桓夷光百般的不解,撩開了車窗竹簾四下看去,但見山野寂靜寧謐,再是安全不過。

  冬水微微一笑,扶她下得車來,拔出腰間匕首,在地上刻刻畫畫,轉眼間一幅地圖便赫然而出。

  “咱們現在在這兒。”冬水伸手在一條長線上一點,娓娓道來,“左右現在無事,就與姐姐聊聊這天下局勢。北方不比南方安穩,昔日前秦盛時尚好些,但自淝水之戰罷,這大半疆土早已分崩離析。”

  “去年,符堅敗逃之后,慕容垂和姚萇便先后背叛,西燕君主慕容沖落井下石,趁他國中不穩,一舉攻陷了阿房,已近長安。”冬水在長線左上一處輕點,“離咱們可是近得很。”

  她又在遠遠的右上畫了個圈,道:“那里便是鄴城,是前燕建都所在,前秦滅前燕后,便駐重兵防守在此。前幾月,慕容垂糾合鮮卑、烏桓,建立后燕,而后率軍二十萬攻鄴。”她微微一頓,悠悠道,“穆然哥哥,就在那邊吶。”

  “這么遠?”桓夷光一驚,想起月余前李穆然前來救助冬水之事。她放出信鴿與李穆然到達之間相距不出四日,那鴿子雖是萬里挑一,但要自江南直飛鄴城,總也要耗上一兩天的功夫。

  那么這萬里路程,他能不到三日便趕來,該當如何辛苦?

  “她都曉得吧。”桓夷光瞧向冬水,見她仍一派淡然,不動聲色。

  她自不知,冬水與李穆然二人之間,早已不必言謝。

  冬水續道:“除去慕容沖占據阿房,這嶺北的大半地界更是被姚萇霸占。姚萇自封為萬年秦王,聲名雷震,引得羌胡十萬戶歸附,其力量足以與慕容垂抗衡。”

  “然而,在姚萇、慕容垂、慕容沖三股力量以外,符堅的余部也是不可小覷,俗話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正是這個道理。”

  冬水如數家珍,僅短短數語,已將這秦嶺附近威脅說了個清清楚楚。桓夷光這才曉得,這林子雖然看似和靜,實則其中早不知有多少道的埋伏設下,二人只要一步踏錯,就是萬劫不復。

  正心神震蕩,忽聽得遠遠的傳來幾聲嚎叫,仿佛山鬼泣啼,令人毛骨悚然;繼而,一股肉糜烘烤香氣漸漸彌漫了整個林子,引得林間野獸躁動不安。

  這香氣來得古怪非常,冬水見林間有幾道黑色獸影循著味道狂奔而去,忙護定了桓夷光,就要趕車離開。

  孰料,桓夷光尚未回到車廂,林子那邊已傳來人言。

  “大夫人此計妙得很,這下又有猞猁肉吃!”

  “多找些木柴回去。”

  “嘿嘿,又打了勝仗,又填飽了肚子。你看那些羌族人,見到了咱們大夫人,一個個都嚇破了膽子!”

  那小隊人馬愈走愈近,冬水無法,只得先棄了馬車,帶了桓夷光躲進灌木叢中。那灌木叢刺多蟲多,桓夷光大家出身,虧得她鼓起天大勇氣,才匿在叢里,無聲無響。

  “咦,怎么有馬車?”

  “似是平常人家的。你們四下搜搜看,倘抓了人回來,與那幾個羌人一并燒了吃。”

  此言一出,饒是冬水自命膽大,一顆心臟也被嚇得“突突”地跳個不停。

  “燒了吃?”這士兵是何意思,難不成他們竟吃人么?

  為人而自相殘殺,已違天道綱常;若然連同類都吃,其殘忍程度,實在令人發指。更何況,聽那士兵議論,已知他們的首領“大夫人”有妙計誘捕野獸來充饑,既無果腹之需,又為何仍要吃人?

  冬水靈光驟現:方才嗅到的肉糜香氣,難道正是燒烤人肉所發?

  想到此處,立時覺到胃里一陣翻江倒海,方吃下的早飯險些便要盡嘔而出。回頭一看,見桓夷光面色發白,顯然也聽清了那士兵的話。

  那幾名士兵聽說是尋常百姓,遂放松了警惕,一邊找著,一邊打打鬧鬧起來。

  忽聽得“倏”的一聲,一個黑黑的圓球自灌木叢上飛過,幾滴水珠隨那物落下,沾在二人頭上。

  冬水只覺臉上一涼,鼻端腥氣撲鼻,旋即就聽“啊”的一聲凄厲尖叫,卻是桓夷光再也抑制不住,終于一下子站起身子,高呼起來。然而呼聲方罷,她身子一晃,復又軟軟癱倒,則是被嚇得暈死過去。

  “姐姐!”冬水忙抱緊了她,緊接著右手拔劍,攔在了二人身前。

  側目斜瞥,但見那黑色圓球在地上滾了幾滾,早已停穩。

  她猜得果然不錯。那黑色圓球的正面,怒目圓睜,虬髯鷹鼻,赫然正是一幅羌人面目。桓夷光也是因看清了這是一顆人頭,才感大駭,竟至失態。

  “這是……”冬水心頭一驚,倏然想起玉宇閣食客傳言。

  “符堅之孫符登,年少英勇,頗有祖風。其妻毛氏,善騎射,敢擔當,相夫征戰,堪稱女中霸王。二人麾下三萬步兵,如虎如狼,枕人頭、食人肉、瀝人肝,便似人間惡魔啊。”

  今日遇到的,竟是這支虎狼之師么?

  暮春的天氣溫暖熙和,冬水卻在林間陽光照耀下,瑟瑟發抖。一想到此戰無論被俘或戰死,都將入人口齒,任她平日如何泰然自若,此刻也難以鎮定心神。

  “原來是兩個女娃娃。”那幾名兵士團團圍上,其中一人見冬水手中持劍,姿態凝重沉穩,知她會武,當即掏出懷中一物,“嗚嗚”吹起,聲如牛角。

  冬水臉色頓變,曉得他是在招應同伴前來增援,如此一來,自己即便能僥幸逃出,桓夷光勢必和庾淵是相同下場。

  她寧死,也不要看到那日的血色再度在眼前展開蔓延。

  “冬兒,都是我的不好。”桓夷光被那呼聲喚醒,心知只因自己一時緊張,已拖累二人陷入險境,委實過意不去。

  “無礙的。”冬水微笑道,心里卻無頭無緒,如同亂麻。

  “任老大,只應付這兩個弱質女子,也值當叫我們來?”一名女子的朗朗笑聲傳來,語聲之中,藏著敢與天下須眉盡相爭鋒的凌人狂妄。

  聽這聲音,冬水不禁抬起頭來,想看看這世人口中的“女中霸王”,究竟是怎樣的兇神惡煞。

  此前聽食客談論,都說符妻毛氏是再恐怖不過的人物,畢竟,假如一名女子混跡于男兒群中,敢于和男子一般大塊地嚼吃人肉,比起同樣吃人肉的男子來說,是要更令人震撼百倍的。

  對于食人一說,冬水不敢茍同,但卻對那“女中霸王”四字的稱謂,起了莫名的好奇。

  巾幗不讓須眉,在冬水眼中,早成一種必然,但在世人眼中,這般女子終究還屬異類。

  古史記載的第一位女將,為商朝武丁之妻——婦好,成名之戰乃其率一萬三千兵眾,大敗西羌部落——鬼方。

  同樣,作為百年難得一遇的女將——符毛氏,也是與羌人對壘,這莫非是一種輪回不休么?傳說婦好力大無窮,手持一柄長斧,可以一敵百,卻不知,這符毛氏是否也有如斯神力,如斯神技。

  冬水昂起頭來,右手緊緊握著劍柄,潛運內功護定周身。她卻不信,憑自己的傲視四海之心,會在氣勢上輸與這“女中霸王”。

  隨著馬匹踱近,樹葉擋在那女子臉上的黑影漸漸褪去,她的面目也逐步顯露清楚。

  冬水與桓夷光不禁緩緩摒住了呼吸,及到看完全時,心中都是一聲贊嘆:好似天人!

  因上陣打仗的緣故,毛氏膚色略黑,兩鬢也早見斑白,但這絲毫不影響她國色天香的容貌,反而為那雍容華貴的氣質中又平添了歲月的韻味。

  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照上她身上鎧甲,一片金光燦燦,令她恍如一只金色鳳凰,映得身邊眾人都睜不開眼睛。她左腿旁掛著一張鐵胎弓,背后斜綁一支箭袋,箭羽油彩五色繽紛,煞是齊整;右手則提著一柄厚背金刀,刀刃上泛著重重赤色,足見刀下冤魂多不勝數。

  刀乃兵器之王,陣上殺人最為爽利痛快,毛氏以刀為器,的確與她性格身份,再是相稱不過。

  “大夫人,這女子不簡單的。”“任老大”上前一步,躬身指了指冬水。

  “是么?”毛氏對冬水上下打量,目光如刺,令冬水頗覺不適,“這位姑娘,此處乃是非之地,你們雖是無意闖入,卻也逃脫不了性命。二位可萬萬不要見怪。”她輕描淡寫,仿佛取人性命,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冬水冷然一笑,將桓夷光擋在身后,而后舉劍齊肩:“要動我二人,除非贏過我手中三尺青鋒。你的手下與你親如兄弟,你不會甘愿讓他們犯險吧!”她臂上一震,那劍雖非名器,竟也發出龍吟之聲,回音徘徊于山野之間,久久不散。

  毛氏翩然下馬,道:“不錯,我不會讓他們犯險。你我同為女子,你若贏得了我,自然大路朝天。”

  言罷金刀一立,刀身加上刀柄,赫然比她身子還要長上一尺。

  “一言為定!”冬水心頭一松,自籌拼盡自己所學,只要生擒了毛氏,不愁她不應約。

  “我這金刀重約五十斤,你可做好了準備。”毛氏朗聲一笑,豪氣直沖斗牛,繼而腳下發力,一提刀,便橫向冬水腰際劃來。

  毛氏久經沙場,須知上陣之后,生死便盡要拋諸腦后,萬事皆以氣勢第一。她身體強壯,臂力比男子更勝,故而專揀這金刀為武器,一旦團團舞開,當真是氣吞山河,萬夫莫敵。不少武將本來武藝遠勝于她,但因輸在氣勢之上,往往還沒看清刀勢,便已身首異處,故她名氣越叫越響,令人聞名喪膽。

  但因只顧了氣勢,她的刀法中,有一致命缺陷——招式破綻過多。

  倘若對手精于速度、眼力,她的氣焰就算再囂張百倍,也是無用。

  冬水自幼與谷中前輩習墨家劍法、兵家武功,其中兵家講究詭異多變、審時度勢,經過這二十年來日夜不停的訓練,一眼看穿旁人何強何弱,于她而言易如反掌。

  她有數次機會可擊倒毛氏,然而投鼠忌器,倘若擊傷了毛氏,她手下怒起反撲,桓夷光必然無法逃脫。

  冬水唯有耐心等待,等待可一舉活捉毛氏的契機。

  卻不知,旁人萬萬容不得她等待。

  幾名前秦兵士為避她耳目,竟是繞了個大圈子,用了將近一炷香的功夫,才抵桓夷光背后。

  “姑娘,你還不肯認輸么?”打斗正酣,毛氏忽地收手笑道。

  看她驟然收手。身上百骸俱是破綻,冬水心頭大喜,正待施展擒拿之術,不料她竟笑吟吟地看向她身后。

  與此同時,桓夷光被鋼刀架頸,不禁怒喝道:“你們怎地不守約定?”

  冬水臉色大變,急扭了身子,寶劍攜千鈞之力,直擊桓夷光身邊士兵。然而她情急之下,竟失了分寸,只覺肩上一重,金刀刀刃已停在脖旁。

  毛氏手上極有分寸,金刀雖重,但未能傷到冬水一根發絲。與此同時,冬水手中長劍,已劃破那士兵手臂。顆顆血珠順著劍痕落下,但那士兵強忍傷痛,手中鋼刀依舊穩穩著桓夷光咽喉。

  “沒有用的,你就算能在他動手之前斬下那手臂,我也可一刀殺了你。這位姑娘又不會武功,你既死了,還不盡我魚肉么?”毛氏輕笑道,“更何況,我本就沒想殺了她。”

  她復看向桓夷光,嘖嘖道:“可真是個美人,不如讓我帶回去,配個將軍作夫人吶。”

  桓夷光身子一傾,白如玉的頸間頓被鋒銳鋼刀抹了一縷紅痕:“你卑鄙無恥,出爾反爾。倘若執意相,我自會了斷。”

  “姐姐,不可!”冬水忙道,從毛氏的調侃之中,她早聽出這并非她真正意思。

  果然,毛氏笑道:“了斷么?呵呵,姑娘敢是不知我們這伙兄弟是以何物做干糧么?嘖嘖,姑娘細皮嫩肉,連柴火也能省去好些。至于這‘出爾反爾’的罪過,我可不能認下。兵法本就是爾虞我詐,更何況我方才只說大路朝天,可說過要放了二位么,又說過不會暗施偷襲么?”

  “你……”桓夷光被她言語相激,一口氣噎在胸口,半句話也講不出來。冬水在旁聽著,卻是百般懊悔:她自詡喜愛兵法,怎地今日竟中了這再簡單不過的計策。想來,為了不要讓桓夷光落得庾淵一般下場,她的的確確是輕信于人,迷了心智。

  “這釵,手工真是精致啊。”冬水早被余人反綁,毛氏轉到她正面,忽地伸手摘下她頭上那根碧玉釵,連連贊賞。

  “把釵還來!”見她那雙沾滿了血腥的手緩緩摩挲李穆然所贈的玉釵,冬水只覺怒不可遏。

  孰料,毛氏竟是一臉似笑非笑地瞅著冬水,問道:“它對你很重要,是么?”

  冬水一怔,覺她問題之中另有深意,一時間不知該當作何回答。

  毛氏將釵端端正正插回冬水鬢中,道:“我是惜才之人,你的武功遠勝于我,我又怎會輕易殺你。”她輕輕拍手,立時有人將鐵胎弓從馬上取下捧來。

  “這弓約有六百石,你我各射一箭,以較輸贏。”她反手取出兩枝竹箭,伸手指向遠方,“這密林重重,咱們只管射樹就好。誰射到的樹最遠,就算誰贏。你贏了,我保證不傷你二人分毫;你若敗了,我可以放你的女伴走,但你須得認我為主人,一生一世任我馭使。”

  這層層密林早有了百萬年的歷史,樹木生長沒有半分規律,一眼望去,只見青色與褐色交融一起,能分得出棵棵樹木已屬不易,更不用提將箭射出,正中最遠的樹干之上。

  射死物雖然容易,但毛氏此言既比臂力,也比眼力,委實比之騎馬射飛雁,更要難上加難。

  “恕我不讓。”毛氏專擅騎射,自然躊躇滿志。當下拉滿了弓一箭射去,但聽得“嗡”的一響,箭如飛梭,立時遁入林中,再也找尋不見。須彌,林深處傳來“錚”的一聲,繼而鳥鳴雀噪,顯見竹箭震樹,驚動了眾禽。

  “可要怎么贏她?”冬水輕咬口唇,自忖無論力量抑或眼力,都要遠勝對方,然而射箭技巧只粗通一二,委實沒有必勝把握。

  “罷了。”情急生智,突地計上心頭。

  冬水心中一穩,頓展笑靨。她接過鐵胎弓,左手撐弓,右手扯弦,將內力運到十成,忽地大喝一聲。

  “開!”

  這一聲斷喝宛如舌綻春雷,將在場余人盡震得身子一晃,兩眼發黑。

  再回過神時,鐵胎弓赫然斷做了兩段。冬水將斷弓丟在地上,拍了拍手,一臉的氣定神閑。她微笑著看向毛氏:“這弓輕得很,我用不慣。”

  言下之意,在臂力之上,毛氏已輸了個徹頭徹尾。

  毛氏臉色一變,情知一個不察,已著了冬水的道。眼下不僅無法再行比試,冬水更是站在了不敗之地,且直面羞辱她武藝不精。

  這一場比試下來,無論心抑或力,她均敗了。

  毛氏面如蒙灰,半晌,才道:“姑娘,你有如此身手本領,若能投靠我們,我定奉你為上將。”

  冬水邊解去桓夷光身上束縛,邊笑道:“你這軍隊枕人頭、食人肉、瀝人肝,人稱‘禽獸之師’,我為人堂堂,怎會自甘下流?的確,你們令敵人心生怯意,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然而不顧天道倫常,終究輸了民心。”

  她牽著桓夷光登上馬車,長鞭一卷,頓時車輪轆轆,漸漸遠去。

  “毛將軍,不出五年,你必自食苦果!”

  冬水猶自不忘警示,桓夷光生怕她罵得毛氏惱羞成怒,遂連連拽她衣衫,殊不知,那廂毛氏只是微微冷笑,不置可否。

  “自食苦果么?冬水,的確名不虛傳。”她喃喃自語道。

  一個是霸氣沖天,一個是傲世獨立,今日在此巧遇,想不到自己竟然輸了一籌。

  此后一路坦途,冬水與桓夷光順利抵達冬水谷。谷中前輩見到桓夷光,都甚為熱情,然而時日匆匆即逝,二人在谷中僅僅停留一日,便須回返。

  對著庾淵的棺木,桓夷光忽地發覺,自己不知何時,已然心靜如水,難起波瀾。撫摸著那冰冷的木板,她無怨也無悔,只有著無窮無盡的感嘆,甚而歡喜。

  “表哥,我來接你回家。”她手持著當年庾淵贈與冬水的綠檀鳳釵,默默地對那棺中人說道。

  這一番,庾淵終于是由她陪伴,安安穩穩地回家,自此以后,不會再離開,而她什么時候想去見他,有什么話想對他傾訴,都不會再失望,再被拒絕。

  二十余年來翹首企盼的所謂幸福,原來不過如此簡單。

  但若沒有冬水,她離這幸福的距離,無外乎關山阻隔。

  從此,無論出生入死,水里火里,她都甘為冬水無私付出,再無藏私。她默然起誓,想來表哥若聽到了她的心聲,不會再說她是什么“嬌生慣養,目空一切,驕傲自大”了吧。

  現在回想,那三個詞對于當初的自己來說,只輕不重。

  歸途比起來途要平靜許多,一路無所事事,桓夷光覺著無趣,遂開始左思右想。這日馬車又近壽陽地界,她忽地問道:“二妹,李將軍第一次回谷時帶了《韓非子》的謄寫本,第二次回谷時帶了表哥一同祝你生日,那第三次和第四次回谷,又帶了什么?”

  冬水手上一緊,旋即搖了搖頭,笑嘆道:“第三次回谷,他帶了一個消息,然后我把他趕出了谷。”

  桓夷光一愣,追問道:“什么消息?”

  冬水道:“他帶了在玉宇閣打聽到的消息回去前秦,被符堅升成大官。”

  桓夷光恍然,的確,依照冬水個性,聽了這個消息定然會大發雷霆。然而世事無常,李穆然也是沒有辦法吶。

  冬水續道:“第四次回谷,他說這年就要南下作戰,而前秦必勝。他問我可有什么冤家對頭在建康,也許能幫我報仇。”

  桓夷光道:“他這么問,自然又全然拂逆了你的意思。”

  冬水笑道:“不錯。所以這年的禮物,就是一句承諾,我要他答應我,倘若前秦得勝,他不可傷任何百姓,甚至旁人要傷,他也要盡力攔下。”

  這個禮物,當真較之此前的三件,都沉重太多。

  桓夷光默然許久,想起這就又要回到家中應對庾清,大覺頭痛:“如今姑母業已去世,你何不把身份告訴了庾清?只要謀得了他的幫助,處理家中事宜,更可得心應手。”

  “這……”冬水囁嚅難語,不禁轉頭看向車廂中那具棺木。他若知道當下兄弟二人水火不容,一定痛心疾首。

  “這萬萬不可。”她一蹙眉,終究道出原委,“其一,庾清對我有情,我不愿被他糾纏不休。其二,將實情以告,姐姐你嫁給了個死人,又算什么呢?依照庾清脾氣,斷斷容不下姐姐在庾家。其三,他下毒害母,我一心為了盡孝,這一點沖突過盛,即便是我,也難以斷定他得知了一切后,會再出什么奇怪作為。”

  是啊,面對亂世春秋,亂家爭斗,她已經力有不忒,能少得一事,便少得一事吧。

  極目之處,壽陽城上,大大的“晉”字迎風招展,似乎連馬匹也感知到了家鄉的氣息,不用催促,便愈跑愈快。

  冬水緩緩收起馬鞭,心中慨嘆:牲口只知道回家后就可吃飽喝足,在圈里一旦安安穩穩地睡去,便能天塌下來也不管,然而人的心情,只怕就如同那天邊浮云,變幻多端。

(九)自鄙貞高,落魄明主逢至交  回到庾家,已是第四日。

  窗外百花爛漫,落英繽紛,即便是一心北望,目光也會時不時地稍有偏離。

  天氣回溫,正午的陽光曬得人生疼生疼,苦于皮面具的遮掩,冬水比之常人更要忍受多一倍的燥熱。

  這時的冬水谷里,依舊清涼如春吧。

  冬水細細地品著桓夷光親熬的蓮子百合羹,只覺口中盡是蓮子碧心的苦澀。可以想見,庾淵當年是如何強忍不去皺著眉頭,而稱贊桓夷光這唯一的“手藝”。

  “覺得如何呢?表哥很喜歡吃的。”桓夷光見她嘴角抿著笑容,神情一如當年那青衫少年,不禁喜笑顏開,“我辛辛苦苦熬了滿滿的一大盅,他竟全喝了下去,半點也不肯留給我呢。”語氣似是責備,臉上卻有著無限的得意歡喜。

  冬水盡力壓下滿口的苦味,只愁空有一身內力,卻對舌上味覺沒有半分的管制作用。過了半晌,她才一笑,道:“姐姐熬的蓮子百合羹是清熱的上品。最近我正巧有點上火,恐怕這滿滿的一盅,也都要讓我獨吞了,姐姐可萬莫怪我。”

  桓夷光不以為意,忙將她喝盡的碗端去盛滿,欣然笑道:“那就最好。二妹最近不舒服么?食療總是比藥療要好,既然此物管用,那我就天天做給你喝。”

  冬水背上頓起了一道冷汗,正待相謝,忽聽窗外大響,人聲鼎沸,分外嘈雜。

  “你們不能闖啊!”

  小菊的驚叫聲赫然響起,但聽皮靴踏跺階梯的聲音連綿不絕,整座小樓都因這忽然而來的人群震顫不休。

  “夷光,別怕。”冬水一愣,旋即將桓夷光擋在了身后。

  來人俱是官兵。

  皂色衙役一字排開,人人都沉著一張面孔,看得出來,此番情景比之將近兩月前的玉宇閣之亂,要更嚴重幾千幾萬倍。

  冬水心頭一凜,情知大事不妙,瞧此番情景,單靠三寸不爛之舌定然無法脫身。然而僅僅是吃上官司倒也罷了,最讓她忐忑不安的是,前后因果,她竟絲毫不察。

  定然又是庾清設局。

  庾家雖然已然沒落,但這些官兵可以長驅直入到庾淵的小樓之內,倘若沒有內應,只怕難似登天。冬水微微咬著口唇,眉頭不禁緩緩擰在了一處:難不成,當初自己以本來面目告誡他,半分用處也沒有么?

  她卻萬萬沒有料到,這些官兵,本來就不是沖她而來。

  “庾少夫人,有人告你勾結北胡奸細,麻煩你和我們走趟衙門吧!”一名捕頭上前幾步,雖說捉拿欽犯,但礙于桓夷光本家勢力,還不敢大膽拉人,“庾少爺,麻煩您讓讓,兄弟好有個交代……少夫人,你慢慢走,小心些。”

  “夷光,我陪你去!”

  這般重的罪行,一旦入了衙門,即使不死,也要扒層皮去。

  冬水委實放心不下,同時也內疚非常——所謂北胡奸細,就是指李穆然吧。假如不是為了救她,又怎會牽扯出這許多麻煩?

  百密終有一疏。她竟沒有算到,憑借庾清的勢力,完完全全可以將每一個流連于庾家的人的底細,查得清清楚楚。

  眼下,他的傷已近大愈,正是他逆轉形勢之際。

  “可是,為什么要動姐姐呢?”冬水百思不得其解,忽然靈光乍現,想起那日回復女妝見他時所言。

  她當時說,庾淵仍和冬水在一處,娶親只是為了掩人耳目,而庾淵此次回家,則是為了向庾桓氏盡孝。

  她霎那恍然,正是此處出了問題。如今庾桓氏已歿,在庾清看來,庾淵的任務已完,自當離去陪同冬水。之所以久久不走,唯一可能,便是被桓夷光拖住了手腳。

  “這傻孩子……”冬水黯然神傷,“終究還是傻傻地要幫我么?”

  是這般的孤注一擲吶,即便自己撈不到半分的好處,也不惜代價地要心愛的女子幸福快樂。

  冬水自命早已心死如灰,但這個瞬間,到底還是為之動容了幾許。怨只怨,他牽涉進來太多旁人,也耍了太多的手段。此番前往衙門,當真如同深入虎穴,能否全身而退,她沒有絲毫的把握。

  唯一可以倚勢的,就是桓夷光的家世。然而事態千變萬化,往往難于掌握,勾結外寇甚至是株連九族的大罪,到這生死關頭,桓家是否當真會施以援手?

  眼前晃過的是桓夷光那幾名兄弟冷漠如冰的嘴臉,冬水眼前漸漸黑下。

  仿佛被漫天慢地的陰霾遮住了眼睛,冬水心中鋪滿了絕望。這般的大難臨頭,當真是自顧不暇啊。

  “這么說……庾桓氏,你是真的不曉得那男子身份了?”衙門老爺當堂高坐,滿目狐疑,眼神一偏,正是手邊的籌筒。

  冬水心頭一顫,曉得這京兆尹是動了心思要行刑。

  “他敢么?”冬水暗暗擔憂,察言觀色間,那京兆尹亦當正在自問。京兆尹遲疑許久,終究伸手抽出一根朱紅色的竹籌,道:“庾桓氏,你當真不肯招么?既如此,夫為妻綱,你與后燕賊人勾結,想必庾淵也脫不了干系。”

  冬水聽他的話頭逐漸轉向自己,略略安心。這一根竹籌落地,也不過是二十大板,以她的內力,當可輕易挨過。哪怕再打得多些,總比打向桓夷光要好去太多。

  桓夷光竟是臉色一青,高聲叫道:“慢著!他什么都不知道!”

  “夷光!”冬水一怔:她在節骨眼上喊出這句話,無異于承認一切吶!

  果不其然,京兆尹極是奸猾地大笑起來,道:“這么說,你是都知道的了?”他手持著那竹籌不緊不緩地敲著長案,“啪啪”的聲音響起,一下一下,都仿佛打在冬水心上。

  桓夷光鐵青著臉看向四周衙役,道:“此事曉得的人越少越好,否則在場之人的性命,難逃我桓家之手。”她一字一字地緩緩吐出,無端端的,竟帶出森森陰冷之氣,令在場眾人不由自主全打了個寒顫。

  京兆尹也打了個機靈,熟思半晌,終究下了主意:“既如此,庾淵、庾桓氏,你二人隨我入內堂詳議。倘有絲毫謊言——不要忘了,這可是殺頭的大罪。”

  “夷光,你要怎樣?”這是冬水第一次,面對著桓夷光那清澄如水的目光,迷茫而糊涂。桓夷光卻只是搖了搖頭,粲然一笑。她眼神中的泰然,有著欣然赴死的從容。

  一入了內堂,冬水便大吃了一驚:桓夷光竟是先自向自己跪下,而后滿口胡言亂語。

  “表哥,千錯萬錯,都是我的不好。是我對不住你,聽信了旁人的甜言蜜語,不問清了那人底細,竟敗壞了家門,還引得如此官司纏身。你要打要罵,我別無怨言。”桓夷光垂著頭款款而言,底氣十足,恍似說著旁人故事一般漫不經心。

  冬水被她駭得倒退了兩步,直絆坐在一張梨木圓凳上。“夷光,你、你這是做什么?”她大驚失色,鬢旁汗水涔涔而下,仿若落雨;聲音因顫抖而尖銳,險些就要現出本來的女音。

  她若猜得不錯,桓夷光棋行險招,赫然是拿比性命更為緊要的名聲,來換取二人今日的平安吶。

  冬水雙手攥緊,心痛得無以復加:“姐姐,你怎地就不肯再等等?只要再等片刻,救星一到,又何必讓你犧牲如此巨大?”

  極難想象,一名女子說出這般緊要的秘密后,還會有人疑心她是存心說謊。

  京兆尹在旁聽著,不禁臉上變色,背后汗如雨下。桓夷光所說不錯,曉得此事的人確是越少越好,如今自己扯進旁人丑事之中,依著桓家的勢力,莫說頂上烏紗,只怕頸上人頭,也不過僅在朝夕之間。

  “桓氏夷光,你……你此話當真么?果真是那北胡設計勾引,你全然不知情?”京兆尹努力穩住心緒,一杯一杯地將壺中滾燙的茶水灌入肚中,不顧口中兀自燙起了許多大泡。而桓夷光既犯“七出”,這“庾桓氏”三字,他萬萬不敢再叫出口。

  桓夷光昂起了頭,道:“知曉那惡賊身份,還要多謝大人今日提醒。想來,他只是要借助我玉宇閣之便,方好打探消息,后來見表哥防范甚嚴,便狠心負了我,不知去了何處……”就如當真受了委屈,桓夷光微微扁嘴,眼淚頓如決堤洪水般流下。她天生麗質,這時哭得梨花帶雨,那京兆尹縱然對她看輕了幾分,也是不禁心軟下來。

  “當日表哥病重,我才私約了他來家中相會,如今想來,的確千錯萬錯,悔不當初!”桓夷光淚眼滂沱,忽然“騰”的一聲站起,便一頭撞向旁邊木墻。

  “夷光!”冬水看她行動神情,早料到這一步,桓夷光身形方動,她已攔在正前,緊緊抱住她身子,“這又何苦。”她長嘆一聲,心中五味雜陳,不知是何滋味。

  “大人,你還要問出什么,才肯罷手!”好不容易才哄得桓夷光收了悲聲,冬水轉向京兆尹,劍眉倒豎,厲聲喝道。

  不想,內室側旁的屏風后立時響起了清脆的擊掌聲,隨即一名男子轉將出來:“大嫂——或是該叫回表妹了,果真出乎意料。”那男子長身玉立,乍看之,與庾淵相形仿佛。

  庾清滿面的春風得意,一心以為此計雖除不去桓夷光,能牽扯出這般丑事,總能將她逐出家門。

  京兆尹正自不悅,見他主動現身,所有脾氣都發到他身上:“小子,你說她勾結外寇,證據缺鑿,如今兜出這種事情落到老子頭上,怎么說!”他二人熟識已久,這一發作,種種臟話當即拋出,與官員身份截然不符。

  庾清輕搖折扇,微微一笑,道:“老哥哥,你急個什么?當日你我二人在秦淮河畔酒后胡言,也能當真么?更何況,如今查出此等事情,小弟還能虧待了您么?”他將手中扇子一合,遙指門外正堂,又笑道:“至于這勾結奸細之罪,您若不判下來,門外自然有人承您的人情,至于上邊,也自然有人將此事壓得風雨不驚。日后您官場亨通,可不要忘了小弟。”

  “兄長,清弟當靜候于家,備好了飯菜為你壓驚。”他雙手向冬水一拱,衣袂飄飄,轉眼就走得再沒了人影。

  冬水與桓夷光緊握著雙手,面面相覷。須臾,但聽京兆尹嘆了口氣,道:“兩位,請隨我上大堂吧。”

  竹簾撩起,就見一老一少兩名男子正立大堂之上。老者面目冷肅,雙目直直地盯著竹簾,見三人走出,兩手不自禁地握在一處,顯見心內焦急不安;少者容貌陰鶩,站在大堂正中四面環視,一副高高在上,目中無人的神色。

  “爹!”桓夷光心中飽受折磨,一見到那老者,就如同風雨飄搖之中終得靠山,只嬌呼了一聲,便直撲到老者懷中,嗚嗚啼哭。

  “卑職見過南郡公。”京兆尹忙急趨幾步,納頭便拜——拜的不是那老者,反而是那未滿弱冠的少年。

  冬水不禁凜然動容,凝目瞧向那少年,只見他身上蟒袍玉帶,可知身份尊貴非常。他的一舉一動,無不帶出富家公子的雍容,但眼波流轉,卻盡是望不到底的城府。

  假以時日,此人定是一方霸主。

  為這人身上的王者之氣震懾,冬水暗暗贊嘆。她雖不識得這男子,但聽京兆尹稱呼,亦曉得眼前這少年姓桓名玄,乃東晉名將大司馬、南郡宣武公桓溫幼子。十年前桓溫病逝,臨死前將爵位傳予了年僅五歲的桓玄,自此,桓玄便高居南郡公之位,少年而老成,實在不可小覷。然而冬水卻不曉得,眼前的這少年,也是十九年后,幾乎顛覆了東晉王朝的桓楚國君。而稱帝之時,他也不過年僅三十四歲。(按:公元403年,桓玄公然反叛,自立為帝,國號楚。雖然不出期年便被滅,但給予了已然衰落的東晉最為致命的打擊。420年劉宋代晉,不可說無桓玄之功。)

  “你起來吧。”桓玄正眼也不看京兆尹一眼,只淡淡地道,“你這狗官看我叔父日薄西山,便大起了狗膽,竟欺到我桓家頭上么?”所言的叔父,則是指桓溫之弟——桓沖。桓溫死后,將手上兵權盡交給五弟桓沖。桓沖乃東晉荊州刺史,鎮江陵,也曾督過江、揚、豫諸州軍事,位高雖略不及謝玄,但手下權力,足可分得大半壁的江山。此時桓沖年已高數,歷經淝水之戰后便病臥在床,桓家大權漸漸移交到桓玄手中。

  京兆尹抖如篩糠,深知眼下皇上昏庸,謝、桓二家大權互持,哪一家都動不得。如今他只不過略略動了名桓家旁系女子,想不到便引來了這少年閻王,當真連腸子也悔得青了。卻不知,他安給桓夷光的罪名是里通外敵,倘若罪名坐實,庾、桓二家都會深受其害;況且桓溫晚年設計篡位,早已見疑于帝,是以此遭,桓玄非親自出面不可。

  狡猾如庾清者,早已料到這一步,他一心一意只想庾淵與桓夷光分開,自忖桓夷光進了衙門,就算毫發不損地出來,也斷然不會恬顏留在庾家之中;更何況夷光之父愛女情切,而天下之間可以掩蓋如此罪行的只有桓、謝二家,他是絕對不會讓女兒再離開桓家。

  至于造謠誹謗一說,縱然桓家查到他庾家二少爺的頭上,他也有法子盡皆賴掉;即使賴不掉,能以他的一條性命撮合了庾淵和冬水,此生余愿已矣,了無悔意。

  他永遠也忘不了,當日的碧桃花瓣如雨落下,那女子的笑顏在垂柳枝條間忽隱忽現,若花般絢爛奪目。銀鈴似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庾清,你學這路劍法,不知比你大哥學得好過多少。”雙眸燦燦,亮盛星辰。

  只為了她這一句無心的話,上刀山,下火海,拉多少人做無謂枯骨,他都安之若素。

  大堂之上,眼瞧著京兆尹被桓玄的目光已到了墻角,四處衙役早退出門去,桓夷光終究離了父親,蓮步輕移,行到桓玄身邊。

  “小堂叔,這都是一場誤會,您饒了他吧。”她比桓玄大了十歲,但桓玄乃桓溫五十七歲得來幼子,是以比她整整高了一輩。

  桓玄微微地“嗯”了一聲,收斂目中精光,背過了身子:“既如此,就這么辦吧。這里通外敵一事,全系市井的閑言碎語。你身為京兆尹,全權負責京畿要地,辦案審案卻全憑耳聞臆斷,這京城的安危,又叫我等如何放心托付?”

  他的話一句重似一句,一字一字如同鐵錘敲砸,將那京兆尹震得面目血色,幾欲頭埋地下,再不見人。京兆尹心里大罵庾清不夠朋友,面上則一派唯唯諾諾,使盡了渾身解數,才將這一伙閻王送走。

  出了大堂,仰頭看著萬丈陽光,冬水心頭一松,卻聽得旁邊“嚶”的一聲,桓夷光周身脫力,竟而昏厥。

  冬水與夷光之父忙左右扶持,那少年袖手旁觀,只淡淡地道:“堂兄,此事已了,玄兒先行告辭。”言罷,早有下人牽過來高頭駿馬。馬鈴叮叮,聲音到處,平民百姓自然閃開路徑,生怕被那神駒踏在足下,落個非死即殘的下場。

  “夷光再有閃失,我定生食汝肉!”那老者目光洵洵,見女婿俯身背起了女兒,滿腔的不滿頓時被化去不少:這小子,總算還有些良心吧。

  “您只放心,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斷斷不容旁人傷了夷光一根汗毛。”冬水背著桓夷光,飛一般向家中奔去。

  此處諸事盡已了結,但家中不知已被庾清搞作了何般模樣。

  庾清啊,你當真連半日閑暇,也不肯留給我么?

  果不其然,她一只腳方踏入大門,已遙遙地望見正堂上烏黑的“家法”杖。

  “兄長,庾家媳婦犯七出之條,依照家法,該當如何處置?”庾清斜坐在太師椅上,莞爾笑道。

  冬水不予理會,只是招來小菊,將桓夷光安安穩穩地抱坐在一旁椅上,而后才走到庾清面前,道:“婦犯七出,須重責五十杖,留去予奪。”

  她面如寒霜:“夫為妻綱,夷光一步行差,我不可推卸責任。這五十杖,我代她受了。杖畢,夷光仍是家中女主,倘有旁人亂嚼舌根,便形同此杖!”

  她拿過一根齊腕粗的“家法”杖,不見如何用力,只聽“咔嚓”一聲,那杖竟被她生生震作兩截,截口平滑齊整,便是利刃相切,恐也難以做到。

  旋即,她又取過一根木杖擲予庾清:“清弟,你盡可動手。”邊說著,邊自行匐上長凳。

  “你!”庾清睚眥俱裂,氣血上涌,頃刻間就面紅耳赤,連眼睛里也布滿了血絲。他萬萬沒有料到,兄長非但不趁此大好時機將桓夷光休出家門,反而甘愿代她受刑。任誰看來,都曉得這二人是癡心相戀,那么冬水所言,又是什么呢?

  他恨極,卻不能對庾淵輕加一指。

  “你若再給他搗亂,我永遠也不原諒你。”

  那么決絕的語氣啊,雖堪不清真偽,他卻不敢冒這么巨大的險。

  “罷了!”庾清將手中“家法”杖用力掄出,頓時“嘩啦啦”一陣響動,不少瓷器砸碎地上,白花花的一片。

  “表哥……”這聲巨響震醒桓夷光,她迷迷糊糊地睜開雙眼,看著這雜亂場面,兀自不明所以。

  這一難總算避過,然而紙包不住火,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市井傳聞之中,桓夷光漸漸淪為與外邦勾結的無恥女子,庾淵的名頭也為之蒙灰不少。

  自然,玉宇閣的生意也一落千丈,再不似當年的風風火火,勉強維持之下,無奈墻倒眾人推,終究日漸虧損。

  由春及夏,再由夏歷秋,轉眼間,寒雨瀟瀟,又到了初冬。

  雨似綿針而下,天色一如玉宇閣的景氣,灰敗不振。冬水獨自留在后廚之中,看著幾眼灶火越來越小,填了木柴進去。那木柴卻因沾染了潮氣,一遇火苗,頓冒出騰騰白煙,叫人幾乎睜不開眼睛。

  原以為北方山中才是真正寒冷,卻不想這南方的水汽夾雜著陰風席卷入身,任她內力如何旺盛,滿身的熱量也會在不知不覺之中,被蠶食殆盡。

  玉宇閣終究是敗在她的手上。冬水慢慢靠坐在早已冷卻的灶臺上,合目凝思。

  不知過了幾多時辰,竟是潸然淚下。

  這苦酒都是自己釀成,又怨得了誰呢?李穆然說得對,她又為何來趟這遭渾水?

  “少爺,”“吱呀”一聲,門被推開,一個小腦袋探將進來,“郝掌柜讓我把這些帳本都交給您呢……”他戛然止聲,因看到那一向高傲冷峻的東家正在默然落淚。

  “是阿福么?”冬水忙轉了個身子,背對門外。“噼噼剝剝”的火燎柴聲在靜靜的后廚響起,聲音微弱,卻仿佛傳得很遠。

  庾福小心翼翼地進了門,將一摞浸染了煙火氣的本子撂在案臺上,道:“是。”正要轉頭出去,卻覺放不下心,又低語道:“少爺,郝掌柜曾說過,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他還說過,鳥棲高枝,人托明主……眼下他們是去了高處,但阿福卻只愿留在明主身邊。”說到這兒,他忽然愣愣地跪在冰冷的地磚上,“少爺,您不要關了玉宇閣,好不好?”

  那膝蓋碰地的沉悶聲音,冬水聽得清清楚楚。

  “名聲已敗。不關門,又待如何呢?”冬水啞然失笑,“到時候,你每月的俸錢,我也給不起。”

  庾福初來應招時的確是沖著那每月一兩銀子的俸錢,但后來被“庾淵”任重,心中感激,委實不愿離去,另謀別處生計。他聽“庾淵”回話,心中一松,忙接口道:“玉宇閣的食客大半是朝廷要員,此時他們不肯上門,多半是怕了那句‘勾結外寇、里通外敵’,至于尋常百姓,他們但求飯菜可口美味,才沒有精神去管旁人家事,更不用提朝廷政事。只是他們雖然仍肯前來,但所點吃食簡單粗陋,付出的銀錢決然抵不了我們的開銷,才造成如今局面。”

  冬水聽他說得入情入理,大感意外,遂轉而面向著他,溫聲道:“你且站起來,繼續說來聽。”

  庾福膽量更放大了幾分,當即起身,拍了拍膝上塵土,續道:“建康城云集四海人物,每日里人來人往,不知有多熱鬧。玉宇閣雕梁畫棟,何不把樓上幾層徹底改修,完全做成客棧模樣?客從外來,車馬勞頓,只求休憩處所舒適干凈,自然來不及打探客棧背后底細如何。住客一多,自然不愁銀錢。至于樓下大堂,就仍作以前模樣,反正現在來吃飯的人不比以往,勉強些,也坐得下來。”

  冬水越聽越覺蹊蹺,這段話講得頭頭是道,方法也確是再好不過,然而實實在在,不似這伙計自己想出,更何況詞語雅致如“雕梁畫棟”者,只怕窮極這小跑堂的一生,也接觸不到吧。

  她微微一笑,道:“阿福,一直以來讓你當個跑堂,真是委屈了你的才華。便依你之計,明日起咱們就大動工。待得竣工之日,我就任你作玉宇閣的掌柜,如何?”

  庾福見“他”答應不關門,頓時喜不自勝,但聽要升自己為掌柜,又忙退了兩步,連連擺手,訥訥道:“這、這不成。這些個道道,都是別人告訴我的。”他搔了搔后腦勺,憨憨笑道:“那個大娘告訴我時,我還當她是胡謅呢。”

  冬水不禁長聲一笑。她早猜到背后是有高人指點,才以“掌柜”之職相試庾福。倘若庾福方才居功自認,她可當真是連這最后的支持也要失去——要她將庾淵的心血放心交托,她豈可視同兒戲。

  天幸得,她沒有看錯人。庾福縱然再機靈聰穎百倍,若心中藏私,她也寧可關了玉宇閣,將這有才無德之徒拒之門外。

  “不必謙虛,這掌柜的位子,我說你當得,你就當得。只是最近咱們手頭緊,俸錢仍然按著伙計的給,等客棧有了盈余,就是每月十兩銀子。”冬水一語諾下,不容更改,“那位大娘在哪?帶我去見他。”

  一路穿街走巷,黑云壓城,越走眼前便越是陰郁,及到后來,縱連冬水也覺著腳下石路模糊朦朧。庾福停在一戶破舊的院落門前,略露羞赧:“少爺,這是我家。那位大叔和幾位前輩,都住在這兒。”

  冬水上前輕輕推開柴扉,頓覺眼前一亮。院落雖然依舊破敗頹廢,但被收拾得十分整齊,一角的三四盆黃菊早過花期,但仍傲寒盛放,堪稱奇景。

  她一望之下,心頭郁悶立時減輕不少,當即雙手相擊,高聲道:“姜大伯、姬叔,是你們來了么?”

  “哈哈,什么都瞞不過你這女……庾家少爺的眼睛吶!”屋內人物“呵呵”大笑,一個不慎,險些道出冬水的真實身份。

  繼而,三男一女自一旁客舍步出,笑吟吟地看著二人。

  這四人,正是姜糧、魯樵子、姬回春、孫平。方才回話之人,則是向來快人快語的魯樵子。

  “少爺,你們認識的?”庾福愣在當場,百思不得其解。

  孫平微微一笑,柔聲道:“阿福小兄弟,真是對不住,一開始我們就瞞著你。這位庾家少爺是我等忘年小友,我等聽說近日玉宇閣有難,便想來建康看看。來了玉宇閣后,聽說你是你家少爺最為信任之人,是以有意相交,才租住到了此處。”

  “孫姨,究竟是何人……通傳了消息?”冬水心里一震,感動莫名。這四位老者長居谷中早是習慣,能為她決然出谷,可見心里對她看得竟有多重。

  “當然是穆……”魯樵子又欲搶話,卻被姜糧暗暗地掐了一把,痛得齜牙咧嘴。

  仍是孫平回答:“玉宇閣的消息想來也被潛伏在建康的奸細傳入了北廷吧。你曉得的,無須多言。”

  冬水心領神會,是啊,這么簡單的道理,自己怎么會想不到呢?玉宇閣的風言風語在市儈流傳,事關庾家桓家是否反叛東晉,北廷派來的密探自然要費盡了功夫調查清楚。一旦查明,便會上報回國,李穆然在慕容垂手下任職,又怎會不對此格外留心?他抽不出身幫她解憂,又知曉依她秉性斷然不會主動求援,出于無奈,只得飛鴿回谷。

  這只怕是他自離谷以來,頭一遭與谷中諸老聯絡。

  “穆然哥哥,此恩此德,又要我怎生還得?”冬水微合眼簾,悄自嘆息,但一轉念,驟然蹙起了眉,“那探子倘或查得清楚,又怎會查不到他的名字?查到了他的名字,他在后燕,可還能保全性命么?”

  想到此處,她雙手暗暗糾結在一處,五內俱焚。若因救她一命,反害得李穆然丟了性命,她當真萬死莫贖。

  時至如今,她終究對自己的所學起了質疑。她自認學識不輸古今大賢,孰料一意孤行之下,非但是一事無成,甚至拖累了旁人。

  孫平溫婉的聲音再度響徹耳邊:“庾淵,你既來了,可見是愿重整玉宇閣。明日就叫魯樵子隨了你去吧。至于你姬叔和姜伯……他們擔心你的身子不好。”李穆然在信中略有提及當日來建康是為冬水療傷,雖然說是一切大愈,這谷中老人們兀自放心不下——姬回春此番南行,幾乎將半個藥王廬隨著自己一并搬來。姜糧與他毗鄰而居,見他拿不動這許多東西,也欣然同往,只是來之前又在行李中塞了幾袋子自己種出的谷稻。

  冬水不禁失笑道:“魯大叔陪我一起去修建玉宇閣么?我只是要間普通客棧,可不須什么暗道翻板,機關器括……”

  話沒說完,下半句早被魯樵子蒲扇大小的手掌掠走:“你這小……臭小子,只知我會做機關、做木工器具,就小看我么?嘿嘿,你卻不知,你魯大叔最擅長的,正是木雕木刻!”

  冬水怔住:“我怎地不知?”魯樵子“嘿嘿”笑道:“你可還記得那‘乾坤箱’內的‘山海圖’么?我又怎么不愿教你,只是這技藝是我公輸一脈口傳而下,我師父我立過重誓,倘若傳與外姓人,他就在十八層地獄日日受刑,苦不堪言。你不肯單拜我門下,那小子又是李秦的脈下,我有什么辦法?”

  冬水聽他越說情緒越是激昂,生怕庾福起了疑心,忙笑道:“真是笑話,你不教,我就不會么?這玉宇閣的一桌一椅,都是出自家嚴手筆,我還怕學不到雕刻?不如明日咱們就在閣內比試一場,看看究竟誰的手下技藝更為精熟。”

  魯樵子受不得激,當場應下,旋即又嘆道:“可惜墨非攻不在此處,否則讓他看看我這更勝鬼斧神工之技,教他再不和我頂嘴。”

  “樵子,你又舊病復發了呢。”孫平哂笑道,魯樵子想起那博弈往事,頓時臉上一紅,不再開口。

  次日,魯樵子隨了冬水一同改修玉宇閣,庾福、桓夷光二人在旁幫手,但見滿院子木屑翻飛,卻看不清二人手中動作,只知一眨眼的工夫,門窗隔廊就變化而出,其上圖案或梅蘭竹菊、或山君龍王,均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庾福看得嘖嘖稱奇,心頭如人搔癢,終于按耐不住也取了鋸鑿等物前來幫工。他笨手笨腳,一片好心之下,幫了不少倒忙。冬水性格和善,僅僅微笑不語,怎奈魯樵子火爆脾氣,心疼那木板報廢,竟將之罵了個狗血淋頭,狼狽不堪。

  不出七八日,玉宇閣上上下下煥然一新:一樓桌椅被擦得锃亮如新,二樓雅間寬敞精致,三四樓的客房則舒適講究。新加上的器具與原有的建構相得益彰,無外于畫龍點睛,令這人間仙境更增了神韻,甚至那輝煌燦爛的御筆親書——“玉宇閣”三字,在這建筑本身的映射下,都顯得有些黯然失色。

  福星高照,重新開業不出幾日,便有大筆生意自行送上門來。

  這日冬水忙碌一天,總算籌備妥當一切事宜,正要離去,忽見孫平挪步上前,故作神秘道:“這幾日自有貴人上門,你可要多加注意。”

  冬水一怔,欲待再問,只瞧著孫平微微笑著走遠,不肯再多說什么。冬水會意一笑,她深知這谷中“兵圣”心細如發,胸懷韜略,往往所見所想,遠超常人,想必定是聽到了什么消息,才會作此推斷。

  既然如此,她只耐心等待就是,何必定要知道得一清二楚呢?

  然而,晚間她方返回了庾家,就見桓夷光一身素衣,竟是周身掛孝。

  “莫不是……”她心中一驚,卻頃刻間推翻了原本的想法——若是夷光之父大漸,她身上的孝服斷不會如此齊整,她的神態,也不會這般平常。

  “是桓沖叔祖父。”桓夷光淡然道,那般位高權重之人,縱然和她有著血緣之親,在心中也是遠似天邊云彩,不可高攀吧。

  “是桓沖吶。”冬水舒了口氣,頓悟孫平所指。

  桓沖位高權重,對晉室忠心耿耿,此番靈柩由荊楚返回建康,沿路州府官員,勢必跟隨來京吊喪。桓家即便富可敵國,可也住不下這許多人,而這些官員相互攀比,俗語中“窮家富路”,縱然銀錢不多,也會掏出所有家當爭住京中最豪華奢侈的酒樓。

  玉宇閣裝潢修飾堪比皇宮,又與桓家沾親帶故,值此非常之時,想來即使當朝圣上聽到了那些市井流言,也有心放他們一馬,更何況其他人呢?

  翻身一役,便在此時吶。

  這般處心積慮地打著死人的主意,冬水著實始料未及。

  “小菊,傳我話給庾福,要他速派伙計去買上幾匹黑布白絹,玉宇閣全員戴孝,以奠桓老將軍在天之靈。”冬水輕嗽了幾聲,莫名地竟心虛了幾分。

  小菊不解道:“前日方開業,今日就掛孝,可不是折了好好的彩頭么?”

  冬水“嘿嘿”冷笑道:“傻丫頭,咱們越是掛孝,住店的就越多,甚至越肯大手大腳地花銀子……這些官場中事,你自是不知。”

  的確,官場中人最是虛偽狡詐,只要面上好看,私底下如何胡作非為,彼此之間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佯裝不知。

  假如玉宇閣喜氣洋洋,這些官員縱然眼饞,到底礙于顏面,誰也不肯入住,是以要引得客似云來,唯有反其道而行。

  望著小菊遠去的背影,冬水慢慢仰坐在木椅上,只覺百駭輕松。她忙碌了這一陣后,早已渾身酸痛難當,這時一直緊張的心弦驟然舒和,頓時再難自禁,忽地仰起頭,輕聲笑了起來。

  那笑聲中有幾多酸苦凄涼,只有這些局內之人,方可體會。

  “等過了這一陣,就又是年關。”冬水笑著笑著,頭漸漸側向木窗,雙眸遙望遠方:陰雨綿綿中,長江江面和天色相融,無法分辨清楚,“穆然哥哥已經成親,可還會回谷續約么?”

(十)奇門遁甲,絕地早訂來生盟  在庾家過了大年,大年初二之后,四位前輩說要回谷,冬水想起初六約定,當即應允親送四人回谷。桓夷光擔心留在庾家無法穩住大局,遂借口回家探母,帶了小菊一并回去娘家。

  庾清見二人“分道揚鑣”,正中下懷。送別“庾淵”時,竟一反常態,率先表態在哥哥和嫂子離去的這段日子里,家中的大小事務,他定會處理得井井有條。冬水又是好笑又是好氣,但總算是放下心中一塊巨石,得以安心返谷。

  一路無事。五人皆騎快馬,僅用三日時間,便到了谷口,正趕上冬水赴約。

  此番回谷,一踏入了最后的山林,五匹良駿便鳴嘶不前,似被何物所驚。冬水不明所以,惶然前視,只見林子漫著沖天的陰森,仿佛有無窮無盡的殺戮血腥透林而出,令萬物死寂,天地啞然。

  “孫平,這是怎么?”看著林子與出發前相較面目全非,魯樵子不禁大惱。眼前的這林子仿佛自己有了生命,自覺地拒絕著來人;而倘若要他再去其中伐木,竟不知斧頭應對向哪棵樹——它們再不是獨立的一棵棵樹木,而是連氣一體,對其中的任何一棵樹木動手,無疑便是與整座森林為敵作對。這股人氣勢,縱然他的祖師公輸班親來,也對之無可奈何。

  “孫姨,是你布的陣法?”冬水并未見過這陣法,只覺其中生克縱橫,環環相扣,當真多看上片刻,也要頭暈腦脹。

  孫平頷首笑道:“我等此行過久,生怕谷內有事——你也知道,這四面八方并不平靜。出谷前,只是布了極簡單的九宮八卦陣,這些時日閑來無事,又找到不少八卦陣的記載,便飛鴿傳書入谷,麻煩你周姨在外圍的林子里,重現了這‘武侯八卦陣’。”

  “武侯八卦陣?”冬水倒吸了一口寒氣,肅然起敬。傳說三國之時彝陵戰罷,劉備敗逃孤城白帝,陸遜大軍追隨而至,卻被諸葛孔明所擺石陣所阻,若非得孔明岳丈相助,那十余萬大軍,只怕要在那石陣之中盡被困死。

  孫平穩舉馬鞭,遙指林陣,道:“冬兒,這陣以林木擺就,只怕比之石陣,更為難認。八卦陣你早已熟稔于心,眼下我就考考你,此陣生門何在?”

  冬水微微一笑,細細地看了看林子,暗暗掐指心算。九宮者,除去原有的八卦,另添中宮,寄于坤宮之中。將九宮與八門——休門、生門、傷門、杜門、景門、死門、驚門、開門相結合,即可擺出這驚天地泣鬼神的絕陣。

  八卦陣一但開啟,便無休無止,若非由生門入陣,即便具通天之能,也唯死而已。

  拇指指端在其余指尖上一掠即過,少焉,冬水已心中了然:“生門在‘坤宮’之中,取厚土之相,承天載物。”

  語罷,她淺笑著撥轉了馬頭,于林子西南方一馬當先,直沖進那一眼望不到邊的陰霾中。素衫白馬,如同一道光劍,頃刻間刺穿了林中彌漫而出的霧靄,現出曲折蜿蜒的道路。

  “諸位老友,請罷。”孫平嫣然一笑,緊隨其后。

  魯樵子臉上卻有少許的不快:“孫平,這林陣好不容易才擺出,又有好一段時日不許我來伐木了吧?”

  看著這大漢一臉的難過,宛如垂髫孩兒無法玩耍一般委屈,余人皆作大笑,笑聲震得林木簌簌,大塊大塊的積雪自枝丫間落下,令眾人身上都沾染不少。

  “我們回來了!”冬水方方遙遙望見谷中茅屋,早已按耐不住心頭的高興,疾呼起來。她的聲音順風而去,環山皆起回應,聲音裊裊回旋,不絕如縷。

  谷中余老聽到他們的說笑聲音,一早就候在谷口:這只怕是冬水谷自建谷伊始至今,唯一一次鄭重其事的迎接,也是唯一一次迎接這許多人歸谷。

  馬未停穩,冬水便飛身下馬,等不及撲入迎面跑來的周蝶懷中。

  “周姨!韓叔!李叔……”這次的離別委實漫長,令她對他們的想念難以抑制如往,在這個剎那,幾乎難以逐一呼喚諸人——只因為滿心的欣喜興奮化作團團熱氣,堵在胸口,堵在咽喉,甚至讓她難以呼吸。

  周蝶幾被冬水撞倒,不禁微微一笑,道:“谷內早已備好了飯菜。今年可是你的本命年,咱們大家要好好地慶賀慶賀。”

  本命年?冬水愕然,旋即想起,的確,不知不覺地,自己竟已滿了二十四歲。

  原來竟活了這許多的時日了么?一時之間,她悲喜交加。這恁長的歲月,她由黃口小兒長成亭亭少女,這變化讓她身邊的人欣然無比,甚至如周蝶這般超脫的智者,也難以免俗,而她又何以無法展顏一笑呢?

  成長,并非僅僅為時日更迭,歲月變遷;更多的,則是她無法承受的種種過往,種種難以避及的經歷。

  若她從未長大,永遠停滯在襁褓時刻,是否李穆然不會離谷?是否庾淵不會離家?更是否,她這許多親人,不會變化?

  也只有此時,她才開始注意,這些將她養大的“父母”,鬢邊早已生出了華發,斑白如同肩頭的雪花。那么的自然,讓人無法將這生命的緩慢蠶食視作一種殘酷。

  由著周蝶拖著她進了屋子,她才從那突如其來的恍然所失中清醒過來。

  自然,桌上的飯菜是她最喜歡的餃子。然而,另有不同。

  她肖雞,這些餃子就擺做“金雞報曉”的圖案,其中每一個則被細心捏作各種形狀,有鼠有兔,有神仙有佛像,甚至還有《山海經》、《淮南子》中記載的種種珍禽異獸。

  她愣在當場,輕輕夾起一只餃子,注視了良久,才抬頭問道:“他回來了?”

  即便是姜糧這般的種谷神農,也無法有這般精巧的手工,而庾淵已死,天下間有這般技藝的,除了她自身,便是同樣研習過庖丁絕藝的李穆然。

  記得清楚,他當年只是對庖丁的武學之說感十分的興趣,諸如那句“以無厚入有間,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對于這些飯食做法等,他雖也學,卻是馬馬虎虎地帶過,甚至譏笑什么“只有姑娘家家的才學這庖廚之技,大丈夫志在四海,豈可拘泥于這盈尺不到之地……”

  然而,他如今竟是一改往昔么?

  自從離谷之后,他改去許多,從那本“玉筋篆”的《韓非子》,到如今這滿桌熱氣騰騰的“金雞報曉”,她幾乎已經數不清。

  只可惜,有時改得讓她心中溫暖,笑靨如花;有時,則改得讓她如墮冰窖,難以接受。甚至,她已經拿不準,究竟過了這六年之后,自己能否記起二十二歲的他?

  當年那個身著麻衣的清瘦人影,早已隨著時間的推移,模糊不清。

  “我和師父定過誓約,一日不達理想,就一日不回谷中。如今既然見過了你,自然該當離開。”

  尤記得四年前喚他入谷時,他的推搪。那么,如今回來了,就是達到理想了?達到怎樣的理想,“一將功成萬骨枯”的理想么;抑或是因為那門親事的緣故,而借裙帶達到的理想呢?

  “我回來了。”李穆然的聲音在她身后響起,帶著幾許欣喜,也有幾許疲憊。這句話說出,竟真的仿佛久歷行程的游子,在厭倦了奔波勞頓后,終于踏回家門。

  “這是今年的禮物。”李穆然微笑,轉到她身前,“如何?”

  一剎那,如骨鯁在喉,冬水連連笑嘆數聲,過了半晌,竟問了句全然不相干的話:“林外的陣,你如何破的?”

  一如往昔,李穆然輕彈一下冬水的眉心,笑道:“都與你一樣不學無術么?我要行軍打仗,自然出谷之后,仍要修習陣法。”

  “是了。”冬水緩緩低下頭,她在外之時為旁事擾心,早將這些拋諸腦后,無暇顧及,但轉念一想,又不禁稍有得意,“我沒再學,卻也能辨得生門,還是比你強些呢。那你回來,嫂子也不問么?”

  李穆然淡然一笑,眼中的神采卻不自禁地緩緩暗去:“我回家來正大光明,她又能管得什么?”他的語氣波瀾不驚,但似隱有極大的憎惡,如同怨責冬水不該在此時此景,提出這個問題。

  冬水一驚,方要再問,被李秦一口打斷:“冬兒,我一看見這臭小子就來氣,他做的東西我不要吃。你去下廚拌幾個冷菜,給我們下酒好不好?”

  “還不肯原諒你么?”冬水對李穆然悄悄伸了伸舌頭,便嫣然一笑,跑進后廚。

  “好了,你說吧。”冬水的身影方一消失,李秦便拍了拍手,赫然換了一幅臉孔。

  李穆然點了點頭,他是昨日進谷,以一日時間與授業恩師和解如初,自非難事。他自懷中掏出一只木匣,隨著他這一探一取,木匣之中“轱轆”亂響,可見是盛了什么渾圓的物事。

  “孫姨。”李穆然將木匣高舉過頭,而后竟然跪倒于地,“冬兒在這谷中,雖不屬于任何一家,但她最喜兵法,您待她又一向視如己出,故而這件事情,一定要您答應不成。”

  繞是孫平自詡多謀,此刻也是束手無措,猜不出堪不透李穆然此舉何故。

  “啪”的一聲,木匣被李穆然啟開,頓時一道華彩映射而出,直晃得孫平睜不開眼睛。待定了神,孫平才看清那匣中乃是何物。匣中赫然是一顆龍眼大小的珍珠,珠身赤紅似火,周體光潤如玉,恐怕縱是大內皇宮,也找不到堪與比擬之物。

  “這物事,我們不要,冬兒也不會要。”孫平欣然一笑,將匣蓋扣回,滿室的彤紅頓消,“冬兒的脾性你了解,縱然再貴重千倍百倍的東西拿來當聘禮,她若不肯答應,仍是不肯答應。”

  “果然,什么事情都瞞不得孫姨。”李穆然道,卻不收回匣子,仍放到了桌上,“冬兒是天下獨一無二的女子,自非這區區財物可以比擬,但聘禮便是聘禮,我既拿了出來,便萬無收回之理……縱然她不答允,我也不會反悔。”

  孫平淡然道:“縱然她不答允?穆然,經了這六年的游歷,你還是一如以往那般執拗吶。”她輕輕坐正,不露喜怒,只是倒了杯酒,雙手捂著瓷盞,仿如暖手。

  李穆然拿不準她的意思,無奈之下,慢慢偏頭看向后廚,口中喃喃自語:“終有一日,她總會答允。”

  少頃,陣陣香氣充溢了整間屋子,冬水端著涼菜拼盤,恭恭敬敬地擺在李秦、墨非攻、姜糧幾位谷中“酒徒”面前,笑道:“我過幾日就要回去。李叔若是饞得狠了,大可來我們玉宇閣呢。一切花銷都記在晚輩賬上,不好么?”

  李秦苦笑了幾聲,道:“你李叔老了,可走不動這許多路。若是你能留在谷中,自是再好不過。”言罷,有意無意地斜瞥了李穆然一眼,竟不知這一番話是說予誰聽。

  李穆然被這句話說得臉上一熱,心知師徒之間雖然冰釋前嫌,但李秦對他離谷一事依舊是耿耿于懷;更何況,如今他還妄想將冬水也扯入這亂世之中,再不回還。

  冬水看出李秦心中不暢,自然也看出這二人間的不和,當即強笑兩聲,試圖消解這種尷尬氣氛:“李叔說笑呢。等我交待了那邊的事情,自是留在谷中,哪也不……”

  那個“去”字還沒說出口,陡然被李穆然拉轉了身子:“冬兒,你隨了我去,好么?”

  “什么?”冬水一個恍惚,臉上的強笑更為勉強地支持在原處,如同被一瞬凍僵。

  李穆然靜靜地看著她,不再重復。他自是曉得,冬水這句話脫口而出,只是因自己所提非分,太過出乎意料。

  冬水看著他怔怔發呆,過了半盞茶的功夫,忽地輕笑一聲,道:“是又碰到什么棘手的事情,要我出谷……便似五年前一樣么?”

  李穆然緩緩搖頭:“不是。”

  “那便不成。”冬水身子一顫,坐到孫平身邊,再也不看李穆然一眼。

  “冬兒,吃飯吧。”孫平夾了餃子放在冬水面前的瓷碗內,良言溫勸,試圖打破這滿屋一霎那間的寂然。

  “嘿,吃飯,吃飯。”見有人動箸,早已食指大動的魯樵子按捺不住,頓時喜笑顏開。

  李秦將桌上無人理睬的木匣探手取過,道:“穆然,這勞什子就由為師代你保管,你何時要拿走,便知會我一聲。”

  “多謝師父。”李穆然口中發苦,偷眼瞅向冬水,卻見她仿佛也是食不知味。大好的生日,只為那一句話,便落得這般地步,他暗暗懊悔方才的一廂情愿。他深知她的脾性,但看她寧愿蹉跎自誤,還是不由得憮然惆悵。

  一頓飯吃得煩悶無比。當晚,冬水百般寂寥之下,終于悄自溜出冬水谷,頂著凜凜寒風,沿著少小走熟的道路,行到一處高峰之上。

  借著林子樹頂落雪反射的淡淡白光,八卦陣的全圖,盡在眼底。她童心乍起,抽出隨身長劍,在峰頂積雪中,倏然揮舞,眨眼功夫,便畫好了一幅簡圖。

  “當真是拋下了好久的功夫。”她心頭一嘆,凝目看著這一幅簡圖,細細揣測其中種種變化。然而這“武侯八卦陣”玄機重重,豈是她一時之間便可推算得出?看了少頃,方推出“開門”變化,她便覺胸口沉悶,雙鬢太陽穴“突突”地跳個不停,不禁右手發力,一劍直直釘入雪下泥土之中,這才依仗著劍身之力,勉強站穩。

  “早猜到你是來了這里……需我幫忙么?”

  后心一熱,一股純厚內力傳入督脈,立時解了她的種種不適。而自入“開門”之后,眼前那千軍萬馬的幻象也隨之煙消云散。冬水輕輕吐出一口白氣,道:“這陣法果然精妙無比,一但行錯,心魔便起,難以抑制。”

  李穆然接過她手中長劍,哂笑道:“所以說,你白日間能看穿生門不過是仗著有點小聰明,倘若日后要你也擺出這林陣拒敵,只怕就不行。”

  冬水冷哼一聲,道:“你便會?會了,還不是用去害人?”

  李穆然慨嘆笑道:“這話若被孫姨聽到,不治你‘大不敬’的罪過么?”

  “孫姨與你不同。”冬水淡然道,仍俯下身子,全神貫注于那簡圖上。

  “《孫子兵法》有云:‘善攻者動于九天之上。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故而這武侯八卦陣,也分兩種,一為九天之陣,一為九地之陣。”李穆然不再反駁她,只是拿著長劍比比劃劃,口中娓娓講述,“九天之陣乃為乾金之象,主養兵布陣;九地之陣乃為坤土之象,主屯兵駐守。諸葛孔明于江濱所布石陣,以及如今孫姨所布林陣,皆為九地之陣。”

  繼而,他耐心在雪地上畫出數幅陣圖,將陣形種種演變以及因之產生的兇險狀況一一道來,冬水本不愿聽教于他,但不知不覺中,也被那“青龍逃走”、“白虎猖狂”的名稱吸引,竟聽得入神,甚至屢屢提出疑問,與他相辯。

  月色如水,灑在峰頂。二人仿佛回到了數年之前,依舊是在這山巔之上,一教一學,其樂融融,一時間,均忘了這些年來的不快與隔閡。

  “穆然哥哥,若你沒有離開,我們便能每天在此,暢談所學。”待李穆然講罷,冬水忽地幽幽嘆息,仿佛追昔憶往。

  李穆然心中一動,側頭看她,只見清冷的月光下,她滿頭青絲如雪,泛著燦燦銀光。想來,自己的頭發也是一般模樣吧。他微笑著搖頭,若能當真廝守到二人白發盈頭,該有多好?

  “你若隨我離去,我們依舊可以每天暢談,不是么?”

  冬水卻笑了起來:“你還拿我取笑?嫂子她還在家等你呢。”

  孰料,李穆然劍眉一挑,竟冷笑道:“她么?”他一掌拍上旁邊柏樹樹干,頓時震得滿樹“簌簌”作響,大片大片的積雪灑了二人一身。冬水不禁一縮身子,躲在一旁,卻見李穆然依然立在樹下,一動不動。

  “她待你不好么?”冬水不禁怯怯地問道,伸手過去,輕輕拂去他肩頭的冰雪。

  李穆然靜然稍許,終究開口道:“我是漢人布衣,她是夷狄貴族,又明知我是為了得到慕容垂的信任才應下此門親事,自然百般地看不起我。”

  “看不起你?”冬水瞪大了眼睛,不肯相信。冬水谷的傳人均是心高氣傲,李穆然集眾家大成,尤為恃才傲物。可以想見,他與一個從心底里瞧不起自己的人一同生活,這一年來,他的日子要有多難過。

  李穆然見她眼神之中充滿疼憐,心中一軟,又笑著開解道:“也沒什么大不了的。這些日子一直忙于攻陷鄴城,平時我都住在軍中,極少見她。”

  他停了一停,續道:“更何況,我那邊比起你在庾家,可要安穩許多。冬兒,我要娶你并非戲言,你隨了我去,雖然吃食用度不如在南朝講究精巧,但總好過每天勞神勞心。”

  冬水仍是輕笑道:“如此,先多謝你一番好意。如今玉宇閣已有起色,庾家也漸漸井井有條,等過了明年,我交代完畢,便可回來谷中,再也不出去了……外邊,總是兇險得很。”

  李穆然卻直盯著她,問道:“是么?等過了明年,你就交代完畢?冬兒,對我不必打此誑語。過了明年還有明年,只要你接受不了‘他已死’這個事實,你便無法交代!”最后一句他厲聲喝出,宛如當頭棒喝,頓時令冬水身子一震,向后退了兩步。

  他是全天下最懂她的人,這句話喝出,自然直擊她心底最柔之處。

  “穆然哥哥,”她勉強笑著,“你當真是……連半分讓我自欺欺人的余地,都不肯留給我呢。”說著說著,已經泣不成聲。

  李穆然見她哭得傷心,頓感歉然:“或許,我不該這么你,但你總有一天,應該面對這個事實。”的確,當日,他沖進小樓看到那皮面具時,睿智如他,便已看清了這一切。正如冬水所想,她要延續庾淵的生命,要完成他未竟的心愿;然而,冬水沒有想到的是,一但完成庾淵的心愿,她勢必會沉浸其中,沉浸在“庾淵猶生”的假象之中;而若要她毀去這個幻想,勢必難于登天。

  這并非騎虎容易下虎難,而是她內心深切的期許,抑或說,當冬水甫踏上長江南渡的木船時,便注定她已死,而她的后半生都成為了庾淵。

  李穆然愛她至深,一但看穿,便無法置身事外。

  “縱然要你恨我,我也要揭穿這一層假象。”李穆然低語道,“哭一場,然后退回到江北,不要再過去了。”

  “這不成。”再一次,冬水斷然拒絕。她擦去淚水,道:“我聽你的話,會去面對……但一定要給庾家一個交代,才能回谷。”她深吸口氣,仿佛放下了心頭重擔一般輕松,卻有些許的無所適從。

  李穆然點點頭道:“這也罷了。那么等你回谷,我來找你么?”

  “我不嫁你。”冬水別過頭去,臉上微微泛起些許緋紅,但語氣中的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李穆然不由得苦笑:“你這是決意要終老谷中?你還不明白么,我……”

  冬水卻打斷了他,凜然道:“不明白的不是我。你離谷六年,如今就要開始第七年,你卻還沒想通么?若是單單看待我的情份,早在我十八歲時,我便會嫁給你,要你留在谷中,哪也不要去。”

  “你知道?你都知道?”李穆然愕然當場,不禁心中一酸,兩眼一熱,只覺眼前一片模糊朦朧。

  原來,他竟是如此地低估了她。只不過是一直的知而不應,便足以迷惑他這許多年,他自命是她的知己,卻從不曉得,這“當局者迷”的道理。

  冬水不理會他的驚訝,自顧自地說了下去:“然而你留下來了,你不會開心,我也不會高興。自幼,你的心思就是馳騁疆場,建功立業,乃至位極人臣,大富大貴。”

  她邊說著邊撿起根樹枝,在雪地上寫著什么。

  “我要的卻與你截然相反,甚而南轅北轍。”她后退一步,讓李穆然看得清楚。

  那是一首起自先秦的《擊壤歌》,在冬水谷中,已被吟唱了數百年,甚至四圍的樹影婆娑中,也縈繞著這五句話,永遠不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地上赫然。

  對于這點,李穆然又何嘗不知,然而他在冬水谷中生活了恁長歲月,實在對這平淡不驚心起倦煩。他探腳過去,將這一切掃盡,道:“你現在呢,又怎樣?”

  冬水一時啞然,她仰頭望月,良久才說:“終歸有一天,我會。”

  “既如此,”李穆然忽地改了口氣,問道,“你什么時候南下?”

  “后日。”冬水微微一怔。

  “我明日便離開。”李穆然將長劍遞還給她,不等她回話,一轉身,早入了山路之中。

  “這么……”那個‘快’字還留在口中,冬水卻再也說不出來,只是手持著長劍,靜靜地看他下山。驀然間,她忽然覺得心中涌起許多歉疚。

  李穆然不負所言,果然次日正午,便駕馬離谷。因他的離去,谷中諸人又生一陣議論,冬水心情不暢,于又一日的清晨時分,就牽了良駒東行而去。

  這一路上她心系玉宇閣,將馬催得極快,等到太陽偏西時,已到了出秦嶺前的最后一片山林。

  半邊天的火燒云將地上的一切都映得溫暖,甚至林子的蔭翳也為之收斂許多,冬水稍覺疲憊,遂放緩了速度,順手取出馬鞍旁的水袋用以解渴。

  正在這時,林子里仿佛有了什么躁動。

  冬水只覺身子一頓,不經意間手一晃,竟不慎高舉著水袋將半幅披風淋個透濕。她蹙起眉頭,這才發覺跨下的馬匹似乎受了什么驚嚇,雖然仍在前進,但腳步遲緩不定,無疑是在逃避前方的什么。

  “是什么呢?”冬水登時警覺,想起去年途徑此處遭遇的毛氏,不禁滲出一身的冷汗。所幸此時孤身一人,倘若與敵遭遇,那久久縈繞在自己腦海之中的噩夢也不會再次成真。

  顯見坐騎再不敢前行,冬水不假思索,當即將細軟包裹背在身上,滾鞍下馬。

  “走吧。”她撥轉了馬頭,任它自行離去,自己則抽出長劍,一步一步地緩緩前行。

  細細地看著地上,能看出不久前曾有兩匹馬并行經過,冬水沿著這行馬蹄印記一路走去,然而走不出兩百步,就見一道細細的鋼絲橫亙整條道路,兩端勾連得極長,不知歸處。

  馬蹄印至此結束,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雜亂以及難以分辨清楚的拖痕。

  “絆馬索!”冬水心中一驚,暗自慶幸是步行到此,同時,更提高了幾重警惕。

  然而,余光所及之物,讓她再難平靜心緒。

  一側的樹枝上,一物隨著微風輕輕晃動。那物周身灰褐,其上沾滿了扎眼的血跡,正是李穆然的狐裘。

  “穆然!”冬水心頭一寒,一提氣,素手如攬月摘星,早取過那件狐裘。

  在落下的霎那,她依稀瞥見不遠的草叢之中,躺著兩具死馬尸體,幾頭猞猁在旁撕咬馬肉。想來,就是因為聞到了它們的味道,自己的坐騎才不敢前進。

  許是因為天氣冷寒,那血早被朔風吹干,但樹下的地上,卻依稀留下了血跡以及打斗痕跡,一直蔓延到林子更深處。

  “穆然,穆然!”冬水心中大慟,緊緊地抱著那狐裘,順著血跡直追而下。

  這一路跑去,滿腦子想得都是李穆然一旦落入敵手,會被如何對待的畫面。他是后燕大將,倘若被抓,不降,便只有個“死”字。

  假如能提早曉得這些,她斷斷不會讓他過早離谷。她一向不愿對他管束,然而,為什么每一次讓他離去,后果都是如斯的可怕?

  血跡蜿蜒到一顆大樹之下,竟而斷絕。

  冬水倏然止步,但無法止住疾跑之后的慣性,身子還是順勢撞在那棵龐然云松上。肩膀被撞得生疼,十余顆松果在震蕩中落下,砸在她身上,徹骨的痛。

  他究竟是被抓住了,還是借機躍上了樹呢?

  抬頭望著高逾十丈的斜逸松枝,冬水努力調勻呼吸。但這時她滿心中的擔憂翻江倒海,無論如何,也不能專心下來平復內息。

  那棵松枝,該是自己能縱到的極限吧。冬水輕輕咬牙,這一年來都全心在庾家上下,早已荒廢了功夫,不知此刻能否勉強夠到。不過,李穆然對于練武從未耽擱,而從這一路上淡到幾乎無法辨認的足跡看來,他的傷不在腿,那么,他的輕功應當足以使得他逃脫生天吧。

  想到此處,冬水稍稍定神,深吸口氣,將狐裘及自身的細軟包裹,甚至是披風都丟在樹下,手中只持了把長劍,陡運輕功。

  這一縱之下,離那松枝猶距兩尺。眼見身子就要下沉,她驟然拔出長劍,銀光一閃,劈入樹干之內,繼而借力翻身騰起,終于躍上了樹杈。

  樹杈上,既無血跡,也無腳印。

  她心頭一沉,提氣又縱上幾層樹枝,直至到了冠頂,才徹底絕望。極目遠眺之下,但見正北方有徐徐青煙升騰而起,緊接著,一聲凄厲的哀嚎傳出,那聲音直刺入耳,讓她為之顫栗。

  他遇到的,果然是符登的虎狼之軍么?

  她清楚明白那聲哀嚎意味著什么,一時間,眼前一黑,便自這十余丈高的樹冠頂部倒栽而下。

  幸得樹下堆的是厚厚的衣衫,也幸得她在最后關頭忽然清醒過來,才使得后背著地,未受更大傷害。這一震之下,胸前氣血翻騰,只覺一運內息,五臟六腑都如受刀絞,但她深知不能放棄,不管怎樣,她也要到那升起煙火處看個明白。

  若果真是他,自己又能如何?

  她心亂如麻,不知所措。李穆然是她一生一世至親之人,往昔他離去之時,谷中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戰場上隨時會丟了性命,但人們均信任他的才能,均信任他不會輕易死去,而他也從未讓他們失望過。自然,他們之中,也包括著她。

  這么多年過來,她對于原本應有的擔驚受怕早就麻木無覺,甚至認為他永遠不會死去,卻萬萬料不到,一但這真的發生,她連緩息的準備都沒有,所能做的,只有這么萬箭攢心般地向前沖去。

  眼前不斷閃過的,是這六年來李穆然每次精心備予她的禮物,而在這個瞬間,她才發覺,這六年來,自己竟從未想起要給他什么。李穆然的生日在五月初五,因為曾經險些被父母食用充饑,故而他從不肯過生日。然而,僅僅因他從來不提,她竟將之全然忘記,這是一筆如何沉重的人情債呢?

  猛然之間,她好生悔恨。試想,她若在六年前留他在谷中,這之后又哪來這許多麻煩?她明知他此行兇險,明知自己的一個應允便可留下他,卻仍任由他去追逐那宛似水月鏡花般的理想。她下此決定,究竟是為了要他開心快樂,還僅僅是因為自己不愛他呢?

  自己向來孤高自許,其實只是因為總能為這些自私,找到完美的借口而已。

  她幾乎將嘴唇咬出血來,恰在此際,林中又飄起那股熟悉的肉糜香味。

  “已經極為接近了。”她暗暗道。

  彼時,夕陽早已下山,天色黑沉,林中幾乎伸手不見五指。夜梟的啼叫一聲連著一聲,令人毛骨悚然;萬獸漸漸蘇醒,為這深林加點了不可察覺的危險。

  就在她掠過一棵大樹的一剎,樹洞之中忽地伸出一只手,一把扯住了她。

  冬水這時已草木皆兵,一觸即發,受此突襲,自然是無暇多想,一劍斜劈而下。

  “是我!”對方極為熟悉她的一招一式,身在狹小的樹洞之中,仍然騰挪自如,只一牽一引,便將攻勢化解。但他手上勁力甚為微弱,雖然幾乎碰到冬水脈門,卻無力制住她的攻勢。

  電光火石間,借著如水劍光,冬水終于看清了對方的面目。

  “穆然哥哥么?”她愣在當場,恍惚間,陡然撲入他懷中,禁不住號啕大哭。

  這般的痛哭失聲,自她八歲習武之后,便從未有過。

  “噤聲,噤聲……唉,小聲些吧。”清楚危機四伏,李穆然不由被她哭出一身冷汗,然而感到她在自己懷中抖若篩糠,他終究還是沒有辦法要她瞬息間就冷靜下來。

  “她是怕得狠了呢。”李穆然心頭一暖,甚而感覺不到右臂上那道刀傷的疼痛。

  沉浸在這天大的喜極而泣之中,過了不知多長時間,冬水才止了哭聲,但仍不肯放開李穆然。她一味地將頭靠在他胸前,仿佛只有確切地聽到心跳,才可全然放心。

  “毛氏不知通過什么途徑,打探到了我的行蹤,便設下絆馬索阻截我。被他們抓去的,是我的隨從。”李穆然低沉著聲音道,“我本要救他出來,不過方才……還是罷了。當務之急,是你我二人全身而退。這筆血債,我來日定當討還。”

  “好。”冬水這才想起自己那一時的沖動,只怕已葬送了二人離去的大好時機。她心下自責,卻又暗暗奇怪,為何李穆然竟會任由著自己耍性子。

  “我追著血跡到了那棵云松下,之后就斷了你的行跡。你是怎么逃走的?”冬水護著他向南跑去,想起那血跡的謎題,尤是不解。

  李穆然道:“我一路點穴止血,到那云松下時,恰巧血止。但因為失血乏力,縱不上樹枝,是以又跑過幾棵樹,才找了一棵稍矮的縱上。”

  是了。冬水不禁暗責粗心大意,所謂關心則亂,不外如是。

  她欲待再說些什么,可惜漆黑的林中忽然點起的數百支火把打斷了她。

  “李將軍,我們找您找了很久。”一個頗為耳熟的聲音響起,冬水身子頓住:她若記得不錯,此人便是當日那位“任老大”。

  那陣哭聲,到底還是驚動了這虎狼之師。

  “你先走,我斷后!”李穆然一推冬水,竟向對方踏上一步,將冬水完完全全擋在了身后。

  面前的,赫然是數十架的勁弩;勁弩之后,另有百名刀兵。

  “你……”驚訝于他在這生死之間坦然自若的抉擇,冬水再也挪不動一步,靜了一靜,反而是走到他旁邊。

  “死丫頭!”李穆然臉色大變,要再將她攔在身后,卻被冬水拒絕。

  “庾淵便是在亂軍之中,生生死在我的眼前,我這一生一世,再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別人這么離開我。”冬水左手持著劍鞘,將他阻在一旁,正色道,“要么同生,要么同死,不要讓我離開,我也不會離開。”她右手翻轉長劍,一股殺氣彌漫林中,那是基于視死如歸的決心,讓所有的兵士都為之膽寒。甚至“任老大”也張口結舌,遲遲沒有下令。

  “說的什么傻話!”李穆然仍不肯放棄,略揚起頭,冷然道,“我何德何能,又怎能與庾淵相提并論。你不過是個黃毛丫頭,這就給我滾回谷去,我可不愿討孫姨魯叔他們的罵!”這是他生平第一次,對冬水惡語相加,每個字都如同砸在自己心上一般難過。

  冬水不氣不惱,淡然笑道:“穆然,你莫用這激將法,我是半個兵家出身,才不會中計。你也不用自暴自棄……”她停了停,眼波流轉中,忽又道:“便以眼前這些人為證,倘有來生,我定嫁給你為妻!”

  聲音如斯動聽決斷,不帶半分凝滯,便將來世的命運押在這暮色深沉的密林之中。

  數百支火把隨著林風搖來晃去,晃得每個人臉上都有些陰晴不定,一時間,騰騰的殺氣竟被渲染上了一層綺麗的光環。在這個瞬間,無人想到敵我之別,只是想聽聽那男子的回答。甚至,倘若他不作個滿意的回答,縱連鋼刀利箭,也會遺憾。

  “黃泉路上,”緩緩地,那男子開口,所有人都摒住了呼吸,滿場之中,只有“呼呼”的風聲,和李穆然的話語,“我定不喝那碗孟婆湯,好牢記今日這句話。雖死無憾。”

  “好!”清脆的鼓掌聲響起,火把叢中,赫然踱出那如涅磐鳳凰般明艷華美的女子。

(十一)勁敵知交,虞詐無端嘆相負  看著那“女中霸王”在團團的烈焰的包圍之中仿若浴火而出,驟然之間,冬水竟愈發泰然了幾分。

  這女子,是這天下間,唯一令她吃過大虧的對手。想起一年前的巧遇,雖然是以自己險勝為結果,但后來每每回想,都生后怕。當時兵行險招,嚴格算起,二人并未分出勝負,試想這女子當日若惱羞成怒,是有十成的把握將自己與桓夷光格殺林中。

  然而她沒有。這氣蓋天下須眉的女子只是微微地冷笑,然后揮了揮手,任由那一駕馬車轆轆遠去。

  僅憑這一點,便不由得對她起了三分敬意。那么,今日即便死在敵手,也算不得是辱沒身份了。

  冬水輕輕昂頭,竟對那華美冠絕的食人之女微笑致意:“重逢于此,再好不過。”這句話說得誠心誠意,令眾人為之愕然。而在這個霎那,林間原本人的殺氣竟然兀地消逝,無影無蹤。

  毛氏似與她有著一犀相通,亦是抱拳一敬,朗聲笑道:“彼此彼此。”言罷,又走近了幾分,笑道:“姑娘當日預言我會自食苦果,時值今朝,卻不料是姑娘先陷困境之中吶。”言語之中,藏著如斯深沉的孤傲自豪。

  冬水“哈哈”一笑,忽然將手中長劍拋在了地上,道:“那句話我仍然不會收回。符夫人,今日我們是逃不出去了,既然如此,我也不愿多傷你們一人,就算積個陰德。不過,士可殺不可辱,我只求薄棺兩具,得保全尸。穆然,你說呢?”她忽然轉過了頭,笑看身邊的男子。她一臉的輕松釋然,仿佛少小之時,與這總角之伴做著游戲,一舉一動,全然無關生死。

  “自然你說什么,就是什么。”李穆然想也不想,便丟了武器,旋即牽住她的素手,暢然一笑。

  冬水下意識地將手一縮,但終究沒有撤回,只是安心地感受著他手心的溫度。余光望去,李穆然半身血污,一身華衣長衫頗有些慘不忍睹,綢緞上細致的暗繡被血襯托而出。看得清楚,那些盡是縝密精巧的水云之紋。

  風驟急,那男子緊握著她冰冷的手,如山岳般巋然不動。

  明知這便要赴死,不知為什么,在他身邊,竟感到了厚重的安逸平穩。而當日與庾淵一起面對那些前秦亂兵時,她心中除了惶恐絕望以外,再無其它。

  這不奇怪么?冬水嘴角微抿,陡然覺得身邊的男子竟如同被岫嵐橫曼了的秦嶺,云繚霧繞,看不清,猜不透。

  “想不到,鄴城之下屠人如麻的李大將軍,也會有這般的兒女情長。”毛氏微微嘲道,纖指一點,指尖上艷麗的鳳仙花汁刺得人眼生疼生疼,然而指端所向,卻是冬水,“姑娘,不如我們依舊做筆交易,你若答應了,我就保你二人性命。”她頓了一頓,又加上一句,“不過,李將軍須得成為我軍俘虜。”

  “保我二人性命?”冬水心頭一動,不自禁地側頭看向李穆然。二人眼神相對時,都讀懂了對方心中同樣的想法。

  他二人均在大好韶華,若能不死,終究還是不死的好。

  毛氏問道:“你可還記得初逢之時,我最后的話么?”

  “姑娘,你有如此身手本領,若能投靠我們,我定奉你為上將。”

  是這句話吧,她腦中靈光一閃,當日的情景一一浮現。

  “你這軍隊枕人頭、食人肉、瀝人肝,人稱‘禽獸之師’,我為人堂堂,怎會自甘下流?”

  她當時對那句殷切地許諾不嗤以鼻,斷然拒絕,但是今日,是否能夠依舊保守自己的原則呢?

  李穆然微笑看著她,似乎無論她如何選擇,都不以為意。

  林間的風更盛了。火把在忽明忽暗的掙扎中,終究漸漸黯淡。

  那利箭、那刀光、那鐵甲金戈、那萬人流血的羅剎屠場,難不成便要伴隨了自己此后的歲月,不死不休么?

  握著她的手逐漸涼了下去,冬水心頭略略一抖,繼而就覺著有什么溫熱的液體沾到了手上。仍是余光望去,但見李穆然的面目上緩緩現出了倦容,那慘白如紙的臉色,縱然迎著對面的火光,也遮掩不住。

  是穴位自行解開,再阻不住傷口的血勢么?

  一霎那,眼前恍如又化開了無窮無盡的血色,她心中那道固若金湯的壁壘,在血海中驟然間訇然倒塌。

  “我降。”這睥睨天下的女子,終于單膝拜倒在那霸氣沖天的絕世女將腳下。

  這之后的半個月,她被軟禁在毛氏的軍帳之中,出謀劃策,助她牽制住西燕北上的大軍。

  只有在每天的傍晚時分,她才被允許出帳,然而,身旁仍有女兵陪從。

  甚至每次的出帳,她也只是被帶到軍營的另一端,遙遙地與被鋼刀架頸的李穆然對望一眼,打上幾個招呼,將親自做好的飯菜托人送去,而后幾乎連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完,就又被分開。

  不過無論怎樣,她曉得他好好地活著;也曉得,他身上的傷勢在好轉。毛氏是光明磊落的人,既然答應了她,便會一諾到底。

  高傲倔強如她,也不禁暗暗地佩服起毛氏來。對于一位敵將如此的禮遇有加,不審訊不施刑,雖說是為了攬住下屬的忠心,只怕在其余將士面前,也承受著極大的壓力吧。

  不過,毛氏自有其交待的方法。半月前在林子里,二人擊掌盟誓,毛氏若因冬水之計在陣前打了敗仗,李穆然便不保性命。

  這“只勝無敗”的約定,縱連千古兵圣也難以確保,然而她卻一口應了下來,那個剎那,當真曉得了何謂之“孤注一擲”。

  為此,她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僅在半日之內,便讀罷了堆有人高的卷宗,對于這個亂世,有了更加深切真實的了解。

  從他們所在的地方偏西向北而去,數百里外,是而今前秦那扶搖動蕩的帝都——長安。

  在地圖上指出長安所在時,毛氏那美麗動人的雙眸在霎那間更亮了幾許,聲音也隨之溫柔了幾分:“皇上、皇孫,都在那里,抵抗著前燕慕容沖的進犯。”

  冬水不禁為之淡笑,原來如此強悍的女子,心中的柔情也是刻骨之深吶——語及“皇孫”二字時,她的臉色竟在瞬息之間如映朝霞,宛如少女般嬌媚可人。

  符登該是何其有幸,竟令如斯的奇女子,傾心以待?同樣,這奇女子又何其的有幸,可被放心地托付一方兵權,馳騁疆場,不束宮闈之亂。

  是啊,奇女子呢,有些時候,甚至是冬水也會自嘆弗及。在其他妃嬪可安享高床暖枕之際,這個正妃,卻安心奔波在百里之外,將天人之貌暴于烈日沙塵,櫛風沐雨,手持著金刀,腰挎著鐵箭,將性命丟在沙場之上,浴血拼搏。單單是這份魄力,便容不得那未來的九五之尊對她妄言一個“負”字。

  何人敢言“女子無才方為德”?殊不知,紅顏頃刻轉白骨,當芳華逝去,余人已矣,惟有這血汗拼來的功績永生不滅,正所謂“得君寵易,得君敬難”。

  天下間能曉得這句話的女子,屈指可數,而能明白這句話的男子,更是寥寥罕有。

  符登明白,庾淵明白,那么穆然呢?

  應該,也是明白的吧。

  雖然對毛氏的嗜血仍有微詞,但數日的不離,冬水對她的防備與敵意漸漸消退下來。或許,她二人,根本就是同樣的人。

  密林深幾重,漸漸地,秦嶺東端的這片林子,透出了死寂般的陰沉。

  象征乾金之象的“九天之陣”,在某一日的夕陽半落時,終于借著晚琿中那燦燦的紅光,完全開啟。冷銳的殺氣,在林中四散開來,驚起飛鳥滿天翱翔。繞天盤旋的百禽,終因不知何枝可依,竟生生脫力而死。

  死鳥的尸體摔得遍地都是,羽毛撒落,其上的淡淡油層映著落日余輝,五彩斑斕。然而美食當前,卻無猛獸敢于問津。

  慕容沖的大軍正在攻打北方的長安,而在秦嶺的毛氏軍隊的職責,則是要不惜一切代價,拖住西燕另一路的夾攻之軍。

  “拖住敵軍,然后將之殲滅于此。”人數只是對手的兩成,毛氏的野心卻比對手大了幾萬倍不只。

  “九天之陣乃為乾金之象,主養兵布陣;九地之陣乃為坤土之象,主屯兵駐守。”那一刻,她甚至還來不及轉動念頭,這句話就自動跳出記憶。

  也只有行此步,方可保此局不敗。冬水淡淡地牽動著嘴角,在沙盤上拿磨圓的石子一顆一顆擺著方位。手下的血脈青紫得駭人,以致多少天過去,服侍在旁的女兵都夜不能寐——只因看了那雙素手一眼,便被嚇得當場昏厥。

  手上指尖上布滿了深可及骨的指甲劃痕,想來,是在不經意間,自殘而成。

  唯有這般的劇痛,才能讓如被刀割的心臟得以麻痹,稍稍緩上一緩吧。她恨著這雙手,明知每一枚石子的落下,便使得帳外的“九天之陣”完成一分,然而,她無法阻攔。

  三萬西燕子弟,便要在這彈指之間,灰飛煙滅。

  然而,她若停下了手,前秦就是滅頂之災吶。更何況,做為陪葬的,是李穆然。

  在淝水之戰時,她就曾經左右權衡,然而結果是這樣的明了:她寧愿兩國交戰,成千上萬的將士戰死沙場,也不愿李穆然有個萬一。

  縱然,如今的他早非六年前的他,但她還是不忍置他于不顧。

  至親之人,這份量是天下何物都無法比擬的。

  當這“九天之陣”完成,與秦嶺西端的“九地之陣”遙相呼應,殺氣縱橫肆虐于山川之間,風云變色之際,鬼哭狼嚎之時,便亦是她這一生的大錯終鑄之日。

  每次都說不肯殺人,然而到了最后,雙手卻都浸滿了血漬。

  在谷外遭遇逃兵之際,她一殺便是百人,而此次,更是數萬條人命。造孽如斯,那么,即便有來世,也只是與李穆然化作兩個惡鬼,徘徊于幽冥地府吧。

  “你當真相信輪回之說?我就不信。”閑話之時,談及那日在林中的賭誓,毛氏忽地笑道,“人死如燈滅,一了百了,豈不干凈?”

  “我也不信。”卻不料,冬水回以一笑,將手中的兩枚石子輕輕敲擊著,道,“你去問穆然的話,他也不信。”

  毛氏一驚,眉目間掠過一絲不信:“那在林中,你們定下那般的約定,全算不得數么?”

  冬水長長地嘆了一聲,道:“我雖不信,卻希望來世存在。”

  “這是何意?”問了兩句,也聽到兩句回答,然而毛氏卻愈發迷糊起來。

  冬水仍舊是把玩著那兩枚石子,口中不急不緩地答道:“只為了人這一生,總要加進些‘畏’,方可對自己的善念,堅守下去。”

  “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那是《荀子•天論》篇的首句,也是她與李穆然不信鬼神,不信輪回的啟蒙之句。

  同樣,做為谷中兵圣的孫平,也一向教導著他們,這世間沒有鬼神,打仗之時倘若依靠占卜祈禱,百戰百殆。所以,他們從來不知畏懼,甚至敢于在夜里,摸進谷內浩瀚無邊的墓地,在星光月色下,追逐著先賢尸骨所化的磷火,嬉戲玩耍。

  然而這一切,都結束在那一日。那一年,她十歲,李穆然十四歲。

  “師父,徒弟不日之后,就當來陪伴你于九泉之下。”

  兩個小孩子你追我趕之時,不意重重墳堆中當真出了人聲。李穆然大驚之下,忙一個回身護住了冬水,而后鎮定了心神,試探著問道:“什么人?”

  “我。”蒼老的聲音響起,在這靜謐的夜空中,顯得尤為虛弱。

  “李大伯?”李穆然吁了口氣,攜了冬水,到了那老人身邊,“李大伯,這么晚了,您來這干什么?”磷火之中,那老者的臉龐陰郁非常,隱隱地透著死意。李苦道乃谷中的“老子后人”,是較之周蝶更為灑脫的智者。平日中,他特立獨行,身上有著俯仰天地的超凡,令冬水二人不敢輕易接近;然而這時,他卻只是一位瀕死的老人,生命就如同身邊的磷火般微弱渺小,仿佛瞬息即逝。

  十歲的冬水,尚不知出口須得擇言,當即大聲責難道:“李大伯,你們道教講的是道法自然,怎么連你也相信什么九泉、神鬼呢?”

  李穆然忙捂住冬水的嘴,低聲叱責,然而李苦道并不發怒,只是看著兩個孩子笑了笑,道:“荀子那套吶,將人都教得壞了。”

  “此話怎講?”終究還是少年氣盛,李穆然雖較冬水沉穩,到底受不得激。

  李苦道淡淡地說道:“我也不信會有來世,會有鬼神,但這一生一世,總要存些敬畏,方好為人吶。”

  “孩子們,你們還小,而谷中是圣地,所以你們的心中沒有污垢雜念,但難保以后。”

  “你們以為,這世上自有公道,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可惜世事難料,往往就是‘好人不長命,惡人活千年’。”

  “若是今生今世,那些作惡的,總也得不到應有的懲戒,別人看在眼中,會怎么想呢?”

  “正如你們讀史,那些皇帝們,可都是好人么?然而就算做了許多壞事,又能如何呢?”

  “古今梟雄,也無外如是。這些人,口口聲聲敬神拜天,實則,都是不信鬼神之人。”

  這是李苦道唯一一次對他們悉心傳教,在清冷的蛾眉月下,伴著四周的磷火飛翔,谷中寂靜如死。生命如水,自這老者身上不絕如縷地流逝。上窺天道的智者,盡余生的最后氣力,將滿心之中對于人世的信仰,化作言語中的無數光華,漸漸改變著兩個孩子此生的道路。

  “善良總是與軟弱相伴,既然無法反抗,只有希冀于神鬼與未來。倘若人人都相信頭上三尺有神明,此生作惡,來世便沉淪地獄,那么,這個世界會不會清靜安寧許多?反之,若人人都只知人生一世,再無其他,那么會多出多少的及時行樂,不顧他人死活?”

  “神鬼雖是人口編出,卻不是為了聳人聽聞,只是為了,以這無法企及的力量,最終維護著塵世的善念而已。”

  聽著李苦道的聲音越來越低,終于化于虛無。李穆然和冬水卻不傷心難過,只是靜靜地看著那瘦削的老人身影頹然倒下,滿心充斥著無法言表的敬畏。

  此后,他們再不去這墓地中玩耍,偶爾閑暇了,也僅是悄立在墓地畔,看著墓中的磷火依舊飛舞盤旋,想象著這些磷火原本是蘊藏了多少的超人智慧。思緒往往隨之游離,一恍惚間,似乎就是幾百年。

  對這大道理似懂非懂,毛氏想了想,終究不以為意:“等阻了西燕大軍,咱們便當北上增援長安。冬兒,李穆然的才能較你如何?”

  冬水手上微微一顫,“嗒嗒”的石子敲擊聲不覺稍有錯亂。怎么,到底將主意打到穆然身上了么?

  她正踟躕之際,不知當如何回話,忽聽毛氏笑道:“是我疏忽了,你我這般的女子,本就倔強好勝,斷斷不該拿男子與你相提并論。”她停了一停,又道:“只是李將軍也確是人才,眼下用人之際,能招降了他,再好不過。”

  “是么?”冬水淡然一笑。她拿不準李穆然的忠心究竟怎樣,雖然慕容氏待他極不好,但慕容垂肯如此拉攏他,也確實是出自真心。

  他是重情重義之人,若不降,又會怎樣呢?

  毛氏應諾過不殺,然而過了這一陣子,等北上去了長安,符堅那三人,可原諒得了他么?符堅當年是那么的看重他,可是他卻投靠了在符堅后院放火的慕容垂,僅這一罪,便不容誅。

  如此,二人這半個月的茍延殘喘,又有何意思?已在鬼門關口轉過了一圈,到底還是要回去吶。

  找個時機,還是帶著他一起逃了吧。然后交待了庾家,便能回谷,這一世,當真是不要再出來了。

  冬水想到此處,嘴角不覺牽動出一絲笑容。想不到,每次都是要逃,對庾淵如此,對穆然也是如此。自己是怕死,還是不怕死呢?

  毛氏見她微笑,自以為得計,遂道:“冬兒,李將軍對你情深義重,那天在林中,所有人都見得清楚。你是我軍中之人,不如你二人聯姻,想來,他必是降的。到時,你夫妻二人齊為我軍效力,攻城略地,一統天下之時,他封王來你掛帥,滿門忠良,不成一段佳話?”

  “封王掛帥?”冬水微微一驚,這王妃好重的承諾。僅對兩名俘虜而言,這句話,的的確確是有些夸大了。然而她所提的法子,也誠然是可行的。試想,當年自己若允嫁,李穆然甚至能將畢生的理想盡皆放下,如今只是將其上砝碼換作了叛離慕容垂,轉投前秦,他又怎會拒絕?

  更何況,應允之后,對于二人的看守必然松懈許多,到時逃離此處,也不會太難。

  “我答允你。”說出這四個字的瞬間,冬水心中不知轉過了多少念頭,但面色卻平淡依舊。這便是爾虞我詐吧,她的心中陡然間晃過些微的彷徨,原來終有一天,自己的心機已能讓自己覺得害怕。

  “這便好。”毛氏欣喜非常,正要出帳吩咐,忽見一名兵校飛跑進帳,險些撞個滿懷。

  “李……”那兵校見冬水在場,忙頓了一頓,道,“那后燕的將軍,像是中了毒。軍醫看過,都說沒用。”

  他話還沒說完,就覺身邊一陣風過,正是冬水情急之下,運輕功直奔出帳。

  帳外兵士見這女子瘋一般向軍營的最西端跑去,紛紛持戟阻攔,無奈這女子端地身法太快,往往是眼前白光一閃,那襲素衫便赫然到了幾丈之外。

  “莫要攔她!”眼看著愈來愈多的兵士團團圍上,冬水的速度雖快,卻也無法突出重圍,毛氏斷然高喝。毛氏的聲音在整座軍營中久久回旋,聞聲者莫不后退數步,為那滿臉惶恐的女子讓出了一條大道。

  “謝過了!”百忙之中,冬水猶自不忘回首一敬。

  “穆然!”聲到人未到,然而席上的男子已是身子一震,強自想起身迎她,可是正自發毒,心如萬蟻嚙咬,委實動彈不得。

  帳簾被刷地掀開,冬水直沖而進,還沒有調勻了自己的內息,便探手扶住了他的左手脈門。

  “莫要把脈了,你不知道的。”李穆然搖了搖頭,想抽回手,但渾身乏力,竟做不到。

  “胡說!”冬水嘴上犟著,但心卻一分分地沉了下去。那脈搏忽沉忽浮,忽緊忽慢,幾乎所有的癥狀都集于一身,她實在是判斷不出,這是什么毒。

  怎么會這樣子?難道注定,她又要在旁束手無策,看著自己在意的人藥石無醫么?

  她倏地站起身子,瞪著縮在一旁的軍醫,厲聲喝道:“你們明明答應過我不傷他的,為什么還要下毒!他若有了萬一,我定把你們都殺了來償命!”

  “冬兒……”李穆然連連苦笑著,眼角卻濕潤了。原來,她也有暴怒的時候,也能說出這種話來,那么這一次,自己才當真是雖死無憾吧。

  “不是,不是……”那軍醫被嚇得更加縮成了一團,期期艾艾,一句話也說不清。

  毒勢略緩了些,李穆然看那軍醫嚇得狠了,遂捂著胸口,勉強完成了那軍醫的后半句話:“不是他們下的毒。冬兒,你太猙獰了。”語罷,兀自不忘打趣。

  “不是他們,還會是誰?”冬水怔了怔,問道。

  李穆然輕嘆一聲,道:“慕容垂,還有她,我的妻子。”

  他合上了眼瞼,仿佛又到臨別之日,高高在上的妻子一改往日的冷漠,反而是笑容可掬,遞上了一杯醇酒,道:“若是走得久了,只怕叔父會不高興呢。”

  他一向認為她是因為自己的離去而歡顏,正如他一向只當那是一句戲言,渾沒料到其中的深意。想來,慕容垂已對他生了疑心,是以下了這般的慢性毒藥,倘若他延期而歸,抑或本就存了逃心,便勢必毒發。

  他記得這毒。最妙的是,此毒名稱竟與一味中藥相同,它被喚作“當歸”。

  在久攻鄴城不下時,曾有幾名將員離心叛逃,結果便是因中“當歸”之毒,在生不如死的折磨之下,又乖乖回到慕容垂麾下。慕容垂不肯給他們將毒全解,而是每三個月給一顆藥丸,延續著他們的性命,卻泯滅了他們的一世自由。

  是否當歸?

  終己一生,再沒有同所求的幸福距離如此之近,然而終究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咫尺變作了天涯么?

  戎馬倥傯六年之久,他沒有想到,終有一日,也會厭倦。

  還有一個法子吧。

  “冬兒,問毛氏要來我被搜去的信鴿。你代我,往谷中寫封信吧。”他靜靜地思籌,下定了主意。

  “還不去要鴿子來!”冬水怒目一掃軍醫,那軍醫巴不得即刻離了此處,忙不迭地起身踉蹌而出,狼狽不堪。

  見支走了軍醫,冬水復坐在他身邊,愁眉難舒:“寫信給姬叔么。姬叔會的我都會,只怕……”

  李穆然卻搖了搖頭,微笑道:“不是給姬叔,而是給姜大伯。姬叔雖然醫理嫻熟,但若論起解毒下毒,或許遠遠不及姜大伯。”

  他頓了一頓,又加了一句:“若我沒猜錯的話。”

  冬水眉心一蹙,問道:“為什么?”

  李穆然笑道:“咱們都被騙了許久呢。‘神農嘗百草’的故事千古傳誦,姜大伯身為‘神農后人’,又怎會只種五谷雜糧?你可還記得小時候咱們在墓地中玩耍么?有幾段白骨露出,其上間有黑斑,我現在見識得多了,才曉得那是中毒而死的表象。想來,谷中百年前定是出過什么大事,自此以后,便絕然不肯談毒。不過姜大伯身為‘神農后人’,縱然不談毒,自己總是要暗自學些的。”

  “‘神農嘗百草’么?”冬水愣在當場,這故事聽來是那么的陌生,然而穆然竟然說它是千古傳誦,可是谷中的大人怎會從不提起呢?定然是刻意對他們隱瞞著什么,才會如此。否則,若讓好學如她者聽聞了毒學,自然會纏著姜糧不放,非要學會不可。

  “寫些什么呢?”冬水研好了墨,也鋪好了紙,但望著那一片空白,只覺無從落筆。

  “用我的字跡寫,我怕他們知你和我在一起,更增擔心。”李穆然微皺眉頭,手撫著胸口,緩緩道來,“近日得遇一毒,實為罕見,故望姜伯賜予一解。就這樣吧……寫好了把紙給我。”

  他一手顫顫地接過紙張,而后暗運潛功,但見左手食指指尖漸漸轉黑,終于,滲出一顆烏黑如點漆的血珠,滴在紙上。那血珠如墨汁一般濃郁,帶出淡淡的一股腥氣。

  信鴿一來一去,大抵要用一日功夫,只是不知姜伯找尋解藥配方,要花多長時間。

  他曾聽慕容垂講過,這毒若要取人性命,短則一年,遲則十年。但毒雖在一時半刻中傷不得人,可那附骨之痛每日里都發作一次,他不曉得,自己是否還能熬得住長久的等待。

  帳內一燈如豆,昏黃的光暈下,只剩這二人四目相投。

  軍醫將縛好了竹管短信的信鴿放走后,毛氏便親來帳外問清了狀況。得知一切的她不禁臉色微變,輕挑起了帳門,見其中那二人正自對視無言,便也自覺無語以對。她緩緩抽身而出,下了命令,再不許旁人前去打擾。

  此事太過突然,莫說那二人不知如何應對,便是置身事外的她,也覺滿盤驟亂,不由傷神。

  帳中,怔怔沉默了良久,冬水終究開口:“穆然,你告訴我實話。是不是因為你去玉宇閣救我,慕容垂才疑心你與南廷有什么關聯呢?”

  “那個探子在見到慕容垂之前,已被我殺了。”李穆然慢慢地搖著頭,“也許是還有別的探子,也許還有別的……麻煩得很,不想這些吧。”他的目光落到冬水的雙手之上,忽地雙瞳一縮,繼而小心翼翼地捧過了那兩只手,道:“這些傷是怎么?”

  “沒什么,不小心時,自己劃破的。”冬水略有些訥訥地笑著,想將兩只手背在身后,但被李穆然緊緊捂在胸前,怕牽動他方方退去的毒勢,只得作罷。

  “若是他們欺負了你,可一定和我說。我給你作主去。”李穆然雙眼微閉,昏沉著低聲道。誠然,毛氏他們該不會強著冬水吧,而以冬水的脾氣,也斷斷受不得外人強加的皮肉之苦。

  當真是她自己劃破的了。可是,又何必呢?

  他想著想著,只覺得很累很累,便這么捂著那女子雙手在胸口,沉沉地睡熟過去。

  “還說傻話。”冬水微微一笑,滿心的溫暖和煦。沒想到吶,精明一世的穆然,竟然傻到了身為人家的階下之囚,還要為自己枉然出頭么?

  雖然傻,但是傻得著實可愛呢。

  李穆然所料不錯。次日毒發之時,白鴿翩然飛回。

  帶來的回信上,只有寥寥數語,卻將二人的滿心期許化作虛無。

  “南苗蛇蠱之毒。需青蛇之膽、毒菌之頂,輔以雪蓮之蕊,煉制三年,解藥方成。”

  傳說之中,苗疆女兒多情癡情且單純天真,不知這世上人心險惡。因而,為防男子負心薄幸,她們便秘傳了這蠱毒之法。不少中原男子信不得邪,又偏偏天性涼薄,對苗家女子始亂終棄,結果無一例外,全部慘死在了蠱毒之下。

  竟不知,慕容垂是如何得了這遠在西南的蠱毒。

  難怪,這可怖的毒藥竟有如此詭譎的名字。當歸,當歸……那該是多少聲摯情的呼喚,最終在漫長的歲月煎熬中,生生化作了刻骨銘心的絕望,甚至仇恨呢。

  李穆然慨然長嘆,這可當真是諷刺至極,他與慕容氏之間勢同水火,怎么也想不到,慕容垂竟讓她下了原有這般深意的藥給自己。

  看他面色凜如寒霜,冬水自不知他心中的百轉千回。她接過那紙張,看了又看,卻始終沒有頭緒。

  “蠱毒”這個名稱,離她所熟習的醫理,到底是太遠了些,遠得讓她無所適從。

  平心而論,信上的三種藥材得來均不甚難,然而那個三年的期限,卻足以要了李穆然的性命去。

  唯今之計,惟有去到后燕鄴城,想盡了法子,盜了解藥出來。

  但是,毛氏會同意么?

  她若同意了,自己便可趁機帶了李穆然離開這是非之地,等解了毒,再安置了江南庾家,就能安心回到冬水谷中,相伴余生。“帝力于我何有哉?”她始終期許著那般的日子,自在逍遙,安然無為,放眼天地,瀟灑自得。

  但是,她若不同意,就只有兵行險招,帶著李穆然暗逃出營。那么,即便逃不出去,即便雙雙死了,也總好過李穆然被那蠱毒折磨不休。

  兩種選擇,然而不管怎樣,她也不會再留在這軍營之中。

  想起毛氏這半個多月來的悉心照顧,深切的內疚如潮水般在她的心中翻騰澎湃,不可遏止。便注定了吧,終究要欠她這難還的債。

  雖只短暫相聚,但她們之間的相似,早在她們心底的鴻溝之上,構建了堅不可摧的橋梁。天下之間,得一知己,足慰平生。

  若有來世,若有來世……

  真的是希望有著來世,讓她可以理清這一世的種種,無怨無悔。

  “大夫人,待得西燕兵至。便在此設兵五百,詐敗入陣,引敵入傷門。”

  “在休門隱兵一千,結‘虎遁’守御,牽制住敵兵后部。”

  “杜門結‘鬼遁’之勢,引百名輕騎偷襲左軍。”

  “生門‘神遁’,由大夫人親自掛帥,領兵一千,堅守不出。見其潰敗之兵,當可擊之。”

  “開門‘云遁’,一千刀兵、一千勁弩,迎擊前鋒。”

  知曉刻不容緩,冬水對毛氏千叮萬囑,語若連珠,將對戰之時的種種情形均詳實以告。短短半日功夫,營中預留的十余座沙盤上都布滿了石子以及指痕。冬水心情急切,到得最后,指端在細沙上擦掠之際,因原本的傷口并未痊愈,是以傷口再度破裂,黃沙上留下清清楚楚的紅線,令人驚心。

  “冬兒,我都看懂了,你別再畫了。”甚至剛強如毛氏,也看不下去冬水對自己的傷勢那般的不在意。滿是厚繭的手一把攔在了黃沙上,毛氏并非后知后覺之人,只定了定心神,便主動說道:“冬兒,你帶著李穆然去鄴城奪取解藥吧。”

  “大夫人……”冬水立時驚住,這女子竟對自己有著全然的信任么?她心里隱隱作痛,雖極想一口應下,但那個簡簡單單的“是”字,硬是說不出來。

  毛氏握緊了冬水的一雙素手,笑道:“我會等著你們回來。當然,也會為你們備好了喜酒。我以真心待人,相信以你二人品性,定不會負我厚望。”

  “姐姐……”不知不覺中,冬水竟然脫口而出這兩個字,她話語哽咽,委實是覺得無法面對眼前這胸懷廣袤,光明磊落的人吶。

  “我會謝你一輩子。”這是她第二次拜在毛氏膝下,真正的大拜,也是真正的低頭。這是她心甘情愿地認了輸,而在這個世上,有資格令她認輸的人,在此之前,也只有庾淵一人而已。這殊榮,縱連李穆然,也難以企及。

  “你喊我姐姐么?傻孩子。”毛氏不禁“呵呵”大笑,忙拉起了冬水,道,“那我更要你們走。快去快回,我等著喝喜酒。”

  “好。”冬水低垂著頭,平生以來第一次感到了心虛,竟不敢讓毛氏看見自己的面孔。

  雙手心的冷汗涔涔,如冰般寒。

  又過了一日,毛氏親送二人出營。

  “這匹萬里追風駒是大宛良馬,贈與你二人代步為用,誠祝此行萬事如意。”因李穆然身中蠱毒不宜喝酒,所以三人只飲離茶以辭。毛氏將一杯茶水一仰而盡,又笑對李穆然道:“李將軍,此行歸來,便都是一家人,前塵往事盡赴流水,莫再掛懷。”

  “那是自然。”李穆然朗然笑道,將茶飲盡后,便牽過了那匹龍駒,與冬水一并翻身上馬。

  “大夫人,后會有期。”他回身抱拳,然而冬水只是轉頭微笑致意,終究沒有與他說出一樣的話語。

  勢必相負吶。

  冬水微微一嘆,輕輕一拍馬身,萬里追風駒長嘶一聲,登時絕塵而去,轉眼間便不見了蹤跡。

  這廂,唯余毛氏一人,遙望著東北,喃喃自語。

  “冬兒妹子,穆然他是癡心待你,無論日后如何,還請原諒了他吧。”

  她依稀記起將近兩年之前,淝水之戰即將開始時,李穆然是如何央求著自己,帶他找到長安的夢華軒,挑選著一支支的碧玉釵。

  昔日在陣前斬將如切瓜的手,在拿起那根細釵時,卻宛如手捧千鈞,難以穩定。在那個瞬間,殺人若等閑的陣前大將竟然是比情竇初開的少年還要緊張,甚至被幾名同在挑釵的少婦諷嘲笑話,不禁羞赧萬分。

  一份禮物,竟重要如斯;那么收禮的人,在他心中,又是何等的地位?

  所以,請萬毋相負才好。

(十二)了償夙愿,法門幽深幻虛妄  “撲楞楞”地一響,白鴿振翅,在天際中劃了道優美的弧線,向南而去。

  “信上,你稱她為‘夷光’?不應是結拜的姐妹么?”李穆然稍有困惑,不解問道。

  冬水淡笑道:“這鴿子認得的是庾家,接信的人應當是庾清吧。”她向南望去,又悠然續道:“‘在江北為事耽擱,再過兩月方可南回。’看了這句話,庾清定然歡喜,定然會去夷光姐姐面前大肆宣揚,也定然會盡心盡力地打點玉宇閣。”

  李穆然聽罷,不禁啞然失笑道:“這許多古靈精怪的主意,也真是難為你了。還是北方人心干脆爽落,不比江南人心多奸猾。”

  “是么?”冬水輕哼一聲,擰過了身子,纖指點去,都重重戳在李穆然的心口上,“人心爽落?你這么精明,不還被算計了去?”

  “我……”李穆然忽地一捂心口,臉色變得慘白,身子搖搖欲墜,若非冬水扶著他,只怕早已倒栽馬下。

  慌忙勒停了萬里追風駒,冬水被嚇得不知所措:“毒發了?不是傍晚才發么?都是我不好,穆然你別嚇我……你別……你嚇我!”

  看她急得眼淚在眼眶中打轉,李穆然再也裝不下去,終于“哈”的一聲,大笑起來:“你手上沒輕沒重的,我就是不中毒,也要被你生生打死了。”

  “你竟嚇我!你竟嚇我!”冬水看他兀自笑得開懷,只覺得怒不可遏,在馬背之上猶不依不饒,定要將他推搡下了馬背,才肯罷休。

  無奈李穆然這些年幾乎是生活在馬背之上,似與跨下馬匹有著一犀相通,他腳下輕輕一點,萬里追風駒對背上二人的打鬧早感到了不耐煩,驟然間長嘶了一聲,轉瞬之中飛馳如電。冬水來不及反應,驚叫一聲,因擰轉了身子不好平衡,遂就勢偏向,險些摔下馬背。

  “不鬧啦,冬兒乖。”李穆然微微一笑,扶穩了冬水,笑道,“連馬兒都生了你的脾氣。”

  “胡說!”冬水白了他一眼,卻當真不再造次,而是穩穩地牽住了韁繩。

  又行了一程,冬水抬頭看了看太陽的方位,發問道:“穆然,依你看,以這馬的腳力,幾天就能到鄴城呢?”

  令她驚訝的是,李穆然竟然不假思索便侃侃而談:“若晝夜兼程不停不歇,兩日不到便可,但怕會跑傷了馬。這一路上亂軍太多,更何況我所中之毒每天都要發作,咱們晚上定然是無法動身——那么,五日也是足夠了。”

  “五天時間,說長也不長吧。”冬水略低下了頭,思忖著,久久才道,“咱們要好好籌劃一番才好。鄴城那么大,又不曉得解藥被藏在哪里……慕容垂可有什么弱點,好讓他交出解藥么?”

  “沒有。”李穆然的臉上,竟掠過一絲的敬服,“縱然姚萇和符堅所有的心機都加在一起,也萬萬比不上他。這人將自己隱藏得極深,至少我看不出他有什么把柄會被你我抓到。”

  冬水緊緊擰起了眉頭,這么一來,就只能從那手無寸鐵的人身上下手了:“嫂子呢?”

  “你還叫她‘嫂子’?”李穆然冷冷一笑,雙手攥緊,能聽到“咔咔”的骨節磨碰聲音。

  “那我叫她什么好?”冬水微微噘著嘴,側頭看他,目光幽幽,不知是怪是責,甚至其中還摻雜著少許的頑皮和笑意。

  李穆然心中微動,抬起手來,為她捋回了幾絲散發,繞在耳后,笑道:“你叫她名字吧。慕容月,如此就好。”

  “嗯。”冬水點了點頭,“慕容月,她是慕容垂之兄慕容恪的幼女,應該甚得慕容垂寵溺才對。那么她若有所求,慕容垂斷斷不會置之不理。”她雖不問朝堂,但前燕的些許往事,倒還略有耳聞。慕容垂是燕王——亦即前燕開國君主慕容皩的第五子,因其出人才華深受父親看重,而后又被慕容恪賞識,曾為前燕都督,高居吳王之位。

  十六年前,桓溫北伐前燕。在枋頭撤軍之時,慕容垂以三萬輕騎直追其到襄邑,結果大敗晉軍,建立不朽功勛。這樣的一位大功臣,原是前燕的頂國之梁,但卻被小人妒忌,最終被太傅慕容評走,只得投降了前秦。后來,前燕終于被前秦所滅,慕容垂報仇之余,極力拉攏前燕余部來擴充自己的力量,而因當年所受的恩惠,他對于慕容恪的親眷更是關照非常。

  李穆然頷首。這個道理他自然曉得,當年慕容垂將慕容月托付給他時,他就曉得慕容垂是給予了自己全然的信任。

  “那她有什么弱點么?”冬水苦苦追問道。想來,像這么嬌生慣養的貴家千金,總是容易對付的吧。

  這么做,總有些卑鄙吶。她心中有著萬般的無奈,但仍一心要問到希冀的答案。

  “有。”李穆然的語氣有些不大自在,仿佛有著什么難言之隱。

  猶豫了很久,他才又續道:“她有心愛之人,復姓拓跋,單名一個奐字。是她先夫手下的一個幕僚。”

  “嗯?”冬水不禁一怔,偏頭瞧著李穆然,卻見他臉上既沒有失落也沒有憤然,只有著淡淡的惋惜和憐憫。

  他不怨自己的妻子心掛旁人,反而對慕容月懷著一份慈憫的心,所以可以對她的心有旁屬不管不問;也可以對旁人的指指點點充耳不聞;甚至可以在成親之后就住回了軍營之中,將整個家留給慕容月私會情郎。

  同病相憐之嘆,他委實不愿看到這世上再多一個傷心之人。

  唯一令他久久不能釋懷的,是慕容月在拜堂之時,在蓋頭之下清清楚楚地辱罵。慕容月自小被寵溺長大,難免性情驕橫,但如此的失禮,顯然出乎了在場所有人的預料。

  “卑賤的南蠻子!”那句話,脆生生地自艷如晚霞的蓋頭下傳出。慕容月畢竟長久地生活在庭院之中,只當漢人便盡是南方之人。她自幼就聽慣了這般的辱罵,萬萬料不到叔父竟會強令她嫁給這種低鄙的“族類”。皇命難抗是真,她卻一早就存了心思不讓未來的丈夫好看。

  李穆然一字一字聽得真切,心中不禁勃然大怒,但他城府極深,故而臉色不變,只是身子因震怒而不可抑制地顫抖。

  站在一旁的媒人略略有點尷尬,但想到皇命賜婚,終于還是硬著頭皮高喊出那“三拜”。

  “喀喀”兩聲輕響,在場賓客無不動容。

  “三拜”過后,另須跪接圣旨。然而,李穆然跪下的一瞬,膝蓋上覆滿了真氣,竟生生將厚厚的青磚震碎。

  后來入了洞房,交杯酒竟是誰都不肯喝上一口。兩人相見如仇,李穆然終究高傲過人,將賓客媒證等送走后,便自行去了書房,也算了了慕容月的一件心事。

  此后,二人之間的琴瑟難調也曾傳入慕容垂耳中。慕容垂到底堪不清那小女兒的心思,遂對李穆然愈發地恩威并施,要他多多擔待這任性妄為的王親貴胄。殊不知,身份上的難以接受倒屬其次,真正讓慕容月如此撕破臉皮不顧身份的,則是另一名男子。

  就這么過了兩個多月,李穆然終于曉得理由,雖仍不肯原諒慕容月的辱慢,但心里也漸漸覺察到了這女子的氣苦。慕容垂漸漸地也聽到了風聲,嘗試著派人索性殺了拓跋奐,然而派去的殺手竟都被人暗暗攔下,無一成功,甚至無一人得以靠近拓跋奐之身百步以內。

  畢竟那并非太緊要的事務。兩三次遭挫后,慕容垂就決定放手作罷。而所有的人都不曉得,那在暗中保護拓跋奐的人,正是李穆然派去的心腹親信。

  “我曉得拓跋奐的一切行蹤。若實在沒有辦法,隨時都可抓住他來要挾慕容月。”李穆然緩緩說道,但邊說著邊軒起眉頭,可見心中著實不愿。

  冬水默思片刻,驀然得了一計,當即言道:“既如此,不如將實情告訴慕容月,她自會感動,主動去拿解藥給你。”

  李穆然卻不以為然,冷冷道:“這不成。施恩不圖報,我暗暗保護拓跋奐是我的事情,本就沒想著拿它換得什么回饋。更何況,慕容月那么低看著我,我誠意相告也是自鄙了身份,更不要提向她要什么解藥!人爭一口氣,我即便是死了,也不能輸了這口氣!”

  “穆然吶——”一時之間,冬水竟不知是該悲該氣,惟有連連惋嘆。偏生是孤高自許到了這種地步,將這么微不足道的一口氣,看得比性命還重要么?

  “冬兒,到了鄴城后,你也不能代我去和慕容月說出此事。你答不答應?”身后那原本狂妄超群的男子忽地換了語氣,話語中,竟隱隱帶出央求。

  冬水微微咬著下唇,眼簾慢慢地垂下:“我、我盡量吧。”

  “那就好。”知曉這已是這女子在此問題上最大程度的承諾,李穆然放下心來。

  “我答應了你,你也要答應我件事才好。”冬水忽地幽幽說道,語氣之中滲透著不可抗拒的力量,“若是想盡了法子也拿不到解藥,你千萬不可只為了貪圖一時舒泰,轉而再投慕容垂麾下。”

  感到身后的男子重重地嘆出口氣,冬水不自禁地心頭一緊,忙勉強轉身,想看清他臉上的神色。

  李穆然一臉的悲愴莫名,雙眸深沉,露出無邊無際的傷心入骨:“冬兒,你不肯相信我么?”

  “沒,沒有。”冬水不由得暗暗發慌,終究吐出了心聲,“我怕。”

  她低下頭去,緩緩摩挲著萬里追風駒背上長長的鬃毛,雙手手指的傷痕已經愈合,但其上紫紅顏色的深疤,在素白如雪的肌膚襯托下,仍然歷歷在目。

  良久之后,仿佛是下定了決心,她低聲輕語:“臨別前一晚,我對著毛姐姐發過毒誓。你若心存叛意,我定親手殺了你。”

  “可是,這毒發作起來是那么的痛苦難過……我怕我狠不下心,會先你一步,去向慕容垂妥協呢。”她輕輕地說出這句話,聲音細如絲縷,轉眼間便被迎面而來的厲風吹散,消失在身后馬蹄揚起的煙塵之中。

  李穆然心中涌起一陣溫暖,竟是無語默然,呆了良久,才愣愣地問了一句:“倘若我在你妥協前就叛回了后燕,而后你當真殺了我,那又會如何?”

  “那么……”冬水顯見是沒有預見他會這么大膽設想,揣度著,慢慢地說來,“之后、之后我會去庾家安排妥當一切,將桓姐姐和玉宇閣都托付好后,去前秦向毛姐姐謝罪……最后帶著你的尸骨回去谷中……自盡殉你就是。”

  “自盡殉我?”李穆然淡然一笑,心中五味雜陳,不知是該欣慰,抑或辛酸。雖然她承諾自盡相殉,但她到底殉的是什么呢?此情此景之下,她猶自對庾家念念不忘,可見她在這個世上最放心不下的東西,便是江南建康城中的那一架爛攤子吧。安排妥當了這一切,她在世上再無旁事掛懷,即便是勉強再活下去,恐怕也是行尸走肉,沒什么意思了吧。

  沒有看出李穆然的氣苦難耐,冬水兀自道:“我說過,要么同生,要么同死。穆然,我不是不講信義的人,你也曉得。”

  “呵……”李穆然不覺苦笑出聲,“信義,信義么?當真是好。”許是察覺到自己的語氣與平日里天差地別,他的話戛然而止,又頓了許久,才續道:“冬兒,你且放心。真要到了這般不堪,我萬萬不會令你為難。你是那么憎恨殺人,更何況殺我?我反正雙手上也沾滿了血腥,自我了斷,也沒什么干系。至于什么同生同死的,當日情況有別,豈能當真?”

  “穆然?”冬水再如何地后知后覺,也聽出了他是在負氣。然而無論她怎么探問,李穆然都緊繃著面孔,再也不肯說出一個字。

  此后的四天,李穆然沒有再露笑容,即使是平日間的搭話,也均神情倦倦,不肯多加理睬。冬水自知那日不經意的一句話已狠狠地刺傷了他,是以無論他面目裝得如何冷酷無情,始終溫和對待。

  然而,明明知道李穆然是在為何氣惱,也明明知道自己應當如何承諾便可化解他心中的苦痛,冬水自始至終,都沒有再提及關乎“同生共死”的話。

  或許潛心之中,便希望著這般的若即若離吧。倘若離得太近,便會自發地去拒絕,然而內心深處,又怕他就此離開,無心便休吶。

  自知這緊要關頭,不可如斯地亂了心智,但二人各存心事,委實難清難斷。

  “還記得怎么做風車么?”臨入城前,李穆然忽地勒住馬頭,停駐在一片殘林中。

  戰火連綿,這原本的大好白楊樹林早被摧殘殆盡,四處都是化為焦炭的樹干,一眼望去,幾乎可以看到往日的沙場慘烈。

  “以無厚入有間,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庖丁解牛的絕藝,用于利劍劈木時,同樣屢試不爽。但見數道寒光閃現,一棵一丈高低的白楊殘樹便被沿著脈絡,分作了數十根筷子粗細的枝條。然而長劍之上,卻未見留有任何痕跡。劍身光亮如新,晃著正午的陽光,映出千萬光縷。

  奇怪于李穆然的舉動,冬水卻沒多說什么,只是撿起幾枝合用的木條,又劈了數十個小木片,方笑道:“做這個給誰玩呢?”

  李穆然抖落出前一天在集市上買得的一小捆竹篾,竟露出了難得的笑容:“自然是給孩子們玩。鄴城剛被攻下,這種手工藝人還不會開張,更何況他們做來,也沒你我二人做得精巧。”

  “嗯?”冬水一愣,“啪”的一聲,隨著她驚詫莫名地揚起頭來,一根木條竟而斷折在她手中。

  李穆然笑道:“還記得釋道安么?他門徒廣布,聲名顯赫,這北庭各國的君主雖然各自爭斗,但都對他十分敬服,對他的門下之人也極為優待。我和他是摯友,他曾答允我,他的門徒會幫助收養戰亂之中的孤兒。這鄴城之中的法門寺,便有著十余名孤兒,進城后咱們先給他們送些銀錢,順道帶些玩具去。”

  “如此好事,你怎地不早告訴我?”冬水與他皆是孤兒出身,雖有谷中諸老照顧,但終究羨慕旁人有父有母,一大家人其樂融融;也因而,最看不過的,就是幼弱孩提孤苦無依。如今聽李穆然行此善舉,她自是再贊同不過。

  “你放手吧,都歸我做就好。”看著李穆然笨手笨腳地彎著竹篾,冬水“撲哧”一笑,伸手過去,一掌打落,責道,“笨死你呢。當年魯大叔教咱們做風車,你做了十個,有哪個能轉起來的。還拿去人家小孩子面前現眼么?”她輕嗔薄怒之下,笑靨如花、燦似春日,頓將二人這些天的隔閡一掃而光。

  “嗯。”李穆然看她高興非常,自己也是開懷笑著,將木條木片歸攏在一處,而后收拾了有些凌亂的竹篾,便靜坐一旁,看冬水忙碌。

  當真是,許久許久以來,都沒再見她這么笑過了。

  他一向以為,庾淵的逝去,已經永遠帶走了往昔那個無憂無慮的女孩子,而今天他終于又將那個迷失了的冬水重又找回,他心中的激動與狂喜,委實是溢于言表,難以抑制。

  普天之下,能將冬水領出庾淵投在她心上的陰霾的,除他之外,不做別想。

  既然如此,他還能埋怨什么呢?

  正午的陽光照得二人身上暖洋洋的,斑駁的樹影下,那素衫麻衣的女子半跪在地上,全神貫注于手中的木條竹篾上。她五指如飛,片刻功夫,身邊就擺好了各式的風車。微風拂過,“嗒嗒嗒”的一串聲音響起,漸漸地喚起了兩人內心深處,那極其久遠的記憶。

  憑借離谷前那一十八年的情份,縱然是庾淵,也無法與這自幼的玩伴相提并論。

  “等戰事一了,這就是我想和你過的日子。你說好不好?”李穆然見冬水目光閃動,不禁探手過去,輕輕握住那瘦削的腕。透過重重衣衫,猶能感到腕骨的突出,生生地硌著手心。

  冬水手上仍不停息,但脈搏的些微顫動更迭,足以讓李穆然感知她心頭的五蘊交集。

  如今再作回答,便是今生今世,都容不得反悔。

  “好。”不知過了多長的功夫,在完成了最后一架風車后,冬水終于篤定了主意,頭重重地點下。這一聲應允,無關乎生死存亡,也無關乎虞詐欺瞞,只是純純靜靜的承諾,如此簡單,卻也如此的真實。

  李穆然大喜過望,情不自禁地放聲長笑,將她緊緊攬入了懷中。

  終究是不枉了這些天所費的心思。他心頭一輕,如一塊巨石落地,正是夙愿終償,歡喜無限。一時間,鄴城之中究竟有幾多兇險,那毒發作起來又有幾多痛苦,盡皆被他忘到九霄之外,渾不在意。

  仿佛又回到六年之前,二人從沒有分開,也從沒有這許多的隔閡和陌生。冬水沉浸在他懷抱的溫暖之中,思緒卻逐著北風而去,飄忽間南回秦嶺。

  既然親口定下了余生的婚約,他心中向往的生活也重歸恬靜平和,那么自己那個“背信棄義”的籌劃,也要找個合適的時機告訴了他才好。

  她遲遲不肯說出,并非擔心李穆然不肯同意,而是怕二人對毛氏出爾反爾,自責過深,反而貽誤了此行事宜。事有輕重緩急,暫且還是把這些次要的,全然忘懷吧。

  鄴城經過二十萬大軍將近一年的攻擊,早已滿目瘡痍,破敗不堪。

  巨石砌就的城墻飽經蒼桑,雖有臨時搭就的木柱支撐,但悉悉簌簌地,仍然不斷有破碎的石粒落下。行經城門下時,李穆然一手牽了萬里追風駒的轡頭,另一手撐起靛色的披風,將冬水罩在一片深沉如暮的陰黛下。

  冬水初始總覺得有些許不妥,但偷眼向外瞧去,這才發現身邊的不少情侶夫婦,都是一般的作法。想來,南朝的民間習俗終究是含蓄內斂,便是平民百姓,也要受恁多的禮節束縛,即便相親相愛,走在大街上,行動舉止也斷然不可如此放浪形骸;而在這北廷之中,民風純樸簡單,人心曠達開明,自是極其坦然地就將濃濃愛意化在一舉一動之中,羨煞了旁人,也更增彼此間的親昵。

  這是毫不掩飾的疼惜,令人如沐春風,不知不覺地便沉浸其中。

  甫進了城門,李穆然便被看門兵士識出。他身份極高,轉眼功夫,便有十余名下級的官員蜂擁而來,趕著獻媚奉承。他見得多了,倒也不去推諉,遂大大方方地將萬里追風駒交托出去,吩咐諸人好生看待,倘若掉了膘,定不輕饒。

  他語氣雖然嚴厲非常,但那接過馬匹韁繩的校尉卻甚是得意,當即手舞足蹈著,帶著萬里追風駒向軍營方向跑去。其余人等圍在一旁,面色尷尬,猶自不肯罷休。

  “將軍,我識得城西天衣樓的掌柜,前幾日剛得了數匹極好的綢緞,這姑娘……”說話的人是前鋒營的小將。他陣前沖鋒,自然練得目光銳利,轉念迅速,此刻注意到李穆然緊緊牽著的冬水,見這女子衣衫破舊,立時得計。

  孰料,這馬屁當真是拍到了馬腿上。冬水在一旁瞅著這群人卑躬屈膝的丑態,早已大感膩煩,這時見其中一人涎著臉沖自己過來,頓時泛起一陣惡心。她冷冷地“哼”了一聲,橫了那人一眼,便扯著李穆然大步離去。李穆然微微一笑,也不與那幾人再扯閑話,只招了招手,要他們各司其職,莫來糾纏。

  此后一路,李穆然抱著那滿懷的風車,與冬水愈走愈快。冬水初始只當二人一心奔去法門寺,但走著走著,也慢慢覺察到四周的氛圍有所變化。

  每過一條街巷,總能隱約聽到一聲竹哨,這竹哨或高或低,或長或短,未有相同,且其聲微細,稍不留神便會漏掉。想來,是有人在暗中監視著二人,彼此間以哨聲通信,但用心是好是壞,終究難以看穿。

  側仰著頭望向李穆然,見他嘴角上挑,雙眸隱隱現出光芒,似是運籌在握。

  “放心。”驀然間,她只覺手心一癢,正是李穆然在她手心之中,輕輕劃出了這二字。

  從正門入了法門寺,發下風車后,李穆然卻由不得她與一眾幼童嬉笑,而是匆匆帶著她一起入了寺廟后院。

  “長生牌位盡供在此處。”領路的小沙彌雙手合十,推開朱紅的門,便知趣退下。

  “孫平”、“周蝶”、“李秦”、“韓難”、“姬回春”、“姜糧”、“公輸樵”、“墨非攻”,乍一映入眼簾的,便是這八塊長生牌位。牌位前香煙繚繞,一塵不染,可見李穆然確是與釋道安私交非凡,且花了大把的金錢,才讓這廟中和尚對這幾塊長生牌位如此的上心。

  “怎地沒我的牌位?”冬水仔仔細細地瞧了兩遍,確信沒有看錯后,登時沉下了臉,滿臉的委屈。

  “別急別急。”李穆然微笑著,扶著她的肩膀向后排的牌位走去。

  直到屋子最偏僻的一角,借著微弱的燭光,冬水才蒙蒙朧朧地瞅到那一臺孤零零的牌位。雖然不染纖塵,但香爐中的檀香早已燃盡,不知距離著上次添香,已有多久時間。

  “咱們都不信這些,添不添香的,也只限于心意。”李穆然邊說著,邊揀了三支香,在燭火上點了,又用掌風扇熄了明火,“你的牌位,非我親自來拜不可。旁人連看也不許看。”他輕輕調笑著,但手上卻仿佛蘊了一股真氣,在上香的一瞬,指端微微用力,但聽得“喀”的一響,香爐之中似乎有什么機括被彈開。

  一陣陰風驟然間迎面襲來,冬水猝不及防,只覺著眼前一黑,手中的燭火竟被吹滅。

  “這邊。”她看不見他,只是覺著手上一暖,旋即心頭的萬般不安便因這一句話煙消云散。那座牌位此刻已平地移開了二尺,其后露出一個極為狹小的門洞,饒是二人身材均瘦,也須側著身子,才能蹭入。

  待得二人都入了門中,李穆然提掌在墻上一拍,只聽身后輕輕一響,那牌位座子又重歸原位,便如一切都沒發生過一樣。

  “這是……”方開口問了這兩字,冬水便被遠遠傳來的回聲震得不敢再說話。聽那回聲在一片漆黑中盤旋繚繞,久久不散,可見前方道路幽遠,不知深有幾許。

  李穆然輕輕一笑,打亮了火折,在兩旁墻上一劃,頓時點亮了數支火把。這之后每隔十五步便有一支火把,道路冗長但不復雜,冬水跟在他身后走了約有半個時辰,終于來到一處渾圓的大廳。

  這廳似乎是無數條道路的匯集點,各條道路的入口上則標著不同的顏色,借以區別。

  然而,冬水卻沒有功夫對這些道路細加研究,因為廳中赫然佇立著百人,人人雙目灼灼,飽含著關切和敬畏,望向她身前的男子。

  “主公。”在李穆然邁入大廳的一瞬間,那百人齊齊開口,竟震得四處的火把為之黯下幾分。

  “嗯?”冬水驚立當場,只疑是身在夢中。她怔怔地看著那個熟悉的背影,渾身的血液漸漸冰冷。這當真還是他么?前秦的參將,后燕的上將,甚而慕容垂的侄婿,這些身份她都能接受,但如今這個“主公”,又算什么呢?

  細細想去,竟是諷刺非常。自己在江南時,化身易容,然而無論面目怎樣,心底終究都是一個;穆然在這北廷之中雖不易容,然而內心卻無時不變。即便是親近如己,也看不清此時此刻,他究竟是何種身份。

  “冬兒,他們便是我的親信,都是極可靠的。”李穆然牽著她的素手緩緩坐在上位,忽聽身邊女子輕咳了幾聲,倏忽間抽回了手,撫在胸口上。

  李穆然的臉色不禁微變。當日他遠赴庾家救助冬水,為她平復內息時,覺出她的手太陰肺經稍有損傷,遂著意以渾厚內力療治了此條經脈。此后與冬水相處,再沒見她咳嗽,想必是當日的醫治生效,而她這時忽地突發咳癥,自非偶然。

  她咳嗽是假,抽回手卻是真的。

  李穆然心底不禁苦笑。早已猜出會是這樣的結果,才一直拖延著,遲遲不肯將實情相告。眼前,以她的脾氣,能用這般隱晦的法子表達出心中的不滿,委實已給足了自己面子。

  倘若知道了那件事情的真相,恐怕要鬧到天翻地覆了呢。

  他澀澀地笑,當下也只得不以為意,轉而凝目下望,等著聽這百名親信報來在自己離去的這些日子中,鄴城上下發生的大事。

  這百名親信皆是他這六年來,在軍中精心選拔而出。這些人各自懷有絕藝,然而一來折服于李穆然的文韜武略,二來為報他的知遇之恩,端的忠心非常——除他的命令,便是天王老子的話,也聽不入耳。

  他們本來與李穆然同在符堅帳下,淝水之戰時,符堅大敗后遷怒于人,李穆然為保性命只得投奔慕容垂,這百余名親信自然也舍了符堅,隨他而去。降了慕容垂后,李穆然終究多存了個心思,遂未讓這百名親信投軍,而讓他們化身為本來的民間面目,混入鄴城之中,以一年時間,借助法門寺原有的暗道掩護,幫他打點著一切。

  不知多少的軍務機密,便從鄴城之中,以那尖銳的竹哨聲音傳出。

  李穆然無意大爭奇功,也無意讓慕容垂太過容易便攻克鄴城,此外,他更要費盡心機完成自己的使命,故而只在慕容垂的確難以支撐下去的時候,方出奇謀。然而僅這寥寥戰功,已足以令他得到慕容垂的全心倚重。

  “朝中之言,慕容垂已決意北攻龍城。等春暖花開了,大軍即啟。”一人踏上一步,朗聲啟報。冬水定睛望去,只見這人一身短襟打扮,兩肩上有著深深的折痕,正是一路走來時,朱雀街路邊的一名腳夫。

  “怪不得這么急迫地召我回來了。”李穆然眼中露出說不清的笑意,伸手點向另一邊站著的賣肉販子,道,“屠兄,你那邊有什么消息?”

  那位“屠兄”微微搖頭,道:“眼下還沒聽說會有任何南襲的計劃。”

  “這就好。”李穆然頷首,仿佛松了口氣,有意無意的,看了冬水一眼。

  冬水心中也是一片欣慰,沒有南襲計劃,那么長安至少不會腹背受敵吧。無論如何,縱然她不愿去幫前秦,但此事對毛氏有利,總也算得個好消息。

  此后的消息便無外是朝中的派別爭斗,慕容垂又倚重了哪家,又有誰人得勢等等,冬水愈聽愈覺乏味,漸漸上下眼皮打架,便沉沉欲睡。

  “那么,拓跋奐如何了呢?”

  這個名字自李穆然口中錚然而出,冬水立時清醒過來。是了,何以一時忘了正事呢?他身上還中著蠱毒,而手下這百名親信倘能幫他,自是再好不過。

  站在最遠處的九名男子微微頷首,其中一名邁上一步,道:“慕容月將他召入了將軍府,今天聽說您回來了,才和他離別了。他現在城西家中,小四護著他的安危,所以沒來。”

  “唔。”早料到了這點,李穆然淡然地點了點頭,旋即轉向站在右首的一位赤腳郎中,道,“老胡,聽說你認識御醫,讓他幫我拿一樣東西的解藥,如何?”

  那郎中長眉低垂,面無表情,只是冷冷地問道:“什么藥?”

  李穆然微笑道:“喚作‘當歸’的蠱毒。”

  “我試試看。”那郎中既不推諉也不應諾,一揖拜下,再不說什么,徑自快步走出了大廳,進了向東的一條甬道。

  “好,那就散了吧。”李穆然立起了身子,輕拍了三聲巴掌,隨即就聽腳步亂響,須臾間,百余親信便消失無蹤,渾圓的大廳中,只留下三個人。

  “主公,請殺了這女子。”最后留下的親信,赫然是名年輕的卦師,他身上背著一架布幡,其上只有著龍飛鳳舞的四個大字——“童叟無欺”。

  “否則,她會殺了您。”那卦師指著冬水,一字一字地道,表情肅穆認真,眸子里透著無邊無際的仇恨和懼怕。

  被他那煞有其事的氣勢震懾,一時之間,李穆然與冬水二人盡皆愣住,面面相覷下,不知是震驚還是迷茫。

  半晌功夫,李穆然陡然抬起頭來,長笑。

  大廳內只有這三人,回聲裊裊,震得其余二人都有些頭昏腦漲,那卦師內力稍弱,眼見著便立地不穩,終于“撲通”一聲,摔趴在地上。

  “仙兄,”李穆然大笑著,扶起那卦師,道,“你的話我會考慮,但要我去殺她,可是萬萬不能。這個玩笑,只怕開得有些大了。”回聲尚未停歇,他卻驀然間止住了笑聲,雙目一凜,人殺氣頓時充溢了整座大廳。

  “穆然!”冬水只道他要下殺手,立時探手拂向他右手脈門,而后借機回帶,登時將那卦師扯離李穆然,踉踉蹌蹌幾步,已撞到廳壁上。

  “主公,你殺我不打緊,但一定要聽信我!”那卦師竟不肯承冬水的救命之情,雖然退在一旁,仍然聲聲警示。

  “罷了!”李穆然鐵青著臉,一手緊緊地抓著冬水肩膀,強自道,“仙兄,你自去吧。這句話只今日說說,倘若此后再叫我聽到,抑或你說與了旁人,我定將你殺了!”

  “主公,請自保重。”那卦師扭了腳,一路蹣跚著,緩緩離去。

  看著那卦師的身影終于消失,李穆然終于支撐不住,兀然間手撫著心口,竟而單膝跪地,再也站不起身子。

  掐指一算,正是到了傍晚時分。想來,蠱毒若不發作,他定然會殺了那卦師吧。

  冬水心中一陣酸楚,這句預言又算得什么,不是說好了,兩人都不信鬼神么,又何必發這么大的脾氣?

  “穆然,你覺得如何?”她撫下身子,輕輕撫著李穆然的后背,希冀能稍稍減輕蠱毒的苦痛。素手緩緩滑過華衫錦服,能覺察到綢緞之下肌理的痙攣,清楚到感同身受。

  此時的他,是何其的不堪一擊?

  驟然間,冬水豁然開朗。

  的確,能夠輕而易舉便傷了他的,只有他深愛著的自己吧。

  由古至今,卦師所擅的都并非拆字解卦,而是察言觀色。

  平日間,李穆然高高在上,是那么的威風凌然,無懈可擊;然而自己只是淡淡地抽去了一只手,便能引得他臉色微變。其中利害,可見一斑。

  想起問他慕容月的弱點時,他第一個想到的的便是慕容月的心上人。推己及人,必定是自認所愛之人為難以克制的弱點,才會有此想法。而那卦師太過忠心,說甚么不好,偏偏甘冒大忌,一語點明他心頭的魔魘。

  “穆然吶——”想通此點,冬水不知做何滋味,只是悵然嘆息,目光卻定在那卦師離去的甬道。有此良友忠仆,當是大幸。

  只是,這句讖言,算是宿命么?

  她從不信天,然而這個剎那,竟迷失其中,找不到方向。

(十三)計套連環,惑喜淆悲甘亦苦  出得寺門時,夜色已深。暮色沉沉之中,遙遙的有絲竹聲音傳來,其聲如泣如訴,不絕如縷。

  李穆然攜了冬水立在廟門口,卻不打算這就離開,只是四下張望,仿佛等著何人的到來。

  “剛攻下了城池,不思如何安穩百姓,卻仍在花天酒地。”聽著遠遠的一片宮商,李穆然漸漸皺起了眉頭,轉頭看著寺廟之中那幾名衣衫襤褸的孤兒,惘然長嘆,“當真是‘或以其酒,不以其漿。鞙鞙佩璲,不以其長’。”這四句話出自《詩經》中的《大東》,意思是說有人經常可飲美酒,然而有些人卻連糖漿也喝不上;有些人可佩戴寶玉作飾物,有些人卻連長布腰帶也買不起。

  冬水在旁大動惻隱之心,柔聲道:“穆然,這些自古亦然,倒也不必嘆息。不如等蠱毒解去,我們帶著這幾個小孩子回去谷中悉心養大,叔伯阿姨們定是高興的。”

  “那倒好。”李穆然似笑非笑地看著冬水,忽地又蹙起雙眉,露出為難神色,“等解了毒便要去長安,帶著這許多孩子一起,恐怕不方便行軍打仗。”

  “你成天就只知道打打殺殺的……”冬水橫了他一眼,心中盤桓已久的籌謀便欲脫口而出,但那句話在嘴里轉了兩圈,終究是覺得時機不到,硬生生又壓回心底。

  李穆然專心在街上,全然沒覺察到冬水的心事。眼見著繁星漸多,街上行人緩緩變得稀少,一直等待的人竟始終沒有出現,他的臉色便也陰沉下來。他愁眉鎖緊,心中暗忖此人若是不來,只怕一直以來的種種計策便要盡皆落空。

  “穆然,你在等誰?”寒風驟起,吹得四下飛沙走石,這一張口,冬水頓時被吹了滿口的沙子。她見李穆然心事重重,雖不知他心中所想,但也隨之著起急來。

  李穆然微微搖頭,似是百思不得其解:“此事太過古怪。怎地慕容垂還不派人來召我入宮議事?再怎么晚,消息也該傳到了才是。”他深知慕容垂的眼線在這鄴城之中無處不在,甚至自己手下的那名胡姓郎中,在明面上也是其中之一,因而他委實是想不明白,慕容垂既然給自己下了“當歸”毒,如今又聽說自己回城,那為何遲遲不喚自己前去面圣,挑明了一切呢?

  又靜候了小半個時辰,冬水耐不住又困又累,早蜷坐在石階之上睡熟過去。李穆然將自己的披風包在她身上后,依舊挺身佇立門側,眼如鷹隼,直盯著朝向行宮的方向。

  “莫不是壓根就沒打算給我那三個月一次的解藥么?”陡然間,心中起了個突。太長的等候,由不得他自己胡思亂想起來,“莫非是當真曉得了那件事,因而憤恨于我么?寧愿不肯再要我在麾下賣力,也要我被這蠱毒毒死么?”念及此處,他不禁被自己嚇出了一身冷汗。

  依著慕容垂那睚眥必報的性格,這種猜想并非完全不合情理。誠然,親信已被派去偷回解藥,但偷到了又能怎樣呢?假若慕容垂下定了決心要殺了自己,那么自己在這鄴城就是甕中之鱉,即便具通天徹底之能,也只有任人宰割。

  “萬事未發,怎能自亂陣腳?”他略一低頭,看冬水在石階上正睡得香甜,心兀然間平實安穩起來,“無論如何,還是走一步算一步吧。”

  正當他欲喚醒冬水,忽聽得身后“吱呀”一聲響動,繼而一名小沙彌合十而出:“兩位施主,天色已晚,若不早尋歸處,只怕風寒露重,難堪其涼。”

  “小師父請回,我們這就離去。”李穆然忙自合十還禮,轉即便去輕搖冬水。

  直到廟門后傳來“喀”的上閂聲,冬水尚未完全從沉睡中清醒過來。心知她這些日子實在太過辛苦,李穆然瞧清四下沒人,驟然間童心乍起,竟而俯身背起了冬水,放輕了腳步,向著自己的將軍府慢慢走去。

  若讓白天的那些下級官吏看到這幅模樣,可當真是威風掃地。李穆然心中暗自好笑,兀地眼前一亮,是了,倘若慕容垂對自己不喜,那些人又何必來大費周折,溜須拍馬呢?更何況,憑借自己的親信力量,也查不到與此相關的半分預兆,何必先自氣餒?

  便再忍上幾日,仔細看清慕容垂究竟打的是什么算盤。

  他輕輕吁了一口氣,這才展顏莞爾,將蠱毒一事暫且拋卻不想。微微側過頭去,但見冬水的滿頭烏發瀑布一般散落而下,蓋了自己整整一個肩膀,她頭上則斜斜插著那支碧玉釵,月光照上,映出萬道翠光,著實晶瑩可愛。

  李穆然忽地眼中一澀,想起這些年離谷的經歷,心中不禁涌起一陣悵然若失。

  那么,就算是中了蠱毒又怎樣呢,就算沒有解藥又怎樣呢?能背負著她走這一程,上天對自己,也著實是太過眷顧了。

  眼前恍惚間,似是又回到了冬水谷外的山道之中,在那里,他將她從小背到大;現而今,又有著什么機會,讓他再背她到何時呢?

  若有可能,真的是可以就這么背著她,一直走到老。

  這癡心妄想一度遠在天際,令他甚而陷入了無邊的絕望,卻想不到時至今朝,竟是唾手可得吶。

  “馬兒馬兒,快快跑。”肩膀被人輕輕一拍,繼而耳邊一熱,響起了一聲輕笑。

  他怔怔出神間,不防冬水早已醒轉,看著二人眼前情形,不禁想起方才在寺中,看到那群孩子玩的游戲。那群孩子們兩兩一組,一人作馬,一人為將,在與另一組孩提的沖撞之中,嘗試著恍若廝殺戰場的壯志豪情。

  他們管這游戲,就換作“打仗”。

  倘若戰爭便是如此的單純簡單,在一團和氣嬉笑間倏忽開始又倏忽結束,那該有多好?

  看著簡陋如斯的“打仗”,李穆然與冬水在忍俊不禁的微笑后,忽地四目相投,竟覺心中驟起一陣悲涼。

  誰又曉得,等再過十余年,這些天真可愛的孩子中,有多少會踏上真正的戰場,有多少會在一片鮮血上建功立業,就如那許多正在尋歡作樂的官員一樣呢?

  經了這些年的世事變遷,他二人終究是明白了許多人世無常,紅塵無奈;雖然仍有自己的理想信念,但到底曉得萬事不可十全,對這些事實即便心存不滿,畢竟于事無補。眼前所關切的,也惟有先保住了自己,方好顧及更多。

  李穆然見她醒來,當即笑斥道:“死丫頭,既然醒了,還賴著不肯自己走路么?”

  “就不下來呢。”冬水緊緊抱著他的脖項,將眼珠一轉,撒嬌笑道,“我數一、二、三,看看你能不能跑到那塊招牌底下。跑不到就打你!”纖手前指,偏巧是百步開外的一家青樓。那青樓人聲鼎沸,其上彩袖招展,其下人來人往,一眼望去只見門庭若市,團團麗人的圍攏之中,多是些達官貴人。

  李穆然哭笑不得:“這不是欺負傷病員么!”然而嘴上反抗著,腳下卻不敢耽擱,眼見著那只素手方立起第二個手指,他運著輕功,早已超了招牌一丈之遠。

  “好得很!”冬水將兩肘架在他肩上,拍手笑著,正自開心間,忽覺李穆然腳步放緩,繼而自己身子一沉,已被他放回在地上。

  “石將軍,請留步。”李穆然上前幾步,出手如電,登時板住一名中年男子的肩頭。對方的目光還未從那歌舞艷姬的身上收回,身子已被拉到街道另一邊。

  “李將軍,你也來了?”那石姓官員微微一怔,旋即腆顏強笑,“大家都是自己人,雖說圣上下了令禁止朝廷大員嫖妓宿娼,但到底如何,彼此心里有數就好。您放心,下官萬萬不會說出此事,也請您高抬貴手,海涵一二才好。”這中年男子姓石名唐兆,乃后趙余裔。他本來也投靠在符堅帳下,淝水之戰后見慕容垂得勢,便叛出了前秦。這人帶兵打仗驍勇善戰,但貪財貪勢,為人多行齷齪。李穆然雖與他早為舊識,但二人不過點頭之交。石唐兆官位在李穆然之下,征戰須受李穆然指令,是以見面便行下屬之禮,以示謙卑。

  “呸,你亂說什么?”冬水在旁聽著,不禁上前啐了一口,一把搡開石唐兆,轉而對李穆然道,“這人滿口不干不凈的,你拉他來干什么?”

  石唐兆不識好歹,竟嬉笑著看向冬水:“這位姑娘是誰家的?莫氣莫氣,是當今圣上制令有差,我們可半點不敢看輕了你們。”

  李穆然心中大惱,當即攔下了冬水,冷然笑道:“石將軍,這句話若叫主上聽了,你這次的‘當歸’解藥,可還想要么?”原來,石唐兆反復無常,也曾于鄴城之下叛逃慕容垂,然而慕容垂難舍他是名將才,又看準了他的小人稟性,早在他的飯食中下了“當歸”。

  “解藥?解藥?”孰知,石唐兆聽了這句話后,不懼反笑,竟而忽地拔出腰刀,在當街又叫又跳,耍起瘋來。看他似癲似狂,對面的青樓姑娘們不禁嚇得說不出話來,連客也不拉,便匆匆合緊了大門,再不敢出來。

  轉眼間,青樓前門可羅雀,人人怕被這瘋漢手中的鋼刀砍傷,均繞道而行。李穆然和冬水站在一旁,一時間也被這石唐兆的作為驚住,竟全然忘記將他制住。

  但見石唐兆又叫了幾聲“解藥”后,兀地棄刀在地,堂堂的一員武將,赫然在大街正中,頓足痛哭起來。平日間鐵錚錚的一個漢子,轉眼間,便哭得泣涕橫流,滿臉眼淚和鼻涕攪作一團,連三歲小孩都不如。

  “想來,他是被那解藥控制已久,尊嚴自由盡失;現在又聽我用那‘解藥’二字威懾他,心中當真氣苦已極。”李穆然長嘆一聲,問冬水要了塊手帕,遞予那石唐兆,旋即放緩了語氣勸道:“唐兆兄,千錯萬錯,都是兄弟的不是。你要是氣恨難消,便打我罵我罷了。”

  他卻不知,歷來人哭最怕人勸,石唐兆聽他良言喚出自己的名字,心中更起了一陣委屈難過,當場哭了個不亦樂乎,直教李穆然與冬水束手無措、大感尷尬。

  冬水覷見李穆然沒了法子,又見石唐兆哭得如斯傷心,想起這人似與李穆然能否得到解藥大有干系,遂撇下了滿心的煩惡,上前幾步,聲道:“這位將軍,你有什么心事,說出來給我們聽聽,或許就能好些。”

  石唐兆為人素好美色。冬水雖不及桓夷光與毛氏那般貌似天仙,卻也清婉可人,石唐兆見她近前來勸,頓覺自己哭哭啼啼的有些不妥,旋即拿手帕胡亂地在臉上抹了兩抹,沉著頭偷眼瞧向冬水,甕聲甕氣地說道:“此處不便講話。”

  李穆然睨了他一眼,斜跨了一步,正擋在他與冬水之間。他打心底看不起這偏將,但念及同染“當歸”之毒,到底還是留了三分情面,當下勉強平息了心中怒火,道:“既然如此,便由我做東,咱們找家茶館敘話。”言罷,一手攬了冬水,另一手則提著石唐兆,大步離去。

  其時天已墨黑,李穆然帶著二人轉了幾條巷道,眼見前方是一處業已破敗的茶寮,當即著手一丟,登時將石唐兆慣在一張長凳之上。

  “此處左右沒人,究竟怎么,你大可直言。”李穆然挽著冬水坐在一旁,冷冷地看著那凳上的中年男子。石唐兆被這一慣,胸口正撞在長凳一旁的木桌棱上,撫著胸口大喘了好幾口氣,方坐穩了身子,轉頭一瞥,正撞見李穆然清冷絕然的目光。

  往昔未中蠱毒時,石唐兆也算得上響當當的人物,若遇上李穆然這般強,勢必要與之拼個魚死網破;然而如今受毒蠱惑,他竟而生生將一身的血性磨作了奴骨,一見李穆然發威,先自一個打晃,從長凳上順勢跪在了地上,再沒半分大將風骨。

  “李將軍,您老菩薩心腸,便請您和圣上討個好,賜我一個死罪吧。”他三跪九叩地,行了大禮,但方方說完這句話,陡然間身子一震,又忙不迭地搖起頭來,“不不不,不要死,不要死。我只要那解藥,只要解藥就好。”

  他說到“解藥”二字時,面容扭曲在一處,雙眼暴出血絲,竟透露出至死不休的恨意來,但他口中滿是纏綿悱惻,卻盡是戀戀不舍。

  這般的愛恨交織,當真是匪夷所思,縱然博聞強識如李穆然二人,也猜不出個所以然來。

  “難不成,是那三月一次的解藥里又有玄機?”李穆然隱隱約約覺出此事背后又有著什么陰謀,看石唐兆的慘象,不禁心下黯然。難道自己以后,也會淪落至此么?那倒真不如現在就死了的好。他深知那一次便可清除所有毒素的解藥定被慕容垂藏得極為隱秘,是以那胡氏郎中去拿的,只能是三月一次的解藥。他自忖有了此藥后,便可自行服用,等上三年時間煉制成了真正解藥,就是大功告成。孰料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見了石唐兆后,方知那一切皆屬虛幻,委實是癡心妄想,一場空空吶。

  他便這么怔怔地看著石唐兆朝己磕頭,直磕到了滿頭烏青甚至冒出血來,也不知制止。一旁冬水早看出不對,靜思片刻后,忽地探手去握住了他的手,道:“穆然,不管怎樣,我總陪著你就是。”

  聞聽此言,李穆然眼神流動,到底回過了心思。“是了,只要有冬兒在身邊,還有什么苦受不過呢?”他尋思著,緩緩露出了笑容,向前稍稍欠身,說道:“唐兆兄,你這么拜我,不怕兄弟折壽么?”言罷伸手一拂,但見地上煙塵氤氳,一股氣力自下而上,登時將石唐兆穩穩托住。

  石唐兆見他不許自己再拜,一心認作他不肯幫忙,心頭一場氣逆無從發泄,當即大剌剌坐在地上,氣得“哇哇”大叫。一時間,他丑態盡出,哪里還是那叱咤風云的陣前將員,分明便是街頭上撒潑耍賴的地痞混混。

  那聲音沙啞無比,堪與烏鴉鳴叫一爭高低,冬水聽得直皺眉頭,但聽他叫得凄厲,還是不禁心軟下來,遂柔聲問道:“石將軍,那解藥究竟怎么了呢?”

  石唐兆此時已失了分寸,對她的問話竟不理不睬,只知一味哀號。所幸四圍盡是早已關門的店鋪,否則定會引人來瞧熱鬧。

  李穆然見他無理取鬧,漸感不耐煩,終于怒喝一聲,陡然伸手一拍,頓將身邊一張木桌震了個粉碎:“姓石的,你若還算個男子漢,便早早自裁了事!若只會在這里耍無賴手段,趁早給爺滾開!”

  “有膽子就殺了老子!你小子靠著賣身才當了這個大將,就不算耍無賴手段了?誰不曉得慕容月在家里偷……”石唐兆恍如迷了心智,竟而沒頭沒腦地譏笑起李穆然,然而后一句話還未說完,驀然間脖子一涼,已被一柄明晃晃的長劍架上。

  “你再多說一個字看看。”李穆然面色凜如寒霜,渾身上下殺氣蒸騰,仿佛閻王降世,修羅現身,可見確是動了真怒。

  石唐兆本是有意相譏,好借李穆然的手給自己一個了斷,不想一見真章,心中兀然間充滿了畏懼害怕,身不由己地縮作一團,顫聲乞求道:“將軍,是小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您老宰相肚里能撐船,萬萬犯不著和小人計較。”邊說著,邊干笑著輕輕挪開了劍鋒。

  這一下變臉兔起鵠落,著實出乎意料。李穆然一時間氣也不是,恨也不是,怔了怔,終究冷笑一聲,道:“殺你?沒地污了我的手。”語畢翻腕提肘,長劍倏然回鞘。

  “你這人太過可惡,便是穆然殺了你,我也不幫你。”冬水在旁也動了肝火,見石唐兆一臉的嬉皮笑臉,不自禁地心起鄙夷,見他不再發狂,遂開口又問道,“那解藥究竟怎么?你要不說,穆然不殺你,我也殺了你!”她心無殺人意,但值此非常之時,更兼看出這男子怕死怕得要死,便也裝模作樣,抽出劍來恐嚇威脅。

  果不其然,石唐兆見她也兇神惡煞起來,立時抖如篩糠,什么都招了。原來,那三月一次的蠱毒解藥雖然有效,但卻另有自身奇毒。石唐兆說不清解藥成分,只知每次服罷,眼前便仙云繚繞,渾身上下舒泰萬分,輕飄飄地便似浮在空中做了神仙。這極樂之境讓他千萬分地割舍不下,卻不知暗暗已中了圈套。細細算來,近些時日尚未到那三月的時限,但渾身上下已難受得緊,他一心想著那解藥,腆顏去問慕容垂乞要,卻被御前侍衛一頓好打,給趕將出來。他捱不住那藥癮,也曾想著自我了斷,然而轉念一想到服藥后的奇效,登時好不容易攢起的膽子盡皆散去,再不敢輕談“死”字。心中郁悶之下,只得天天來青樓之中買醉沉湎。

  “與你一起的劉大人,元將軍他們呢?也都和你一樣么?”李穆然不自禁地倒吸一口涼氣,他雖知慕容垂心狠手辣,卻也料不到他竟設下如此陰毒之局。

  “都一樣,一樣吶。”石唐兆悲從中來,不由得復是一番哭天抹淚。

  李穆然聽到此處,繞是平日間城府深沉,終究再沉不住氣。他愣愣地看了一會兒石唐兆,忽然說了一聲:“告辭。”便怔怔地站起了身子,一步一步地挪向自家府邸。

  “穆然,總有法子的。”冬水看他意氣消沉,忙陪在他身邊,柔聲安慰。

  李穆然并不答話,只是微微地苦笑著,悶頭向前走去。一時間,他心亂如麻,明知還有機會去盜那“青蛇膽、毒菌頂、雪蓮蕊”煉制的真解藥,卻委實再無心力去想法子。他寧死也不愿向石唐兆那般自甘墮落,然而他又何嘗不怕死呢?更何況,即使中毒至此,這些日子有冬水相伴,實在是比之以往好去太多,他又何嘗就舍得放棄?

  再者,即便他抓了拓跋奐去要挾慕容月,慕容垂又怎會乖乖聽話呢?思來想去,自己都是一敗涂地,再無挽回余力。

  但若自己死了,冬水要怎么辦呢?難不成,當真是殉了自己么?

  他心如刀絞,只覺眼中一澀,似有淚水便要奪眶而出。

  倘若叫石唐兆看到這個熊樣子,恐怕連他都要笑話了。李穆然心頭一凜,忙揚起頭來,佯裝看月。但覺著眼中溫潤,心頭酸楚,然而終究是沒有落下淚來。

  冬水見他兀然間止了步子,也隨之駐步,繼而輕聲問道:“穆然,你還好么?”

  “沒什么。”李穆然強笑兩聲,側過頭來。見冬水眼波流動,目光中流露出殷殷關切之情,他心中又是一震,當即搖了搖頭,已自打定了主意:他萬萬不能讓冬水為己而死。

  怕只怕,慕容垂已知冬水與他乃是一伙,既然不肯放過他,自然也不肯放過冬水。若是如此,他再沒別的法子,惟有與之拼個玉石盡焚,哪怕生受千刀萬剮,也要護了心愛的女子平安離去。

  念及冬水的安危,他終于穩回了心緒,細細反思石唐兆那句話的前前后后。

  “怎么連他,也不知曉我中了‘當歸’毒呢?”驟然間,他眼前一亮,但轉即又陷入謎團重重。按理說,慕容垂對于中毒之人的消息并不封鎖,意在“殺雞儆猴”,以儆效尤。初始在城門遇見的那幾名校官偏將職位不高,不曉得也可說得通,但石唐兆畢竟上得金鑾寶殿,怎么也會毫不知情?

  慕容垂究竟有著怎樣的理由,一定要對他中毒一事諱莫如深?

  霎時間,李穆然仿佛抓住了一線生機。隱隱地,他覺著若能解開這道謎題,那解毒一事,便是水到渠成,易如反掌。

  他心中有了七八分的數,抬頭正看見不遠處的一座朱門大戶,遂微微一笑,指予冬水看道:“咱們到家啦。”

  這宅子原是城中富豪所住,原來的人家因為躲避戰落,早已逃難到不知何方,是以慕容垂入主鄴城后,便大大方方地“慷他人之慨”,將這宅子賞給了李穆然。

  李穆然平時少有回家,慕容月本身對這個家就不上心,因而這宅子除了門匾換過外,皆保留著原有的奢華形貌。繞是冬水在庾家時見慣了金碧輝煌,到了這宅子前時,還是不禁被那股人的富貴晃得眼花。

  李穆然上前輕叩大門,其時早已入了二更,看門的老仆在睡夢之中被人吵醒,不禁好不耐煩,一面來開了門,一面嘮嘮叨叨、罵罵咧咧。

  “將軍……您回來了!”那老仆唯恐老眼昏花看差了,又抹了兩把臉,才自睡夢中轉過了神,忙不迭地跑進了院落,大嚷大叫起來。

  “留神門檻。”李穆然挽著冬水并排走入大門,還未站穩,就聽左側屋梁上響起短短的一聲竹梢。冬水尋聲看去,一片朦朧中,認出那男子在廟中秘道見過,仔細回想,似是負責保護拓跋奐的。

  既然這暗鏢在此,那受保之人也不遠吧。

  她略覺錯愕,就聽李穆然冷笑了一聲,道:“她是見我久久不回家,便自作聰明,又召回了拓跋奐。哼,真的以為我什么都不曉得么?”

  他正自低語,但見滿宅子的屋子一間間地亮起,旋即一排排的仆從婢女慌亂迎出,走在最后面的那女子滿臉倦容,正是慕容月。這后燕郡主走得匆忙,一頭青絲不及梳整,便只隨意地披在肩頭,身上也只著一件輕紗中衣,兩邊有丫鬟手忙腳亂地拿著一件兔毛披風要她穿上,但她卻置若罔聞。

  一直走到近前,慕容月一雙丹鳳眼先在冬水身上打量了幾圈,才落在自己丈夫身上:“你回來啦,可有些晚了呢。”聲音不溫不火,竟是亦怨亦喜。

  李穆然想起她下毒一事,登時一股無名業火生自肺腑,倘若不是念著她的身份,恐怕早已上前下了殺手。他不愿向慕容月示半分軟弱,只是笑了笑,朗聲道:“夫人這話我可聽不明白,莫不是見我去得久了,害相思了不成?”一語未竟,邊上下人們中早有人笑出聲來。慕容月驕縱成性又不守婦道,平日間早惹了許多人的不滿,而李穆然待人素來謙和有禮,是以家中下人都與他親近。如今他們聽到李穆然揶揄慕容月,雖不敢明里支持,但暗地里嬉笑,也算削了這一家女主的面子。

  慕容月不禁臉色一變,狠狠橫了他一眼,旋即轉過了身子,道:“你若不明白,我就更不明白。”邊說著,邊快步向自己的臥寢去了,不肯再多逗留。

  李穆然望著她的背影淡淡冷笑,隨后便將自己與冬水的行李都交予了仆從,吩咐一并放去書房。冬水在旁聽得一愣,尚不及反駁,就見幾名仆從滿面堆笑而來,高聲稱道什么“二夫人”。她臉上頓時一陣火燒火燎,然而怒目瞪向李穆然時,卻見他竟使了個眼色,于是無可奈何之下,只得將此事暫放一旁。

  一切收拾完畢,已過了三更天。李穆然帶著冬水入了書房后,便徑自走到一排書櫥旁,輕輕一推,其后赫然又露出一條暗道來。陰風陣陣自暗道內襲來,冬水身居武功,卻也被吹得有些發冷。

  “你自己去吧。”冬水忙了這大半天,眼見終于可以休息,不料李穆然居然又變出這匪夷所思的暗道來,登時將滿心不快發作出來。

  李穆然卻只是笑了笑,繼而搬了把椅子守在暗道入口,道:“我不去了。咱們只在這等著就是。”

  “等著什么?”冬水邊打著哈欠邊問,滿臉頹然,著實是已困極。

  李穆然見她雙目無光,神態倦憊,也知再讓她熬夜是有些強人所難,遂道:“還有一個多時辰,你先歇著也不打緊。胡郎中離開暗道大廳時走的是正東的甬道,日出正東,所以寅卯相交時,他會拿解藥給我。”

  “拿解藥?他當真能拿到么?就算拿到了,又能怎樣呢?”一聽與解藥相關,冬水頓時強打起了精神,努力睜大眼睛。

  李穆然頷首道:“原本我想著他若去拿解藥,只怕還要麻煩些;但這解藥既然另有玄機,想來慕容垂倒不怕人偷,那么盜來便甚是簡單。拿來了之后咱們仔細研究看看,我倒有些好奇,究竟是什么奇毒,竟能令石唐兆淪落到這般地步。”

  冬水柳眉一簇,似是想起一事,但終究思忖著,沒有說出口來,只是正色叮嚀道:“等解藥來了你便叫醒我,可萬萬莫要先自吃了。”

  李穆然淡然一笑,道:“曉得了。你先睡吧。”語罷,見她躺在床上合目沉睡過去,自己也吹熄了燭火,端坐椅上,寧心養神。

  天邊泛出魚肚白時,一陣細密腳步聲自甬道之中傳出。李穆然與冬水盡皆警覺,當即身子一震,俱清醒過來。

  又等了少頃功夫,就見一襲白衫由遠及近,自那甬道的無邊黑暗中飄然而至。眼見著離道口只有四五步路時,胡郎中兀然止步,而后自懷中掏出兩只瓷瓶,分別擲向李穆然。

  “解藥,毒藥。主公,告辭。”他一句話也不肯多說,見李穆然接住瓷瓶后,便轉了身子,眨眼間,又消失在一片蒼茫的幽冥中。

  “他倒不少拿。”李穆然推回了書架后,打開瓷瓶,但見兩瓶都裝得滿滿,少說每瓶也有著四五十顆的藥丸。

  冬水接過兩只瓷瓶,不禁笑道:“他辦事倒是細心謹慎,你只叫他拿解藥來,他卻連毒藥一并帶來。”

  她還未說完,卻見李穆然已搖了搖頭,接過話去:“傻丫頭,你看事太過簡單,真是好容易就被騙。你當他是怎么拿到解藥的呢?”

  “這我怎么知道?”冬水滿心不服,但她轉念極快,倏忽之間便已想了清楚,不禁臉色大變,連連顫聲道,“你……你……你……你明明知道的,你好狠的心。”

  “不錯。毒藥總是比解藥好拿許多。他那熟識的御醫吃下毒藥后,自然就能借御醫之手拿到解藥。只消再殺了御醫,便神不知鬼不覺。只可惜我事先不曉得這解藥卻也是毒藥,那御醫死得委實冤了。”李穆然淡然道,仿佛說著與自己全不相干的事,“冬兒,你能想明白了,我才放心。否則你這么容易就被人騙去了,可怎么得了?”

  “你……你……”冬水震怒之下,一手指著李穆然,竟久久說不出話來。此時當真是欲哭無淚,但心中充滿了氣恨,卻仍自割舍不下對他的感情,到底還是長嘆了一聲,打開解藥瓶子,取出一顆烏黑如漆的藥丸,便放到櫻唇旁。

  “你做什么!”李穆然一時大驚,一心只認做她是要以身試藥,疾出手抓向她手腕。孰想冬水不躲不避,一任被他抓住后,方復嘆了口氣,道:“你這么緊張我的性命,怎么就不曉得,那御醫也自有旁人緊張呢?人命都是一樣的。穆然,你且記著,日后你再枉傷一人,我也不生你的氣,大不了便自盡謝罪,代你償命罷了。”

  李穆然驚魂未定,見她一臉幽怨地望著自己,心中一軟,遂低頭賠罪道:“是我不好,都依你就是。”

  冬水點了點頭,道:“這句話你要記牢才好。”語罷,掙脫了他的手,將那藥丸放到鼻畔輕嗅片刻,又用指甲刮下少許粉末,放入口中。

  這一嘗之下,她登時變得驚懼無比,將那藥丸重又放回瓷瓶后,便緊握了瓷瓶,道:“穆然,這解藥果然不好,你千萬動不得。”

  解藥有差已是意料中事,李穆然只是好奇那藥粉究竟是什么,竟連冬水也被嚇成這個樣子。

  但見冬水深深吸了口氣,正色道:“穆然,我和你先講個故事,等你聽完了,便曉得這是什么。”

  冬水所講之事,李穆然多少也有耳聞。此事就發生在去年,東晉建康城中。當時的官府判了一名飯莊老板的死刑,然而行刑當日,刑場竟遭數百名平民圍攻,官府不得不調動了官兵,才勉強鎮住了場面。事情被傳到北廷時,慕容垂曾在朝堂之上“哈哈”大笑,說這些南朝民眾當真有趣,只是為了吃得好些,竟不惜自家性命去與朝廷作對,可見南朝之人驕奢逸,委實要不得。

  然而,冬水所言,卻與慕容垂所想大相徑庭。

  “有一陣子,玉宇閣虧空許多,這時有個胡商找上門來,說是有仙家物事,加在飯菜之中,便可令玉宇閣大賺一筆。我自是不肯信他,但聽他吹得神乎其神,倒也起了幾分好奇心,遂要他拿那物事來看。那物事甚不起眼,只是一顆顆黑色的圓形種子,聞起來半分香味也沒有。那胡商見我不肯相信,為了賺錢,終于說了實話。原來,這是一種名喚‘罌粟’的植物的種籽,倘若壓碎了放進飯菜里,便能麻痹人的神志,甚而令人上癮。嚴重者,便與石唐兆的癥狀一模一樣。”

  “我當時斷然拒絕,并將這胡商送去官府查辦。孰料他上下使錢賄賂,兼且沒有什么證據,官府竟將他無罪釋放。而那被處死的飯莊老板便是受了他的蠱惑,買下那罌粟之籽去貪不義之財。但那老板用料過多,以致毒死了一兩名食客。官府一路追查下來,才判了他死刑。那許多蜂擁去救他的百姓,都是癮者。”

  李穆然這才明白其中乾坤,沉思良久,忽問道:“那許多癮者之后吃不到罌粟籽,又怎么了?”

  冬水搖了搖頭,道:“輕者自行戒去。重者,有發瘋的,有自盡的,總之是慘絕人寰。”

  “這么說,是能戒掉了。”李穆然揣度著,目光盯在那一瓶解藥上,“冬兒,我是習武之人,自然意志較之平民百姓要堅定些。你信我一次。我先吃著這些解藥穩住蠱毒,待得三年之后真藥煉成,我再戒去毒癮,不好么?”

  “不好!”冬水斷然拒絕,見他目光兀自不離那瓷瓶,陡然間探手奪來,掩在了身后。

  李穆然想起那每天傍晚的附骨之痛,不禁氣得渾身打顫,怒道:“冬兒,你就寧可看我每天被蠱毒折磨至死么?別耍這小孩子脾氣,快將解藥還我!”

  “穆然,你沖我發脾氣么?”瞧他怒容滿面,冬水無端端地心中起了一陣委屈,當場扁扁嘴,一串串的眼淚珠子就沿著面頰滾落而下。

  “冬兒,你……唉。”李穆然滿心的怒火頓時被她的眼淚盡皆澆滅,見她哭得傷心,驀然間只覺好生內疚,眼看著那瓶解藥只在咫尺之間,卻說什么也不敢伸手強搶。

  瞧他終于縮回了手,那一聲嘆氣中滿是凄然落寞,冬水心口一疼,淚水更是禁不住地落下:“穆然,我當真是怕。你不在建康,沒有見到那滿街的……對不住。”她回想著那人間地獄的慘象,一時又想起李穆然毒發時的痛苦,實在是五內俱焚,伏桌大哭起來。

  “我不吃解藥了,當真不吃解藥了,以后也再不提這解藥之事,好不好,好不好?”李穆然輕輕攬她入懷,右手小指與冬水的右手小指勾在一處,柔聲勸道,“你看,都拉鉤啦,我要反悔可就成小狗了。”

  淚眼模糊間,冬水見他在旁扮著鬼臉,當下破涕為笑,“撲哧”一聲,樂出聲來:“我剛才還想著,你若怎么也不答應,我便死給你看,看看是解藥重要呢,還是我重要些。”她說著說著,不禁略覺羞澀,臉色飛紅。

  李穆然伸手在她額上一彈,無奈苦笑道:“你啊,來來回回就只知道拿個‘死’字要挾我,真是怕了你。以后不許再說了,不吉利。”

  冬水卻不以為然,吐了吐舌,笑道:“若不拿這件事來要挾你,也要挾不到你什么。你大人大量,何必和我這個小丫頭斤斤計較呢?”這最后一句話,則是學全了石唐兆求情時的語氣神態。

  李穆然被她逗得莞爾微笑,正自心起溫暖,忽聽下人前來叫門,說是大夫人令廚下備好了早飯,正在等候二夫人前去問安。

(十四)烈火焚天,睥睨生死若等閑  聽仆從說慕容月等候冬水前去問安,李穆然大為不悅,當場一拍桌子,便欲發作。孰料,他剛要站起身,一雙素手已按上了肩膀,旋即就聽冬水欣然向外道:“我稍后就來,有勞小哥通傳了。”

  李穆然一時驚住,不知該喜該笑,唯有怔怔地看著冬水,喃喃道:“你剛才是、是認真的么?”一時間,他張口結舌,與平日里那舌芒于劍的飽學之士判若兩人。

  冬水當即一板臉,佯怒道:“自是真的。怎么,昨日在白楊林里定的婚約,你全當玩笑么?”說完了便沉下面孔,右手一偏,已自他肩膀移去他的耳垂,只輕輕一擰,李穆然頓時受痛不禁,連聲求饒。

  “這還差不多。”見他討饒,冬水嫣然一笑,放開了手,“她是你的正室,我去請個安,也是應當。”語畢,便起身整了整衣衫,將發結打散開來,竟自對著銅鏡,梳妝打扮。

  “我來綰發髻吧。”李穆然心中一動,攔下冬水后,自取過了玉梳木篦。他與冬水少時常以易容為戲,為冬水盤攏各式發髻早是輕車熟路,信手拈來。

  他有意不給慕容月顏面,是以手下刻意遲緩,本來一炷香功夫就可梳好,然而過了半個時辰卻連一半也沒完成,冬水本就困乏,竟自坐在鏡前,漸漸睡熟了過去。其間,家中的下人和丫鬟們又來催了三五次,終于慕容月在大堂等得不耐煩,怒氣沖沖地自行闖入書房。

  “李穆然你作死么!本郡主……”那驕縱已慣的女子風風火火地推開了書房大門,還要再罵下去,卻被眼前所見震懾,驟然間頓住。

  她是萬萬沒有想到,往昔間冷酷異常的李穆然,竟也會有著如斯的溫情款款。

  聽到人聲,冬水緩緩轉過頭來,但見這郡主濃妝艷抹,艷如桃李,已與昨晚所見大不相同。她著一身緋紅色的綢裳,頭上對佩兩支金燦燦的金鳳步搖,周身上下鋪金蓋銀,團團錦繡之中,光是龍眼大小的珍珠就綴了二十余顆,一眼望去,貴氣人。

  人言道慕容垂對慕容月寵溺非常,待她比掌上明珠更為嬌貴,從這身打扮的奢華上,就可見一斑。

  相較之下,冬水那一身舊到退色的麻衣,當真是寒酸無比。

  冬水暗嘆一聲,但覺頭上一緊,心知李穆然已將碧玉釵別好,遂微笑著起身,迎上前去:“冬水見過大夫人。”方要福下,忽覺臉前風起,登時輕退一步,堪堪躲開那玉掌一扇。

  “慕容月!你別太過分!”雖知慕容月極盡心力也傷不到冬水分毫,但見她如斯無禮,李穆然終究還是抑制不住心頭火起。

  慕容月卻不怕他發火,仗著自己有叔父撐腰,赫然叉起腰身,高聲喝道:“姓李的,你算個什么東西,也敢跟我大呼小叫!她既是你要納的妾,就該明白規矩!要我在大堂等了一個時辰,把自己當作什么人物了?你也不想想,皇上叔叔若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你哪里有這房子住,哪里有今天的權位?我呸!”她性情暴烈如火,稟性直爽,出口不知給人留情面,即便下人在旁,也是想到什么就說什么。

  李穆然的臉色一沉,轉瞬間已變得極為難看。他幾番舉起手來又放下,委實是起了殺機。冬水在旁看得心驚膽戰,念及解藥恐怕還要著落在慕容月身上,忙在旁打起了圓場:“大夫人,千錯萬錯都是我的不好。只是……穆然還要上朝,這眼見著便是辰時……”

  “哼,現在知道著急上朝了?方才卿卿我我的,又怎么不曉得時辰了?”不料,她這一勸恰似火上澆油,一時間,慕容月竟是得寸進尺,話越講越是難聽。

  李穆然見冬水為己委曲求全,心中好生難過愧疚,終于一頓足,一把推開了慕容月,牽了冬水便走出門去。這一推雖未用上內力,但也足以讓慕容月連跌兩步,踉踉蹌蹌,絆坐在了地上。余旁的下人們不禁都被嚇得呆住,手忙腳亂扶起慕容月時,卻見不知何時,這郡主已哭作了淚人,那般的傷心絕望,實為罕見。

  李穆然帶著冬水一路奔出了府邸,直跑到一處街巷拐角,兀地駐足,順手一帶,將冬水緊緊摟在懷中。清晨的街上鮮見人跡,是以冬水雖覺略有不妥,但因覺察出他心中的悲涼,倒也未去掙開。兩人便這么相擁相偎,久久不分,亦是久久不語。

  不知過了幾時,聽見旁邊的早點攤子有了動靜,冬水才略略一推,道:“穆然,你再不去,上朝當真要晚了。”微一抬頭,卻是一怔。映著初升的陽光,看得清楚,李穆然的眼眶竟有些通紅,顯見他是心潮澎湃,礙于顏面,又生生地將淚水返回了心底。

  李穆然甚是不舍,用力握著冬水肩膀,道:“冬兒,真是委屈你了。方才若再不離開,我真怕自己抑制不住,一掌拍死慕容月。”

  冬水故作輕松,“哈哈”一笑,道:“多謝你啦。否則你殺了她,我豈不是要自盡抵命?”

  李穆然臉上余怒未散,當即凜然道:“她死有余辜。你若連她也護著,我……我……”望著冬水一臉的笑意,“我”了半天,也想不出應將她如何。

  “我什么?難不成,你還要連我也殺了么?”冬水白了他一眼,道,“她只是出言刻薄,自大自負些罷了。你是法家的人,熟知古今法典,可見過歷朝歷代,將這些許過失定成死罪么?”

  李穆然一時氣結語塞,怔了半晌,才豁然笑道:“也罷。只是這些日子要你低她一頭,我委實過意不去。”

  冬水微微一笑,正想謙讓幾句,陡然想起一事,便索性順著他的話說道:“既然如此,就算你欠我個人情。日后我若有所求,你不許不答應。”

  李穆然一怔,旋即笑道:“這可當真是見外。從小到大這些年,我什么時候拂逆過你的要求呢?”

  冬水不依不饒,定要和他擊掌定約,才肯放下心。李穆然拗不過她,雖覺著多此一舉,但到底是伸手與她拍了三下。眼見日頭漸高,李穆然心掛朝堂,說道不可再行耽擱,遂獨自離去。

  他方走出了兩三步,兀然又想起一事,遂探手入懷,將一支碧綠青翠的竹哨交付冬水,說這是他與親信聯絡所用,“見哨如見人”,冬水拿著這竹哨,亦可對那百名親信發號施令。

  目送李穆然的背影消失在街巷盡頭,冬水把玩著那支竹哨,靜靜坐在一旁攤鋪的長椅上,雙手支頤,發起愣來。

  她雖不叫吃食,然而那攤鋪主人見她與朝廷官員形容親熱,倒也不敢趕她離開,只是小心翼翼地去招呼別的客人,生怕余人打擾了這女子,讓她發起脾氣。

  “可要怎樣,才能拿到解藥呢?”四下悄然安靜,冬水平心沉思,念及那蠱毒解藥尚無頭緒,不禁好生頭疼。

  細細地梳理著昨日的所見所遇,種種端倪漸漸浮出水面,令她越想越是心驚。是啊,無論怎么回想,都看不到慕容垂下毒給李穆然,要利用李穆然的跡象吶。慕容垂沒有對李穆然起任何疑心,甚至仍然對他寵信有佳,那么這“當歸”毒,又是怎么來的呢?

  她眼前驟然一亮,雖不肯相信這推測,但又不得不信:既然慕容垂沒有屬意下毒,只能是慕容月自己下的毒。她是慕容垂最為寵愛的侄女,要來“當歸”毒,想來不是難事。慕容垂既然給了她毒,想必解藥也一并給了她。

  便賭一賭看,那真解藥,究竟在不在她手上吧。

  冬水拿定了主意,雙手微微一攥,只覺著心頭狂跳,不知為何,竟是前所未有的緊張。

  李穆然既然不愿意利用拓跋奐,那這次就由她來作惡人好了。她深吸口氣,起了身子,走出幾步后,倚在偏僻墻角,拿起竹哨輕輕一吹,繼而只聽不遠處也傳來一聲哨聲應和,尋聲望去,卻是街邊的一個乞兒。

  “麻煩指點,我要怎樣,才能找到負責拓跋奐安危的十兄弟呢?”她左右看了一眼,掏出幾文銅錢,佯裝著不在意間,投入那乞兒面前的破瓷碗中。

  那乞兒盯著她手中的竹哨,忽而咧嘴一笑,帶著她鉆進一條幽暗的巷道。二人左拐右拐,轉眼間就不見了蹤跡。

  午后,李穆然下朝之后便急匆匆地回了府邸,向下人問起慕容月,被告知慕容月上午就乘轎離了家,不知去向。

  他自慕容垂待己的態度之中看出蹊蹺,一個轉念就篤定了是慕容月私自投毒,只是始終猜不出自己究竟與她有著什么深仇大恨,她竟狠心如斯。

  但是無論如何,這都可算得是件喜訊。他沒有把握對付慕容垂,然而對付沖動莽撞如慕容月,還是有著十分的把握;更何況,既然慕容垂對自己信任仍在,那冬水與自己暫時就都沒有危險才是。

  慕容月不在家中,只有一個地方可去,那就是城西的拓跋奐住處。

  他心中暗暗冷笑,慕容月對自己如此不仁,那就不要怪自己對她不義。蓄意投毒一罪,再怎么論斷,都可算在死刑一列。

  為了出解藥何在,即使用出什么狠毒手段,冬水也該怪不到自己頭上吧。那一襲素衫在心頭一晃而過,他沒來由地腳步一亂:是了,這丫頭也不在府中。在這諾大鄴城之中,她無親無故的,又能去哪呢?

  已沒有時間再去細想,拓跋奐的住處遙遙可見,然而那間木屋門口卻徘徊著兩名男子,正是他手下的兩名親信。

  李穆然心頭一震,預感不妙,忙加緊腳步來到近前:“拓跋奐呢?”還未停穩身子,這句話已脫口而出。

  那兩名親信對視了一眼,其中稍長者上前躬身答道:“拓跋奐在屋內。只是……只是……”他閃爍其詞,李穆然聽得大不耐煩,忙推了門,強闖入屋。

  但見滿屋狼藉,地上凌亂地扔著幾件男子衣衫。拓跋奐則被綁在一張太師椅上,嘴上堵著一塊抹布。他一見人進來,口中“嗚嗚”作聲,兩眼直瞪欲裂,顯見心上甚是懼怕。

  “這是怎么回事?不是叫你們護著他么?”李穆然不禁大為惱火,回首看向那兩名親信,高聲斥道。

  依舊是長者上前躬身應答:“那女子拿著主公您的哨子。我們不能攔她。”

  “什么!”李穆然震驚之下,聲音竟有些顫抖。

  是啊,自己猜得到是慕容月下的毒,以冬水那精靈古怪的心性,如何猜不到呢?更何況,她與慕容月同為女子,以己心度人,只怕比他猜來還要容易些吶。

  她現在,又身在何處呢?

  拓跋奐嘴上的抹布早被拿下,他認出眼前這男子的身份,當即笑罵道:“真是可笑吶。那個傻女人扮成我的樣子,就以為能向阿月騙得解藥了?哈哈,真是蠢吶!你們以為,阿月這么在乎我的性命?傻子,你們都是傻子!你還不明白么!阿月她為什么向你下毒,為什么向你下毒呀?”他仰頭大笑著,幾乎喘不過氣來,然而笑聲中卻盡是氣苦無奈,令聽者心中如被針扎,幾欲淚下。

  李穆然卻身子晃了一晃,木然地看向拓跋奐,仿佛聽見了這些瘋話,也仿佛沒有聽進一句話。

  這是怎么一回事?

  他兀地只覺此事錯綜復雜,委實是生平罕見。這么說來,慕容月下毒給自己,竟是因為喜歡自己了?那自成親之日算起的折辱,算什么呢?拓跋奐與慕容月私情意濃,算什么呢?這些天來自己處心積慮地保護這男子,又算什么呢?

  但聽拓跋奐繼續說著,只是已從方才的發泄變作了自哀自怨,甚而陷入了深沉的回憶之中:“當日皇上賜婚,阿月聽說是要嫁予漢人,甚是不快,便找我來喝酒解憂。我一直喜歡著她,便教她譏諷于你。你是當朝大將,聽她這么看不起你,自然夫妻之間便相向若仇。孰想時日一久,阿月見你始終眼高過頂,在一概卑躬屈膝的漢人官吏中卓卓不群,居然喜歡上了你。她初時所言過滿,兼且心高氣傲,死也不肯向你低頭認錯,相反卻是變本加厲。她只望你能察覺到她的心思吶,哪怕只要你的一句軟話,她便也會改過。你個蠢才卻完全看不到她心中的辛苦,竟然對她反唇相譏,甚而無視她的身份嬌貴。”講到此處,拓跋奐火冒三丈,盛怒之下,雖被緊緊捆在椅上,仍拼盡了氣力,向李穆然猛啐了一口,大罵“蠢才、白癡”。

  兩旁的親信再看不過去,當即擄胳膊挽袖子地就要扇拓跋奐的耳光,卻俱被李穆然攔下。李穆然不氣不惱,只是靜靜地看著拓跋奐,滿目中盡是同情憐憫。

  看得出來,這男子對慕容月當真是動了真情,否則又何必如此強出頭呢?甚至明明曉得慕容月是在利用他來嘗試獲取另一名男子的注意,也無怨無尤,反是一心憤恨自己的情敵有眼無珠。誠然,“情人眼里出西施”,慕容月這許多缺點,在他眼中,也均美化成了可愛之處,甚而不允許旁人對之稍有否定。

  癡情如己,倒也做不到這般地失了理智。驀然間,李穆然想起冬水,不禁輕輕嘆息,暗自慚愧。想來,他和冬水都是同樣的人,即使是兩情相依,也是心有二用,掛念在旁物之上。無論何情何境,都會先為自己留好退路,以免一輸便輸個一窮二白,無從翻身。

  有時倒真是羨慕簡單如拓跋奐,這么痛快淋漓的愛,不留半分余地,即便輸到現在這個地步,又有何妨呢?人生一世,若連自己都給自己的心處處羈絆,那活得也太過辛苦。

  無暇再聽閑話,怕只怕,慕容月已認出冬水的喬裝打扮,他實難想象,冬水面臨著怎樣的危險。李穆然對身邊兩名親信稍一點頭,便轉身出了屋子。曉得今日要跑許多路程,遂先自去了軍營,牽出了萬里追風駒。

  打聽了將近半個時辰,終于得知慕容月的轎子是出了鄴城,向北而去。

  向北而去?他驀然間想起下朝時與同僚談起之事,不覺嚇出一身冷汗。

  將萬里追風駒催到了極速,然而飛馳到那一棟荒郊殘塔時,仍是來不及了。但見烈火熊熊之中,隱隱約約現出那先代留下的木塔遺跡。無數哀號自塔中撕肝裂肺般傳出,恍似煉獄之中,群鬼哭嚎。

  殺人如麻如李穆然,聽了這些人臨死前的掙扎,也不禁背后直冒冷汗,對慕容垂平添了三分懼意。這些人盡是鄴城原有的王族貴胄,皆屬苻堅麾下。他們往昔十分倨傲,曾有開罪慕容垂,卻不料,如今自嘗苦果,竟落得如此下場。

  只望慕容月莫要如此喪心病狂才好。然而他余光一掃,心中已是一沉。

  不遠處,斑斕錦繡,正是慕容月的小轎。

  看塔的兵士們依著指示放火后早已回城交差,慕容月獨自留在塔旁欣賞塔內的嘶嚎,那一襲緋衣隨風飄舞,甚為顯眼。

  “你也來了?”她聽到馬嘶聲,頓時回過頭來,一臉的得意。

  “冬水呢?”李穆然冷然道,下意識地,手緩緩按上了劍柄。

  慕容月仰頭一指,道:“她原來叫冬水么?我當她是叛軍亂黨,叫人關在塔頂啦。你若還想要解藥,就別去……去了也沒用。”她微笑著,滿臉的不屑,“你中了毒也不求我給你解藥,卻要她來騙我。我就要看看,你究竟能狂到什么時候?”

  她眼波一轉,又道:“現下你總之救不出她來。不如求我給你解藥,我往事一概不究,如何?”她滿心的企盼,一心只以為,以性命相要挾,這孤高自許的男子總會服軟,卻不料,她玩火自焚,不知不覺中,已犯了李穆然大忌。

  李穆然聽明冬水就在塔頂,情急之下竟全然忘記了向慕容月報仇,只仰頭看了看木塔,覷見二層木板尚有一處可以落腳,當即一提氣,便冒著煙火滾滾,縱入塔中。

  “去吧去吧。總之,你要回來拿解藥。”慕容月臉色一變,但兀自癡心不改,只笑吟吟地看著木塔,靜候著他回心轉意。

  “冬兒!冬兒!”被熏得雙眼通紅,淚眼模糊中,李穆然終于摸上頂層,然而卻看不清那重重煙霧后的人影。

  這一路上,他已見到不少被燒死熏死之人,眼前看火勢尚未蔓延到頂層,委實大喜過望,但嗅著濃煙,又惟恐冬水早已中了煙毒,是以一上了樓層,顧不得自己也會吸入煙塵,只一味高聲呼喊。

  “穆然。”隱隱約約地,樓層正中傳出一聲虛弱的呼喚。李穆然大喜之下,聽聲辨位,少頃功夫,便找到了冬水。

  “我救你出去!”他抽出長劍,只抖了兩三下,登時將冬水周身的繩索斬斷,然而緊接著就是“當當”兩聲巨響,他手中巨震之下,長劍竟然脫手掉落。虎口傳來一陣劇痛,但見鮮血長流。

  “我出不去了。”冬水慘然一笑,伸手一提,自腰際牽出一條精鋼打就的鏈條來。

  “胡謅什么!”李穆然怒道,撿劍再砍,卻只有火花四濺。須臾功夫,劍身斷折,那鏈條依舊完好無損。他仍不肯放棄,轉而運了十成內力,一掌擊向栓鐵鏈的木柱。孰料那木柱結實異常,繞是他打得滿掌盡血,也紋絲不動。

  “怎么,怎么?”眼見著樓層入口處一寸一寸地紅了起來,腳下也漸漸變得滾燙,他驟然間心中一苦,喉中一腥便要吐出血來,繼而情難自禁,忽而仰頭悲嘯。嘯聲雷動,蓋住四下里所有悲號,只見屋頂簌簌地落下塵土,轉眼間便是一片迷茫。

  “穆然,你不要傷心。”冬水輕輕牽過他的手來,撕開一條衣襟包好他手上的傷,淡然道,“是我太傻。自命通貫易容之術,孰料次次都被人看穿呢……我竟然連那酒里摻了迷藥也看不出來。我是大夫呢,你說,不是死有余辜么?”

  她凄然笑著,兩顆眼淚忍了許久,終于還是掉了下來,正墜在李穆然手上。

  “這是解藥。你要吃就吃罷,我再管不了你了。只是,你別委屈著自己去求她。”她將那一瓶胡郎中拿來的解藥放在李穆然手上,輕聲道,“三年功夫須臾即逝。你回去谷里,即使中了罌粟之籽的毒癮,想來姜伯和姬叔也有法子治你。”

  李穆然直聽得肝腸寸斷,深吸口氣,忽地搖了搖頭,將那瓷瓶用力擲出了木塔,絕然道:“我要這勞什子做什么。冬兒,你說的出要么同生、要么同死,我就做不到么?”

  冬水的手不禁顫了兩下,她抬起頭凝視這男子,當真是柔腸百轉,一時間竟是啞口無言。靜思片刻,她抹去眼上淚水,正色道:“你欠我的人情,還算不算數?我有好多心事未解,你不去幫我辦了,我死也難以瞑目。”

  不意她這時竟拿白天的約定要挾,李穆然一怔,愣愣地問道:“什么心事?”

  冬水沉下頭去,掰開了手指細細數道:“一來,谷中叔伯阿姨們年歲已老,我若不在了,又有誰去照料他們?二來,江南庾家……”她念及庾淵,驟然間心頭一堵,眉間一蹙,喉中哽咽,眼中撲簌簌地,又落下了淚來。

  她好不容易才平息這黯然神傷,正要繼續講下去,陡然覺得下頜被人托起,繼而唇上一燙,竟是被李穆然猝然吻上。

  兀然間只覺得腦海中一陣眩暈,不知過了多長時候,她才想起掙開李穆然。正要加以斥責,卻見李穆然滿目中透著傷痛,雙眸之中,竟是望不到底的凄涼。她心頭一軟,終究是長嘆了一聲,別過頭去,而后輕輕一推李穆然,道:“你去吧。”

  這一推之下,如撼山岳。李穆然雙腳如釘在樓板上一樣,他兩眼死死望在冬水身上,一動不動。少焉,他微皺了眉頭,強笑了兩聲,道:“那人情一事就算我食言也罷,你走不了,我如何能走?冬兒,就當我求你吧。眼下你我時間皆已不多,你就將他忘了……”一語未畢,他也想不到自己竟脫口說出這般沒志氣的話,當即緊咬了口唇,狠狠偏過頭去,不再看她。

  耳聽樓下的慘叫越來越稀,冬水見他主意已定,心知再趕不走他,而自忖對他愧疚已深,實是不忍再行拒絕,遂點了點頭,道:“好。就死在一塊吧。”言罷,只覺心里的不安驀然間消散無蹤,惟余一派平和踏實。

  李穆然見她轉了心思,不禁暢然,旋即攜了她的一雙素手,道:“冬兒,你看這塔中一派熱火朝天,倒也喜慶得很。左右現在也是等死,不如我們就在這兒拜了天地,如何?”

  冬水被他這提議一驚,但念及二人早有婚約,也就應允了下來,只是低頭看了看二人身上的衣衫,不覺失笑道:“沒有新人的服飾倒也無妨,但我穿這一身男子衣裳當新娘子,卻是空前絕后,古怪得緊。”

  李穆然也忍不住笑道:“急切之間,倒也尋不來女子衣衫,你便將就些。”言畢,陡然間斂了笑容,放眼四望,只見此樓層中,遠遠地倒著幾名囚犯,早被大火的酷熱烤得半死不活。

  “等我一等。”李穆然附耳輕道,繼而身如疾電,轉眼間便提了名中年男子過來。

  他輕輕在這男子肩上一拍,一股真氣輸入那人體內,登時令之清醒。這男子迷迷胡胡地掙開了眼睛,只當自己已死,抬頭見李穆然凜然生威地站在自己面前,英武朗俊宛似神人一般,立時納首叩拜,連聲尊稱什么“閻王”、“判官”。

  冬水在旁覷得有趣,不禁開懷大笑起來。李穆然心中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只得攙了那男子起身,良言道:“這位大哥,小弟想請你作個媒證。大家都是待死之身,倒也不必如此客氣。”

  “媒證?”那男子詫異道,斜瞥了他二人兩眼,低聲嘟囔道,“就快做死鬼了,還要媒證做甚?”

  正是“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李穆然聽他言出不敬,心中老大不高興,探手輕扣他肩井,只用了一成力道,那男子頓覺周身酸苦難捱,連喊了兩聲,泣涕四下。

  “穆然,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你再這么欺負人,我就不嫁你了!”冬水要伸手阻攔,無奈被緊鎖在木柱上,動彈不得。

  李穆然見她嗔怒,遂微微一笑,依言放了那男子,好言好語地勸道:“這位大哥,是我一時心急,你莫往心里去。還請勞煩則個。”

  那男子向來養尊處優,雖知免不得要被燒死,但還是怕受李穆然的折磨,遂強撐了身子站到一旁,道:“罷罷罷,我臨死前就積個陰德吧。”說完,清了清嗓子,高聲道:“一拜天地。”

  李穆然當即跪在地上,向窗拜倒,冬水卻笑嘆口氣,礙于鐵鏈束縛,只得點頭行禮。

  但聽那男子又道:“二拜高堂。”二人都是孤兒,四目相投中,都想起谷中諸老來。李穆然向西南方向拜了一拜后,又代替冬水拜過,才起了身,忽莞爾笑道:“冬兒,師父他們若曉得你終究還是嫁了給我,會怎么想呢?”

  冬水輕哼了一聲,做了個鬼臉,笑道:“你還好意思問,他們定然都要氣炸啦。你自己離谷不算,還將我也拐帶出來,可當真是他們的乖徒弟、好傳人。”

  李穆然“哈哈”一笑,正要反駁,就聽那男子高聲道:“夫妻對拜。”

  二人神情都是一凜,情知這一拜過后,姻緣便定,自此再無更改,不禁都鄭重其事起來。

  瞬息間,冬水眼前晃過許多畫面。她想起一年之前,在庾家扮作庾淵和桓夷光成親。當時,那女子是那么地看重這虛妄如煙的名分,她不曉得是為什么,甚至有些不屑為之,不想今日此事輪到自己身上時,竟如斯的心旌搖曳,喜不自勝。

  想起與庾淵私奔之際,因為不得父母之命,也未有媒妁之言,這婚事就一再拖延,終于拖到二人成了天人之憾。她那時不明白,這名分究竟有著如何的緊要,直到而今,才驟然醒悟。

  畢竟,她再如何逞強好勝,骨子里也無外乎是名普通的女孩子。

  她也曾希冀著能頭蓋喜帕,在聲聲鞭炮聲中出閣;希冀著對著龍鳳喜燭卻扇分杯,與良人誓盟三生;希冀著在世人的祝福中,與心愛的男子坦然自在地一起慢慢老去。

  然而,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她一度以為自己永遠地失去了這些;但時值今朝,是上天眷顧,又賜還給她了么?

  “禮成!”見這兩人都致了禮,那男子竭力喊了最后一聲后,便晃了幾步,又倒在稍遠些的木板上。

  “冬兒,你不高興么?”見冬水抬起頭來時,赫然又是泫然淚下,李穆然一怔,忙探手揩去她的淚水。

  冬水卻搖了搖頭,勉強露出笑容,道:“我很高興。我真是不好,今天大喜的日子,卻只顧著哭……”說著說著,她又低下頭去,竟已泣不成聲。

  “傻丫頭。”李穆然只當她是喜極而泣,想伸手抱她,然而手背不慎碰到鐵鏈,不禁全身一顫,退開了兩步。

  “這是……”他見手背上頃刻間就被燙出兩個大泡,不禁心中一緊,低頭瞧向冬水腰際,但見挨近鐵鏈的衣衫不知何時,早被燒成了炭黑顏色。

  想來,那鐵鏈的一端接在木板之下,已與下一層的明火接觸。鐵鏈傳熱極快,是以火勢雖然沒有燒上,但冬水卻被鐵鏈灼傷。難為她一直隱忍不發,苦苦支撐。

  想透此點,李穆然只覺手足無措,情急之下,伸手去拉扯那鐵鏈,但聽得“嗤嗤”幾聲,正是他手上皮膚也被灼傷,登時一陣焦臭撲鼻。

  “你別碰。”冬水忙攔住了他,繼而擰起了眉頭,倒吸了一口涼氣。正是李穆然這一扯之下,那鐵鏈移位,更將她腰間原有的傷口重創。

  新傷舊創驟然襲來,當真是疼得死去活來。冬水雙手緊攥,指甲已刺入肉中,卻與那腰間的痛楚相比微不足道。終于,她輕聲哀求道:“穆然,我身中迷藥,武功尤未恢復。便勞煩你,一掌拍死我吧。”

  “你說什么?”李穆然連退數步,臉色驟變。

  “你就眼睜睜看我被燒死么?”冬水心中一急,聚起了最后的氣力,輕聲喝道。

  李穆然愣愣地看著她,臉色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心中陡然一痛,終吐出血來。他是萬萬沒有想到最終竟要親手殺了冬水,然而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他若不動手,冬水勢必要受更多折磨。

  他寧了寧神,咬牙硬起心腸,道:“好。殺了你后,我便自我了斷。你定要等我。”語罷,右掌運起十成內力,便要向她頂門拍下。

  冬水緩緩合閉雙眼,嘴角微微露出幾許笑容。但覺著一股凌厲至極的勁風迎面襲來,繼而就聽“嘩啦啦”一聲巨響,身邊樓板被打塌一片,整個樓層都為之顫抖幾分。

  然而,那掌風終究沒有落在她身上。

  “穆然,老天爺要咱們再多說幾句話,這也罷了。”冬水心知他再也下不去手,無奈之下也只有作罷不提。這時,只聽樓下傳來一名女子的嘶聲叫罵:“李穆然你作死么!”

  那郡主一路上不知受了怎樣的折磨,待竭盡全力爬上了頂層時,一身艷妝早被燒得慘不忍睹,手足上鮮血淋漓,滿頭發絲凌亂,臉上被火燒得面目全非,若不是背后有著影子,真讓人以為是活見了鬼。

  饒是恨她入骨,見她這么不顧死活地入塔,李穆然還是悚然動容:“好端端地,你進來送死么?”

  慕容月冷然一笑,此刻那花容月貌已被毀得如同地獄惡鬼,這一笑直讓冬水、李穆然兩人寒毛倒豎,不由心驚。

  “你是我丈夫!我自然隨著你水里來火里去!她算什么東西,一介卑賤漢人,也配和我爭么!”慕容月伸手一指冬水,向前努力走了兩步,但已是強弩之末,眼見著便搖搖欲墜,再難堅持站穩。

  李穆然沒了心思再與她做此口舌之爭,只淡然道:“慕容月,憑你一己之力,如今是再難出塔。咱們兩邊各死各的,我不去找你的晦氣,你也別過來和我們過不去。人之將死,還是留點情面的好。”說完了,緊緊握著冬水的手,二人對視一笑,渾沒將慕容月放在眼中。

  “你!”慕容月一個打晃,終于失聲哭號出來。她從小到大都被人捧在手心之中,寵著疼著,滿目下,再沒一個人敢對她這么視若無睹。她自小就看不起漢人,然而愛上李穆然后,心中一直矛盾,始終不肯相信自己會對一名漢人動情,但又始終割舍不下。欲放難放,她心里掙扎了良久,但又礙于面子,將苦水都自己一個人咽下,是以性情愈發喜怒無常。她對李穆然好也不是,惡也不是,便只有這么一直傲下去。原以為下了那“當歸”毒后就可讓他永不離開,甚至便如那些官員對慕容垂那般的惟命是從,再不敢狂妄,卻沒想到,竟惹出這么一件慘事來。

  她在木塔之下久久不見李穆然回心轉意,終于斷定他是決意與那漢人女子一起死在塔上。她雖也怕火,但到底看不過他尋死,是以拼了性命,也沖進了塔來。

  “罷了!”慕容月氣恨之下,忽地自懷中抽出一支匕首,用盡力氣向李穆然擲去,道,“我就是拿這匕首削斷了底下塔門的鎖,自然也能削斷她身上的鐵鏈。你帶著她滾吧!你們漢人沒有一個好東西!”言罷,掩面痛哭起來。

  “你……”李穆然接過那支匕首半信半疑,然而匕首乍一出鞘,便有寒光迎面而來。他知胡人尚存游牧習俗,隨身攜帶著匕首,以便在外出時隨手就可切烤肉果腹,但卻未料及,慕容月的匕首,竟是這般的一件寶物。他自不知,這匕首本是慕容垂之物,慕容月見過后愛不釋手,便問叔父討要了過來。

  當下不容多想,但覺著手中匕首削鐵如泥,轉眼間就將冬水身上的鎖鏈斬斷。眼見整座木塔搖搖欲墜,火勢業已蔓延到近前,他忙將匕首還與了慕容月,而后向她一揖拜下,軟語道:“算我求你救了她,今生今世,李某都欠你這份人情。你等著,我帶她下了塔,就上來救你。”語罷,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卻見慕容月驀然間回過頭來,雖然那張面孔形容可怖,已辨不出五官何在,但依然能看得出來,她是在展顏歡笑。

  “你拿著這個,就算你我相識一場,留個念想。”慕容月一時戾氣盡消,竟是前所未有,第一次露出了溫柔情態。

  李穆然微微一愣,只覺手中一沉,低頭一看,正是一支金鳳步搖。

  “滾啊!你做死么!”見他在這節骨眼上發起呆來,慕容月又大發了雷霆,狠命一推,將他向冬水推去了兩三步。李穆然一怔,這才緩過神來,忙橫抱起儼然不醒人事的冬水,頃刻間便飛身掠到了窗旁。

  眼見塔下一片火焰,再無半分借力之處,只怕縱然他的輕功再高上十倍,這么貿然跳下,也會筋骨寸折,當場喪命。

  “當真是天亡我二人么?”

  他一陣氣苦,忽地瞥見塔下站著三個人影似曾相識,忙張口清嘯,以期援手。果不其然,嘯聲方起,便有竹哨聲音相應而生,李穆然心頭大喜,匆匆抱起冬水,一提氣,便自塔上飄飄墜下。

  他衣襟當風,袍袖鼓脹,遙遙看來,便似一只龐然鷹鷲。塔下一人瞧他落勢愈加迅急,驟然間出掌如刀,登時砍下了一大截樹干,而后暴喝一聲,將那樹干直推向那半空中的人影。

  “王大哥好大的力氣!”李穆然朗聲一笑,身在半空之中,兀自不忘高聲贊譽。

  那男子接二連三地又擲出幾截樹干,亦是回以一笑,聲如洪鐘:“主公好俊的逍遙步!”但見李穆然長聲一笑,踏足點上樹干,而后借力輕越,便似凌虛御風,飄然如仙。

  “王大哥過譽了。若能當真‘絕云氣,負青天’,當下何至如斯狼狽?”李穆然最后一個翻身,安然落地,然而衣衫下擺到底是被火燎上,燒得焦黑。那兩句話則出自《莊子•逍遙游》的北冥有魚篇,亦是他這輕身功夫的名頭來處。

  他將冬水放在一旁,欲要再覓路回塔救慕容月,卻聽眾人驚呼,繼而轟然巨響,正是木塔完全坍塌。一片煙塵中,尚有余焰的木塊四下崩散,李穆然曉得厲害,忙抱了冬水,呼喝大家后退。

  “阿月!阿月!”一團混亂之中,一人不退反進,卻是那癡情漢子——拓跋奐。他在李穆然離去后,就拼命纏著李穆然那兩名親信帶他也去。因李穆然曾下令要護他安危,那兩名親信耐不住他以死相,只得一路打聽著,也來了這木塔。只是他三人來到木塔時已遲緩許久,正看見慕容月沖入木塔,卻不及阻攔。拓跋奐看得心肝俱裂,幸而他一時發愣,那兩名親信才得以奪下他自架自頸的鋼刀,將他拖到一旁。

  現下這木塔倏然摧毀,旁人自顧不暇,拓跋奐得了空閑,自是豁了命地向塔沖去。他沒有武功,眼見著塔上一塊巨木攜著勁風墜下,不及閃躲,登時便被砸得腦漿迸裂,死在塔前。

  “轂則異室,死則同穴。謂予不信,有如皦日。”李穆然心下黯然,想這男子癡情一生,終于落得如此下場,不禁連聲嘆息。忽而又道,“王大哥,你們兄弟幫我找出慕容月的遺骸,與這男子好生合葬一處。愿他二人來生來世,好成眷屬吧。”

  那王大哥點頭稱諾,問道:“眼下闖出這般禍事,鄴城再也留不得了。敢問主公,有何棲身之所?”

  李穆然道:“你帶大伙兒連夜前去前秦長安。我等療好了內子傷勢,也去與你們匯合。”說到“內子”二字,他語聲一澀,低頭看向冬水,見她不知何時已悠然醒轉,正自端瞧著那支金鳳步搖。

  冬水神情甚是古怪,自言自語著輕聲道:“倒仿佛,在魯大叔處見過這等機關。”言罷,伸手在鳳翅上掀了兩掀,又在鳳身上輕彈三下,就聽“啪”的一聲,鳳口張開,吐出一顆米粒大小的雪白丹藥。

  她大喜,忙捻起那藥丸放在鼻端輕嗅,頓覺一股清香沁入肺腑,一時間,腰間的灼痛也減輕了幾分。“穆然,這便是解藥了。”她仰頭笑道,將那藥丸喂入他口中,然而因這一番用力牽動原有傷口,不禁輕哼了一聲,又痛暈過去。

  李穆然微微一怔,但覺那解藥入口即化,渾身上下登時清爽許多。他愣在當場,想起慕容月當時將這步搖塞在自己手中的情形,驟然間明了,在那個剎那,她已經立了死志,再沒想過要生還。

  他心中如倒五味瓶,注目了那木塔殘身片刻,終究將冬水放在一旁,靜靜跪在地上,行了大禮。

  這一瞬間,往昔的種種折辱與不快,盡被原諒。

(十五)割袍斷義,聚散無常憾長空  鶯飛燕旋,草木漸新。轉眼間,已是仲春時節。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望著那滿山的桃紅,那素衫女子俏立屋畔,忽地捂住了胸口,微微驟起眉頭。江北已是大好春色,想來,江南更是晴光艷陽,春意盎然。

  “不知桓姐姐如何了?”冬水仰起頭來,正見一隊由南飛還的大雁,“我也該去了。”她思忖著,勉強捧著食籃,一步一步地挪向不遠處的田地。

  她走幾步,便須得停下歇息一會兒,情知是腰間傷勢尤未大愈,但想到已耽擱恁長時日,自籌也只有佯裝著無恙,李穆然才會欣然應允,與自己一并南下,遂緊咬了牙關,撐著一口真氣繼續走下去。

  她與李穆然當日離開鄴城后,行不數里,便是個小小村莊。李穆然見她傷痛沉重,雖知未離危險,但還是入了一戶農家,謊稱二人逃避兵難至此,祈望收留。那家農戶僅有一位張姓老漢尚存,其子其孫皆被抓去當兵,聽聞鄉人傳語,已戰死沙場;其兒媳病死,孫媳改嫁,是以老來孤苦,晚景凄涼。張老漢見他二人為逃避兵難而來,登時無端端地興起了“護犢”之情,忙放二人入屋,好生安頓。

  灼傷難醫。窮鄉僻壤如斯,饒是他二人皆通醫理,但乏于藥材,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李穆然曾想改扮易容,重入鄴城買辦稀缺藥材,無奈冬水委實擔心他泄露身份,二人竟為之小吵一架,迫不得已,只好作罷不提。

  然而雪上加霜。醫理中所謂“冬水生春木”,正是意旨隨著春日回暖,冬日封藏的熱氣升泄出土,雖使草木發生,卻也使得痼疾復發,更令病疾難愈。冬水火毒幾乎攻心,一時間,傷勢竟然只重不輕,所幸李穆然熟識醫理,又不惜自家真氣,為她吊著一條性命,否則她早已嗚呼哀哉。

  那張老漢久而久之,卻也瞧出個中端倪。他看出李穆然醫術高超,正巧鄉人多有病患,便隔三岔五,就帶人來問診李穆然。李穆然感他收留之恩,既不收診金也從不推辭,轉眼間,“神醫”的名號就傳遍了方圓百里的大小村落,每日里來者絡繹,熱鬧得緊。

  明知如此聲勢,遲早會引來麻煩,但一見到冬水那贊許歡喜的目光,李穆然便心軟下來,再不好拒絕,只得順水推舟,扮作了行醫濟世的郎中。時值清明前后,正該農忙。李穆然年幼時也曾向姜糧學過農活,眼見張老漢獨自一人難以照應過來家里的兩畝地,便趁閑時也去幫忙。他手腳麻利,兼且身具武功,氣力較之常人要大上幾倍不止。張老漢家中租不起牲畜犁地,李穆然當即親手施為,只花一個上午時間,不僅翻好了張家的地,連同旁邊四五戶人家的地,也一并翻好,直令那十余位村人看得瞠目結舌,驚嘆不已。

  到了晌午,太陽正當空,李穆然累了這一上午,倒也覺得肚中有些空空。正要與張老漢商量著回家歇息,忽聽一位鄰家兄弟笑道:“郎中大哥,嫂子看你來了!”

  李穆然忙站直了身子,只覺陽光刺眼,遂用手遮在眼睛上,認了好一會兒,才見冬水雙手抱著個食籃,正笑吟吟地坐在田壟邊上,與一眾大嫂媳婦們敘著話。

  “傷還沒好,怎地就不聽話呢?”他想沉下臉,然而聽了那鄰家兄弟的話后,心中一暖,滿臉泛的都是笑意,一時間,喜也不是,怒也不是,也只有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微笑著走到她身邊來。

  他還沒走到,早聞到一股濃郁的香氣,凝目一看,方見食籃之中,是就著粗面捏的十余個菜團。面團金黃,其間夾有翠綠的野菜絲,食材雖然再粗鄙不過,但經冬水精心調制過后,便化腐朽為神奇,即便大內御膳,也難相提并論。

  見李穆然走近,冬水微笑站起,方要遞菜團給他,卻瞧見他雙手上都沾滿了泥土,遂拿油紙包了兩個菜團,道:“穆然,我見那滿山的桃花開得真是好看,你帶我去,好不好?”

  李穆然不接過菜團,只是勉強板起臉來,斥道:“真是胡鬧。傷還沒好就出來勞神吹風,非要再發燒才肯老實些么?”

  冬水一撅嘴,兩眼眨了眨,便泛了紅眼圈:“我在屋里悶著,都快悶死啦。你了不起么?就你曉得醫術不成?你咒死我好了!”言罷,一跺腳,竟伏到身旁一位大嬸肩頭嗚咽起來。

  不待李穆然再答話,一旁分吃到菜團的鄉人早哄了起來:“穆然,難為你娶了這么個賢惠的媳婦,還不快些賠不是么?”他們與李穆然已混得熟了,打趣起來,倒也不必有所忌諱。

  一時間,當真是眾口鑠金,縱然李穆然沒有半分的錯處,竟也被說得面紅耳赤,辯駁不得半句。眼見冬水裝哭裝得惟妙惟肖,繞是他明知是假,也不覺垂下頭來,好言好語地賠罪道:“冬兒,我帶你去就是。”

  聽他答允,冬水旋即破涕為笑,牽了他的手,就向遠處的矮山跑去。然而,終究是傷勢未愈,方邁出兩步,她便眉頭一皺,一手扶住腰間,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摔倒。李穆然暗暗搖頭,深吸口氣,趕到她身前,正接上她前跌的身子,而后一彎身,便將她背了起來。

  “有些時候,還是別太逞強的好。”李穆然微微一笑,放緩了步子,向那一片桃紅行去。

  以李穆然腳力,不到一刻功夫,二人早已到了桃林深處。

  他畢竟有些疲倦,雖然背著冬水不算辛苦,但在正午走得多了,漸漸額上也滲出細密的汗珠來。

  二人終于停在一處陰涼下,和煦的春風拂過,四處落英繽紛,燦爛一如仙境。冬水掏出手帕,為李穆然輕輕擦去額上汗水,李穆然笑嘲道:“你果然是該走走了。總是在屋里呆著,光吃不動,都變重了許多。”

  冬水倒也不氣,也不頂嘴,只是又打開紙包,將菜團掰開,與李穆然一面分吃,一面輕聲說道:“穆然,那天在木塔里,你說了一句話,我是極不高興的。”

  李穆然微微一怔,極快地回想了兩三遍在木塔時的情形,但仍不得所以,忽而他臉色一變,道:“你是要反悔、反悔拜了天地么?”講到最后幾字,他心頭一酸,竟別過頭去,連送到自己口邊的食物,也不置理會。

  冬水“撲哧”一笑,另一手在他額上一彈,笑罵:“你這不是小孩子脾氣么?拜天地便是拜天地,怎么能反悔呢?”她橫他一眼,又道,“是另一句。你說‘那人情一事就算我食言也罷’,可有么?”

  李穆然心中一塊大石落地,遂道:“不錯。你當日不肯要我留下陪你,另當別論。”

  冬水點了點頭,道:“你認了就好。那么,今后我若有旁事求你,你自會答應我,不會再食言了?”

  李穆然笑道:“那是自然。”

  冬水又點了點頭,卻不繼續話頭,而是另啟別言:“穆然,你說等咱們都老了,是什么樣子?”邊說著,邊沿著土坡向遠處的田野看去,目光中的憧憬與期許,不言自喻。

  李穆然心中一熱,笑道:“那就是兒孫滿堂,一享天倫吧。到時候谷中再不會寂寞,孫姨師父他們怕是忙也忙不過來,再沒人嘮叨抱怨什么沒有傳人。冬兒,依你看,第一個孩子是該拜在我們法家門下,還是算你們兵家門下呢?”

  冬水被他講得滿面飛紅,又聽他忽發問句,不禁佯怒道:“問你正經話,誰叫你亂扯這些了?”

  李穆然在一旁裝傻充愣,兀地一拍腦門,笑道:“是我亂扯了。若不給了魯大叔,那樵子蠻性大發,谷里可再沒安生日子。”

  冬水想起魯樵子的樣子,也不覺失笑,但方一展顏,又忙斂了笑容,道:“你還亂說?”

  李穆然微一蹙眉,仿佛思索個極大難題,少頃,他驟然間眼前一亮,道:“是了,是我失策了。若給了魯大叔,墨伯伯非要和咱們拼命不可。最妙的法子,莫過于一胎雙生,一人一個,誰也不得罪。”

  見他沉思之狀,冬水只道他鬧得夠了,卻不意他竟想出這般歪點子,一時間,當真是要給氣死,遂臉色一青,就站起身子要離去。李穆然瞧她當真發怒,忙伸手拽住她,正色道:“冬兒,果真是我亂說了。你今日避人耳目,要我到此來說話,自是有要緊事,不值當生我的氣。”

  冬水微微頷首,道:“的確。”她只說了這兩字后,又不只當如何開口,默然許久,才微微一笑,道,“穆然,我還是有些害怕。沙場上刀槍無眼,朝堂中人心險惡,始終在刀口上混日子,即便富貴了,又能保得什么呢?你看張老漢,他辛苦一生,拉扯大了兒孫,卻還是落得晚景凄涼,這一輩子,全都毀在征戰之上。穆然,你可忍心看你師父,也是這般收場么?你走后,我曾見他偷偷哭過十余次,你走的第一個月,他一下子像是老了三四十歲……”

  她的話已講得再明白不過。李穆然臉色一凜,終于打斷她的話,問道:“這就是那‘人情’所求,是不是?”

  冬水輕輕咬著口唇,驀然跪在地上,道:“是。穆然,算我求你吧。我們負了毛姐姐,不再去長安了,便直接回去谷中,過完余生,不好么?”

  李穆然慌忙抱她起身,道:“這算什么,也值得如此么?”看他如此輕易便答允下來,冬水一陣喜極而泣,想起拿“人情”相要挾,又覺好生慚愧,遂哽咽道:“我毀了你一生理想,你卻不怪我么?”

  李穆然朗聲一笑,道:“傻丫頭。”他方要再說“那理想永遠也完成不了”,然而到底多留個心思,將后半句話又吞回肚中。畢竟,天下間所有人都認為他是一心追求著功名利祿,冬水也為此歉疚著,他又何必定將實情相告。

  冬水心事落定,只覺百骸輕松,伸手抹去臉上淚水,笑道:“那就說定了,你以后再要反悔,便是小狗。”她與他復勾了小指,才算作罷,續道,“你先回谷,等我去江南庾家交代完了,我便也回去。”

  李穆然卻搖了搖頭,問道:“你一個人,可應付得來么?再要中毒受傷了,可怎么辦?每日介飛鴿傳書叫我來回跑,可是麻煩得很。我還是陪你一起吧,庾清再要搗亂,我就對他不客氣。”

  冬水本是想要他一起南下,但怕他介意庾淵故情,才要他回谷等候,不料他自薦同往,當真喜不自勝。一時之間,她心中異常踏實安穩,只顧著高興,竟連話也說不出來一句,卻聽李穆然又道:“只是,你也須得應我一件事。再過上七天,腰傷方可痊愈。這七天之中,不許再擅自行動。”

  “好。”知曉自己傷勢如何,他都了然于胸,冬水縱然心有不甘,也只有老實聽話。

  冬水傷勢大好后,二人結伴南下。

  李穆然兀自擔心冬水傷勢,遂只由著萬里追風駒緩緩前行,往往一天下來,連以往的半日路程也未走到。冬水念及萬里追風駒是匹寶駒,便提議二人買兩匹普通快馬代步,放了萬里追風駒,讓它自行去尋毛氏故主。然而二人趕了萬里追風駒四五次,那良駿卻似認準了李穆然為自家主人,無論如何也要隨在他身邊,到得后來,竟是齜著一口板牙,緊緊咬著李穆然衣袖不放。二人啼笑之余,只有作罷。

  二人燕爾新婚,一路走來,如膠似漆,只覺近得建康一分,便離廝守終生近得一分,委實難以久待。第九日上,二人距離長江只差一日路程。眼見前方樹影重重,正是一座密林。林外有座茶寮,杏黃色的布幡隨風招搖,屋后冒著濃濃炊煙。

  二人走了半日,都覺有些饑餓,便將萬里追風駒系在一旁,進到茶寮之內,點了幾盤小菜,一籠包子,一壺淡茶,稍作休息。

  粗茶淡飯,味道并不可口,甚至飯菜料理得也不甚干凈。冬水只嘗了幾筷后,便被一塊石頭硌了牙,登時沒了胃口,正要叫來伙計,忽聽旁桌幾人高談闊論間,一人高聲道:“你們可聽說了么?前秦長安被慕容沖攻下,符堅逃至五將山,卻被后秦俘虜,后又被姚萇在新平佛寺拿弓弦勒死,首級被割下,吊在城樓上,好不駭人!”

  聽了這話,冬水不禁心中一震,忙看向李穆然,見他面色如常,只是將茶水一飲而盡,又靜靜地將茶杯放回到桌上。

  但聽那桌上余人道:“‘狗咬狗,一嘴毛’,他們多亂上一陣,咱們就能多享一時太平,再好不過。趙大哥,那前秦現下如何?”

  那趙大哥道:“都城被人攻下,自是狼狽若喪家之犬。長子符丕忙亂中在晉陽即位,但東躲西藏的不成體統。倒是他的侄子符登,尚自知曉臨危不亂,整飭了軍隊,伺機奪回長安。”

  余人點頭嘆息,一位商人模樣的中年男子道:“我在長安賣絲綢時,與符登亦有過一面之緣。他英武不凡,驍勇善戰,前秦的王子皇孫之中若有重興霸業者,除他外,不做二想。”

  趙大哥贊同道:“確是如此。年前我從長安逃難出來,也遠遠地見過他一眼。只是他麾下大軍太過殘忍,當時我若被抓到,恐怕早作了他人肚中食物,再不能和幾位在此暢談。”

  另一人接口嘆道:“‘寧為太平犬,莫作亂世人’,咱們這廂太平是太平了些,可是稅賦沉重,卻又叫人活不下去。”

  那商人道:“可不是么?四大士族驕奢逸,一出生,便是穿金戴銀,可憐你我平民百姓,辛辛苦苦賺來的血汗錢,就都平白無故地被榨取了去。”

  話到此處,幾人情緒愈加激昂。一旁茶寮伙計卻被嚇得滿臉泛白,忙上前賠笑道:“幾位大爺,此處雖是鄉野之地,這般的話,也請盡量少說些吧。我們還要做生意,隔墻有耳……”

  幾人被那伙計說得好大不自在,那趙大哥當場一拍桌子,瞪大了眼睛,喝道:“怎地,你這店家連話也不讓我們說么?也罷也罷,就都散去罷。”語罷,丟下幾枚銅錢,一眾人罵罵咧咧,大搖大晃地出了茶寮。

  冬水見那幾人走得不見了蹤影,李穆然卻猶自怔怔發呆出神,便搖頭輕嘆了一聲,道:“這些打打殺殺、朝廷無道的,聽來徒增氣惱,但也無可奈何。總之,等咱們回了谷中,便與之再無瓜葛。”邊說著,邊給他面前的茶杯中倒茶。

  滾燙的茶水落入那茶杯之中,卻聽幾聲輕響,那好端端的茶杯竟然一下裂作了四五瓣。茶水濺在李穆然手上,他這才一抽手,緩過神來。

  一旁伙計見茶杯無端碎裂,忙趕上前來賠禮道歉,李穆然卻揮了揮手,不言不語,只是放了一小塊碎銀在桌上,便攜了冬水出了茶寮。

  出得茶寮后,二人依舊南下。李穆然好似失了魂魄,竟不上馬,一味悶頭前行。冬水隨著他緩緩步行,越想越是生疑。那茶杯碎裂,清清楚楚地,是被他內力劇震所致。他對符堅之死這么地在意,當年又怎會叛變了前秦,轉投慕容垂帳下?

  除非,是符堅屬意于他,令他成為內應。

  她不敢再想下去,不覺倒吸了一口寒氣,一翻身,攔在李穆然面前,寒聲道:“穆然,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穆然腳下一頓,凜了凜心神,強笑道:“什么事?冬兒,你莫要多心。”

  冬水一咬銀牙,忽地抽出長劍,直指他胸口,澀聲道:“你還要騙我不成?你眼下這幅失魂落魄的樣子,我便是瞎了,也看得出來你有心事。你……你根本就沒有投靠過慕容垂,是不是?”她說出這句話后,渾身抖個不停,長劍劍尖便在李穆然胸前晃來晃去,帶出一道道的亮光。

  李穆然身子一震,直視她的眼睛,但見她滿目疑慮和傷痛,知曉她既不愿自己再騙她,也不愿聽到那個“是”字。但是,故主已亡,此時的他,終究是無心無力再去隱瞞,遂點頭道:“是。符堅對我有知遇之恩,我投靠慕容垂,一來是為了牽制住他無暇南顧,否則以他的二十萬大軍,又怎會耗時一年,才攻下鄴城;二來,符丕是鄴城守將,若落在慕容垂手上,唯死無他,我受符堅與他的知遇之恩,自然要保他完全。”

  不料他坦然道來,冬水只覺心頭一空,呆了一呆,又問道:“那么,你與毛姐姐是舊識了?在秦嶺時的一切,都是做戲給我看么?”這變故實在巨大,令她一時間難以接受,只覺柔腸百轉間,忽然口中一腥,便“哇”的一聲,吐出口血來。

  李穆然心中一急,正要扶她,卻覺一陣勁風掃面而來,倘若不是及時后撤,恐怕一只臂膀便被她一劍斬下。他閃到一旁,只覺著平日間的巧舌如簧均被忘到九霄之外,此刻只剩下結舌難言,若再行解釋,就只怕越描越黑。想了良久,才訥訥道:“冬兒,就算如此,但在木塔之中,我所言所行皆出自真心,半點做不得假。”

  冬水氣極反笑,道:“就算如此?就算如此?那么你是承認,在秦嶺的一切,當真是做戲了?絆馬索、血跡、腳印,都是假的?怪不得,怪不得……怪不得毛姐姐千方百計要賺我投效前秦,怪不得她開口便是‘封王掛帥’,怪不得你說要幫我做主!李穆然,好個連環計,虧我自命通學兵法,卻連你一成都趕不及!你好、你好……”她說到痛心之處,兀然間胸口氣滯,然而盛怒之下竟是自暴自棄,回手一掌拍在心口,登時又吐出兩口殷紅的鮮血來。

  她伸手一抹嘴角血跡,而后大滴大滴的淚珠滾落而下:“我是萬萬沒有想到,你也會與旁人串謀著來騙我!若連你也信不得了,這世上,我還能信什么?”她淚落如雨,忽地一咬牙,便一劍刺向李穆然心口。

  這劍去勢又急又快,更兼李穆然本就無意躲避,只聽一聲輕響,劍尖已刺入李穆然胸口,然而只入了不滿盈寸,到底未再刺深。冬水見他甘愿受劍,霎那間臉白如雪,忙抽回劍身,頓了頓足,將長劍狠狠擲在地上,別過臉去。

  李穆然長嘆一聲,回手點上“膻中”穴阻住血勢,道:“毛氏在此前曾與你有過邂逅。她求才若渴,便要我幫想法子……此事是我太過自私,你打我罵我罷了,莫要折磨自己。只是那日林中遇險,就算不是做戲,我也定會要你先走,我來斷后。你到現在,還信不過我這點么?”

  冬水一時語塞,然而,騙了就是騙了,縱然他當真能夠做到那些,也永遠改變不了這個事實。但聽李穆然續道:“往事已矣。咱們說好了要相伴一生,就忘記以前的事情,不好么?”他見冬水漸漸止淚,便大著膽子,探手扶上她肩膀。

  然而他的指尖方觸碰到她的麻衣,冬水竟平地里退開兩步,道:“相伴一生?倘若今日若沒聽到這番話,我若還被蒙在鼓里,你是不是就打算這么騙我一輩子呢?”她眼神如刀,刺得李穆然一陣心慟。他張了張口,想說不是,可是答案究竟是什么,彼此都再清楚不過。

  不知僵持了多久。眼看著冬水緩緩靠上一棵大樹,將臉埋在雙手之中,身子微微顫抖,李穆然終究開口,問道:“冬兒,假如我在此前坦誠一切,你就不會生我的氣了么?假如我從一開始就沒有騙你,眼下你又怎會嫁我?”

  冬水被此語氣得幾欲吐血,然而極怒過后,終歸空澄。她靜了一靜,忽而拍起手來,冷笑道:“此話說得極是。你若不騙我,我怎會嫁你?我當真是瞎了眼。李穆然,你我就此別過吧。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再無干系!”語罷,一轉身子,大步向南行去。

  李穆然大驚失色,忙搶上兩步,一把拽住她衣袖,急道:“冬兒,你我已拜了天地,結為夫婦,什么叫做‘就此別過’、‘再無干系’?此事確是我大錯特錯,可難道就沒有半分的挽回余地么?”他二人從小一并長大,這二十余年之中,自然多有爭執,但李穆然每每道歉,冬水便不再介懷。他從來都不知道,天下間有什么事,會讓她當真恨上自己,無論如何賠罪認錯,都難令她回心轉意。即使他這次扯下這彌天大謊,傷她如此沉重,他也曾以為待得二人相處日久,木已成舟,即便被她發現真相,也不過大發一場脾氣作罷,萬萬鬧不到決裂的地步。

  然而,他竟是低估了冬水的絕然。

  想起這些日子的相處,冬水幾番想原諒了他,不過李穆然終是犯了她心中的大忌:她當日為保李穆然性命,擺下“九天之陣”,西燕三萬士兵因而命喪秦嶺。雖知這便是沙場的殘酷,但午夜夢回之際,無端端地,卻仿佛總會聽到那些士兵臨死前的哀嚎。對于人命的在意非常,可說是她平生的怪癖,但她心結難解,也只有順其自然。

  冬水深吸口氣,只覺著一陣陣冷寒襲來,冰涼徹骨。她遙望遠方,悵然道:“李穆然,我對你本就無情,眼下惟有斷義。”語畢,掌緣若刀,登時將那一截衣袖削斷。

  “我與你今日割袍斷義,永生永世,莫要再見了。”冬水強忍著淚水,越走越快,終于跑入了林中。

  這廂,李穆然手持那半幅衣袖,驟然間,不知當悲當怒,只是怔在當場,喃喃重復著:“本就無情,惟有斷義;本就無情,惟有斷義……”

  不知重復了多少遍,似乎終于品出了其中苦澀,他兀然間一攥拳,仰天長嘯起來。那嘯聲恍似虎咆龍吟,其中沖滿了無窮無盡的凄涼和悲苦;漸漸地嘯聲由傷轉兇,剎那間,竟充斥了屠戮氣息,卻是李穆然心痛到了極處,赫然興起棄世之意。誠然,如斯的一往情深也換不回一句諒解,他又何必費盡了心神乞她一笑呢?

  既然就此恩斷義絕,那就莫要怪他重返舊路。冬水不要他屠戮人命,他就偏偏要去濫殺無辜;冬水不要他沖殺戰場,他就偏偏要去前秦,助符登和毛氏一臂之力。

  他定下了主意,當即翻身上馬,抽出長劍,直奔那家茶寮而去——冬水自是不知,這萬里追風駒本就是當年符堅賜予他的坐騎,跟他將近兩年時間,在戰場上生死與共,是以與他寸步不離。

  李穆然此時心性如魔,將二人決裂之因全推在那茶寮之上。須臾間,萬里追風駒停在茶寮門前,他二話不說,闖進大門后,竟而一劍一個,將伙計、掌柜連同一干食客盡皆殺死。殺了這十數人后,尤覺余怒未消,便沿路追趕,居然追上了先前在茶寮閑話的趙大哥等一伙人,復又一劍一個,未留一個活口。

  此后,他駕馬直奔長安城,加入符登大軍,借助混入長安城的親信之力,僅用月余功夫,便攻下城池。

  后來,他也枕人頭、食人肉,領著千軍萬馬橫掃一方。到得次年,符丕敗于晉將馮該,被殺;諸將擁立符登為帝,李穆然因立下赫赫戰功,果然被封王,此已皆為后話。

  卻說當日冬水南下,她心中無法忘情,只有一路前行,竟是不知休息、不知饑渴,就這么一味茫然地趕著路,不一日功夫,已到長江北岸。

  獨立江畔,她已易容為庾淵模樣。顧盼江水中昔人樣貌,想起自己這一生一世的情緣,免不得心中一苦,又要落下淚來。此番傷痛不比庾淵之死,甚至有過之而未有不及。親眼見到庾淵死在面前時,她只是心疼到不能自已;然而親耳聽到李穆然承認騙了自己,她卻是滿心的信念在一瞬間崩潰殆盡,倘若不是定力極強,在那個剎那,她幾欲癲狂。那是二十多年來的信任以及依賴,她到現在還是不能相信,李穆然怎么會處心積慮地騙她呢?她一心以為,兩人會這么相濡以沫直到白首,只不過企盼這些許的幸福,卻也不可得么?

  正自愁眉不展,忽聽遙遙地傳來一聲吆喝:“庾大官人,好久不見!咱們可嘴饞得緊吶!”

  冬水身子一震,忙打起精神,向來聲處一拱手,朗聲笑道:“難為老伯掛念。前幾日北朝動蕩,小可耽擱了幾日,今日就回玉宇閣。”一言未竟,就見那梢夫扳槳搖櫓,劃著一條木船,靠到岸邊。

  那梢夫“哈哈”笑道:“庾大官人一去數月不返,可是饞壞了全城的人。只是……”他兀地皺起眉頭,續道,“大官人面色差得很。若是身體不適,還是莫要去玉宇閣勞。”這梢夫天天在江面上載人來往,慧眼如炬,極善察顏觀色,繞是冬水佯裝歡喜,但心中的凄苦還是自眼神中流露而出。

  冬水擺了擺手,道:“不礙事。等回到玉宇閣,自然一切都好。”言罷,踏足船頭,但覺江風漸大,席卷著滿江的水汽吹在自己身上,不知為何,非但沒有帶來半分涼爽,反而更增心中沉悶。

  那梢夫見“他”神色沉郁,雖不知是為了何事,但感于這世家子弟平日對貧民百姓照顧有加,絞盡腦汁,想找個法子開解“他”。

  想了一會兒功夫,忽地眼前一亮,那梢夫一扯嗓子,竟唱起從漁夫處聽熟的漁歌來。那漁歌自古傳唱至今,雖然吐字已有不清,但調子高亢響亮,盡是漁夫滿載而歸的喜悅之情,在這江風之中順風直上,當真是響遏行云,錚然動聽。

  其時朝陽初上,江面流金,浪濤化作白練,似蛟龍般騰挪來往。冬水挺立船頭,望著滔滔江水,聽著朗朗漁歌,終于豁然開朗,胸中陰霾一掃而空。

  她雖然一時之間,還難以做到“拿得起,放得下”的豁達境界,但見這江水奔流不息,受其感召,也深知當寧定了心緒,任由往事自行逝去。

  那就這樣吧。她深明自己的秉性,一旦知曉這些,終己一生,就再難原諒李穆然。那么,既已無望,何必不忘?

  進到建康城后,輕車熟路,先行奔赴玉宇閣。

  金碧輝煌處,人涌如潮。

  冬水精神一振,整整衣衫,闊步邁入大門。

  甫一進閣,目光就被大廳當中的雜耍所吸引。但見那戲者兩手各持著四五只長竿,竿頂各置一個白瓷盤子,正輪轉不停,引來四周不住的叫好聲音。自雜耍向外,團團圍著近百張桌子,正值午時,故而座無虛席。食客們一面品嘗佳肴,一面觀看表演,均是興高采烈,紅光滿面。

  店內新招的跑堂并不認識庾淵,見冬水氣宇軒昂地走進,忙迎上前來,笑容可掬:“這位客官,您是打尖,還是住店?”

  冬水環顧四圍,甚為滿意,遂“哈哈”一笑,道:“請你家掌柜的來,只說有人前來踢館。”

  那跑堂臉色一變,看“他”不像信口胡謅,登時慌了神,忙退后幾步,踉蹌離去。不一時,庾福隨著跑堂疾步走來。此時他當任已久,大場面也見過了許多,是以昔日的惶恐畏懼早已退去不見,唯余一身精明強干,絲毫不輸當年的郝掌柜。

  正所謂“佛靠金裝,人靠衣裝”,冬水見他換上一身綢制長袍,一掃往日捉襟見肘的窘相,反倒透露出些許貴氣來,不禁拍手笑道:“庾大掌柜,這才有個掌柜的樣子。果然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吶。”

  庾福認出來人身份,忙躬身拜倒,聽東家打趣,又不覺復露出羞訥神色,抓了抓后腦勺,笑道:“少爺,盼了您許久,這殺才卻亂講什么‘來踢館的’,當真嚇了我一大跳。您隨我來,正巧少夫人也在。”語罷,橫了那跑堂一眼。那跑堂聽得渾渾噩噩,愣在一旁,猶自不知上前行禮,及至看到掌柜使來眼色,方才恍然大悟,急忙走上一步,唱了個大喏。這跑堂恁是油嘴滑舌,生怕東家怪罪,忙不迭地自責“有眼不識泰山”。他身為跑堂,所謂“在其位謀其職”,早說熟了這些賠罪的話,此時絞盡腦汁,一講就是一大串,冬水聽著有趣,不由得開懷大笑起來。

  庾福見“庾淵”心情大暢,便一揮手令跑堂去招呼其他客人,而后在前引路,帶“庾淵”入了后院,走到一處至為偏靜的所在。那是玉宇閣單隔出來的一處偏院,原是幾間儲藏室,后因玉宇閣改制,故而冬水與魯樵子將之改建為一整座別院,用作客房。但因其價格不菲,是以少有人問津,此處便一直閑置。

  二人停在偏院門口,四處寂靜無聲,一縷縷的碧桃清香彌漫在空氣之中,引人心醉。冬水內力精深,側耳傾聽,竟可清楚聽到院中手撥木珠的聲音,不禁笑問道:“那是……是在撥算盤么?”

  庾福點了點頭,道:“小年過后,玉樓開張。少夫人在娘家中住不下去,只得回府。然而二少爺……”他雖然欲言又止,但冬水對他所要說的,自是了然于胸。想來,桓夷光久滯娘家,以她那幾位兄弟的脾氣,定是冷嘲熱諷,要她回到庾家;然而回到庾家后,又碰到庾清這個缺肝少肺的表哥,總之,這段日子,著實是受了不少辛苦吧。

  就聽庾福續道:“這偏院總之少有人住,少夫人白天就到這邊散心,晚上再回家。少夫人見我們忙得不可開交,就自學了珠算,幫我們打理帳目。”

  “打理帳目?”冬水略略一驚,當真是沒有想到,這遠離人間煙火,恍似天人一般的桓姐姐,有朝一日,竟也學會了與銅臭之物打交道。看來,自己離去的這些時日,她雖遇著逆境,但終究是毅然熬過,甚而已學著自立起來。

  如此,自己即便離開了庾家,也不用多有憂忡了。

  她淡然一笑,正要抬手叩門,忽聽院內驟起一串散碎腳步聲音,繼而一名女子聲音響起:“阿福,你說話這么大聲,不怕吵著夫人么?賬目還要一會兒才整理好,你就不知道多等等再來,每次都這么心急?”

  一聲未息,就聽另一溫婉聲音緩緩傳出:“小菊無禮,還不快去開門?阿福,你在玉樓那邊辛苦了,進來喝碗茶吧。稍歇會兒,再有半刻功夫,賬目就能整好。”

  一語竟,但聽“咔嚓”一聲,門閂被撥開,旋即門扉敞開,一名丫鬟俏生生立在門后,臉上略略帶些責怪,然而她眼波一轉,目光立時凝到冬水身上,愣了好久,也無法移開一分一毫。

  冬水站在門前,就這么微笑著,看著小菊漸漸將嘴張大。呆了片刻,終于,小菊高聲叫起出聲來:“夫人,夫人!是、是少爺,少爺回來啦!”聲音中歡欣無限,冬水聽來,不禁雙眼發潮,笑嘆了一聲,趟過門檻,步入院落。

  庭院之中,碧桃花瓣散落遍地,桓夷光身著淡黃長裙,靜靜坐在一臺青石圓凳上。她面前是一張青石圓桌,其上放著個溫潤如玉的月白瓷壺,另有三只月白色的茶盞冒著騰騰熱氣,分置一旁。

  她望了冬水一眼,好似渾不在意,不過纖手一探,卻拿過第四只茶盞,倒滿了香茗,放在自己側畔,淡然道:“旅途勞頓,此處別無長物,就請先滿飲此杯,權作解渴吧。”話未說完,聲音先自發澀,隨即雙眼一紅,赫然已是淚盈滿眶。

(十六)迷途終返,負荊請諒哀伶仃  四人甫一坐定,冬水方將茶水飲盡,正待開口說話,驀地聽桓夷光在旁淡笑道:“二妹,大家都是自己人,你就將面具除下吧。”

  冬水不覺愕然,側頭一看,但見庾福憨憨一笑,道:“少東家,少夫人和小菊都告訴我了。總之,我都幫著你們就是。”他感于冬水的提拔以及桓夷光的信任,雖知那真實身份,稱呼卻始終不改,仍然認了冬水是這玉宇閣的當家。

  冬水倒被桓夷光這大膽做法嚇出一身冷汗,但看庾福目光清澄懇切,又見小菊在旁笑得歡喜,心立時放下去一大半,遂微笑道:“也罷。這面具總之也戴不得幾天了。”說罷,伸手一揭,登時露出原本相貌。

  桓夷光一愣,問道:“怎么叫做‘戴不得幾天了’?”

  冬水道:“姐姐既已掌權玉宇閣,又有著阿福這般的好幫手,我當可放心了。眼下之事,只剩找個合適時機,將實情告知庾清,令他改邪歸正。等交代完畢,我也該回自己的去處了。”想起此前與李穆然所講,神情略轉黯然,心緒一飄,已回到秦嶺冬水谷中:不知當日離開他后,他是否回谷;他倘若回谷了,那么自己再回轉,又當如何面對?

  桓夷光神色一滯,想留住她,苦于沒有借口,只得擺了擺手,要小菊抱來尚未結好的賬目,埋頭打起算盤來。冬水覺得氣氛頗有些尷尬,遂抿嘴一笑,轉向庾福,笑問道:“阿福,那雜耍團的主意,是誰出的?”

  庾福聽她問起,又不自禁地搔了搔頭,訥訥笑道:“是孫大娘離去時教的。孫大娘說,作客棧,就要令客人賓至如歸,這一點我們已經做得很好;而作酒樓,則要食客覺得熱鬧有趣,這樣,即便上菜有所不及,客人也不致等得失了耐性。我一直想不到該如何才能叫人覺得‘熱鬧有趣’,就發下傳單叫客人們提了提意見。有說雜耍團好的,有說要聽評書的,有說請舞姬的,但一來玉宇閣太大,講評書的來了,即使扯著嗓子喊,怕也沒用;二來玉宇閣不比秦淮河畔,請來舞姬只怕有損體面,遂和少夫人商量了一下,請了這雜耍團前來。每月須得多支十兩銀子給他們,但看遍滿建康城,唯咱家獨樹一幟,旁家要學咱們,卻苦于沒有這么大的排場,是以最近的生意較之以往更好,兩相比較,大抵每月多賺了二百兩銀子。”

  冬水瞧他如數家珍,說得極為流利,不覺欣慰于自己的眼力:這庾福,果然未嘗辜負自己重望。她笑吟吟地又看桓夷光算了一會子賬目,忽而眉頭一皺,問道:“我臨走前,將這賬目交給庾清算的,眼下他既然不在,又去做什么了呢?”

  庾福稍露愧疚,道:“少東家您曾和我講過,在這玉宇閣,只要您一天不死,我們就只有您一個東家。余人要我們做什么,哪怕他是您親兄弟,也聽從不得。二少爺倒是熱心,自您走后,也曾來玉宇閣照看過,但他不曉得這玉宇閣經營之道,總是、總是……”他不好說出“指手畫腳”四字,只憨笑帶過,續道,“我不好聽命于他,除您之外,又無人能夠將我趕走,他就大發了雷霆,撒手不管。再后來,少夫人來管了賬目,二少爺便不再露面,當是閑在家中吧。”

  “他倒也不閑的。”說到此處,桓夷光已將賬算好,把本子一合,道,“他始終對表哥心懷妒念,現在在家中埋頭苦修,成天拿著斧錘等物事,說是也要學會了木工技藝,自己建個天穹閣,搶走玉宇閣的生意去。他堅信表哥仍和你在一處,不會再回來家中,滿口臆語幾近成狂,家中已經沒人再敢和他說話了。”

  聽到幾人開始談論家事,庾福抱過一摞賬本,知趣退去。小菊送他出了門后,便又合緊了大門,神情間,倒似有些許不快。

  “如此……”聽了桓夷光一番話后,冬水微微沉下頭去,只覺有些對不住庾清,但也沒想到這人行事乖張偏激,竟到了這般地步。那么,還是早些將真相告訴了他,以免他沉淪更深,不可自拔。她這時連遭變故,心緒大亂,當年本想好生教育庾清,然而心力俱疲之下,此刻只想早日解脫離去,往昔的嫉惡之心,竟在不知不覺之中,淡去許多。

  桓夷光看她沉吟不語,忽而心中一動,想起一個由頭,卻拿不準是否應當開口,唯恐此事說來突兀,委實令人難以接受;不過念及冬水決意離去,左思右想,也只有她答應此事,方好留她在庾家中,名正言順。她自忖計定,終于猶豫著說來:“庾清對你難以忘情、以至癲狂,不若咱們將真相告知于他,而后你嫁他呢?如此一來,咱們姐妹就不用分開,想來,表哥也會體諒的。”

  一時間,冬水心中卻是連驚詫也覺不到了,當下只覺得好笑,萬萬沒想到桓夷光一向循規蹈矩,如今竟也會想出這么石破天驚的籌謀。她搖了搖頭,笑道:“這不成的。姐姐,莫說我已經嫁了李穆然……”

  一語未竟,桓夷光已變了臉色:“莫說你什么?李將軍他不是已有妻室了么?”她雖然向來矜持內斂,但此事委實太過聳人聽聞,由不得她一時失態。

  冬水苦笑道:“此事說來話長,以后再提吧。總之,即便我沒嫁人,這輩子也絕不會嫁給庾清。”她語聲一定,又堅毅轉為柔和,續道,“姐姐可記得庾淵他的咳癥么?我這番回來后,便會佯裝咳癥日益加深,等到日后將真相告知了庾清,‘庾淵’就可借咳癥而逝,如此外人看來,便也覺不到有何異樣。只是我走了之后,怕要苦了姐姐……”

  她伸手上前,輕輕握住桓夷光雙手,道:“姐姐,你要是覺得累了,抑或想我了,只要飛鴿傳書給我,我一定過來幫你。至于庾清那邊,我自有法子要他幫著照顧這個家。”

  于是,時人傳言,玉宇閣東家庾淵咳癥日益加深,眼見著便是藥石無醫,命不久長。

  世人唯恐庾淵的蓋世廚藝就此失傳,一時間,玉宇閣的生意竟比之以往又翻了十翻,甚而當今圣上也屈尊降貴,微服親臨。有了御幸的招牌,往昔那所謂玉宇閣與北廷勾結的流言不攻自破,至此,玉宇閣這一場浩劫方算全然了結,再無余憂。

  然而,冬水自回到庾家后,幾近半個月的時間過去,竟然沒有見過庾清一面。曾有數次親往家中東院,無奈都被庾清的小廝拒之門外,吃盡了閉門羹。她曉得是庾清聽聞哥哥回家,心里的如意算盤再次落空,那以往的倔脾氣又發作起來,自忖總算一時之間情勢大好,庾清在家中今非昔比,他原有的地位早已逐漸讓步于桓夷光,料他眼下也只有生悶氣的份,倒掀不起多大濤瀾。

  雖說挑明真相不急在一時,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誰也沒有料到,驀然間竟會橫生變故。

  庾清聽聞兄長的舊癥日益沉重,他兄弟情深,念及庾淵罹患嗽癥到底是為自己所累,不禁大感懊悔,恨不得以身相代,寧愿是自己減壽數十載,也不愿見庾淵就此一病不起。而聽著兄長病入膏肓的消息,他也有了些許疑問:冬水號稱杏林奇葩,此刻為何并不陪在庾淵身畔,兩人曾經那般的情真愛篤,何以他到這種境地,她竟撒手不管?而日日為庾淵傷心勞的,只有桓夷光一人,或許,患難時方見真情,當真是自己看錯了人吧。

  彼時,他心中暫且放下庾淵與冬水的種種糾葛,滿腦子想的,都是庾淵待己的好處。這日,聽手下人傳言說哥哥又咳出血來,他再也難于穩坐院中,遂稍一整飭,就欲前往小樓探病,但又不好空手徑去,想了想,竟叫小廝去拿了一根“家法杖”來,裝作“負荊請罪”的模樣。

  這一路上,家中仆從奴婢見這二少爺著上身,不倫不類地斜背著一根烏黑的木杖,形容狼狽,都有些錯訛莫名。很快,庾清要請罪的消息就傳遍了整個庾家,幾乎不約而同地,所有人齊集在庾淵的小樓之下,都好奇著大少爺要如何對待這“浪子回頭”的二少爺。

  庾清還未走到小樓,已自遙遙看到了長兄的身影。但見那男子仍舊是斜倚在窗欞上,沐憩著春夏交融之際的暖風徐徐,悵然遠望。他的身形較之以往要瘦削許多,神態也憔悴得不成樣子,非但臉上沒有半分血色,便是唇間,也似染上一抹死灰。十數只信鴿盤桓在他身邊,爭相競食他不經意間撒落的苞谷,片片白羽飄散而下,經那暮春的熏風一吹,就打著旋向西北而去,轉瞬不見。

  “哥哥。”庾清心中一酸,他當日,是不該說那些話的。他不該怪責兄長難耐清苦,畢竟,北國苦寒,他若不去,這病也不會惡化得這么迅即。只是,他終究猜不透庾淵與冬水之間的牽連:若說當真一刀兩斷,當日自己所見是假,那他此番,又為何在北方耽擱恁長時日;若說猶有舊情,又為何不一走了之,為何對桓夷光如此體貼溫情,為何在母親去世后,依舊“難享清苦”?他只覺此事太過復雜,委實非他所能堪透,然而他稟性倔強,越是猜不透,越是鉆牛角尖,這才有了這一年多來的種種怪異行徑。

  然而,時至今昔,親眼看到他已露頹然,那往日的謎,往日的矛盾,往日的愛深恨切,便就此作罷吧。即便他當真負了冬水,抑或他當真心口不一,但他總是自己在世上唯一的親人,也是最為疼惜自己的人吶。

  庾清轉到樓前,靜靜立在小樓下,等候小菊傳報。不知怎地,他忽而覺著心中很倦,仿佛是做了一個久長如斯,幾乎永遠也醒不來的噩夢。現下,他終于是醒了,這才覺察到他與自己的至親作對整整一年,這些心力、這些恨意、這些光陰,實在浪費得毫無意義。

  “二少爺,天氣雖已回暖許多,但穿得太少,恐怕也要著涼。所謂‘春捂秋凍’,您還是要自己多加注意些。”小菊翩然出了小樓,手捧著件玄綢長衫,盈盈笑道,“這是大少爺讓我拿給您的,樓上風大,您先披上了,才好進樓。”

  庾清一愣,接過那長衫,卻又忐忑難安,不知當否著身。驀聽小菊偏頭斥道:“你們幾個好沒眼力,就不知道解去二少爺身上的木杖么?”她是“庾淵”最為倚重的丫鬟,在家中赫然是半個主子,此刻發話,那幾名小廝當即一個機靈,七手八腳地,頓將庾清所背的“家法杖”卸下。

  庾清反抗不得,尚未說出一句話,綁“家法杖”的麻繩早被解開,而后身子一涼,那玄綢長衫已被披上肩頭。他仰頭看小樓,但見白鴿四散,想來,兄長是下了窗欞,儼然候在屋中了吧。

  那么,他要自己卸杖著衣,是代表他原諒了么?庾清眼中一熱,三步并作兩步,搶步踏入小樓。

  他自是不知,彼時高居樓上的冬水與桓夷光,也是心中惴惴,頗為緊張。桓夷光面露為難,不知此刻將實情相告,是否可得庾清誠心佐助,然而冬水近日自診,竟是業已身懷有孕,實難再久隱瞞。

  “姐姐,你莫擔心。庾清他能自發前來,可見誠心悔過。此時是他心腸至為柔軟之際,我有十成把握。”冬水心中雖亦懷隱憂,但見桓夷光坐立不安,也只有良言寬慰。

  語聲未了,就聽沉重的腳步聲音傳來,冬水不禁暗暗咬緊了口唇,一雙眼睛,直直盯在門口。幾乎便是瞬息間,一襲玄衫晃入,那男子跌跌撞撞地沖入門口,不及兩人反應,他已拜倒在冬水腳畔,連連磕著響頭,道:“哥哥,都是我不好,你的病都是我害的!”他用盡全身力氣磕頭,只兩三下,頭上已是青紫一片。

  冬水略略一驚,想到庾淵咳癥的起源,已心中有數,忙攙他起身,而后對隨之跟入的小菊使了個眼色,要她將門戶關閉,仔細樓下。

  眼見諸事妥當,冬水長嘆一聲,伸手輕輕揭去臉上面具,道:“庾清,你看清楚,我不是你哥哥。你哥哥他,早已去了。”

  仿佛一瞬間,一切都不一樣了。庾清愣愣地看著她,睚眥欲裂。他不能相信這是真的,一霎間,有什么東西自心底轟炸開來,那痛楚似乎極近,卻又極遠,極是真切,卻偏偏又模糊到不可捉摸。縱然身在夢中,可恍惚間,也沒有如此的虛妄朦朧。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對于這個問題,早已想不透澈,然而于今時今地,知曉了真相后,他更加深陷其中,更加糊涂。

  冬水在他面前解釋著什么,說是從當日回來,從當日說了那句“難享清苦”伊始,一直到此后種種:她代身庾淵,入主玉宇閣,持家務,迎娶桓夷光,送行庾桓氏……原來這些,竟都是假的,原來,竟都是假的!

  一時間,他什么也聽不進去,什么也想不過來,只覺著心中有著惱火,有著傷心,有著愧疚,甚至,還有著少許的欣慰與歡喜。然而,當這種種情感交織一處,在他心中充盈宣沛之時,最終卻成為了完全的空洞與麻木。

  隨后,在這一片空白之中,出現了一個清晰的聲音:

  “你哥哥他,早已去了。”

  那聲音細如絲縷,但形如一根利針,直刺他心底最柔軟的所在。

  說不出過了多長的時間。想來,那若當真是根利針,他的心,此刻已再無完地。他少小為母親厭煩,而父親早逝,是以所得親情可謂少得可憐,雖有庾淵在旁悉心照料,終究杯水車薪,難以磨滅庾桓氏給予的傷害。他一向自詡性格硬朗,自懂事起二十余年,便沒掉過一滴眼淚。一直以來,他雖是性情之人,卻冷然地旁觀世事,冷然地置身事中,冷然地被迷霧包圍,自以為會怒、會恨、會怨,不過自始至終,都不會悲。然而,此時這心疼卻不給他半分喘息機會,竟是生生地擊潰了他心底那一道壁壘。

  終于,他萎頓于地,撕肝裂肺地長聲呼號起來。在那號聲之中,他淚下滂沱,頃刻間就濡濕了衣衫,甚而,也將地板濡濕一片。他將這份感情壓抑心中,委實長久,這一刻盡皆發泄而出,不僅是傷于兄長去世,更是悲于自己孤苦無依,就此以后,當真是煢煢一人,形影相吊,再無人陪伴左右。

  聽他哭嚎得如此催心破肝,桓夷光也不禁黯然心酸,為之落下淚來。冬水在旁嘆息,眼中發澀,但終究沒有眼淚——抑或,她為庾淵的傷逝淚,早已流得鑿盡了。

  又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只知窗外天色深沉,正是業已入暮。冬水聽庾清漸止悲聲,心知此刻也說不清這許多事情,惟有將緊要交付,遂扶他起身,正色道:“庾清,眼下庾家只有你一名男丁,自此之后,你再不能任性胡來。行事須得三思,無愧于天地,方可令你哥哥在天之靈安心。”

  見她神情鄭重,庾清只覺肩頭陡然一沉,雖然尚自茫然迷蒙,也惟有認真地點了點頭。

  冬水欣然一笑,遞過去塊手帕要他擦去兀自長流不止的鼻涕,道:“你已成人,日后也無旁人會將你當作小孩子般看待。所以,要學著有擔當,也要學會去寬厚待人。現下莫要再哭哭啼啼,整理好儀表,咱們下去交待些事情。”

  庾清知曉這一番哭罷,形象定然是有點“慘不忍睹”了,不自禁臉上一紅,就著小菊端來的一木盆溫水洗了兩把臉,心緒稍定,才問道:“交待……交待什么?”

  然而他甫一抬頭,又不覺愣住:卻是冬水趁他洗臉功夫,已重又帶回面具,易容回庾淵模樣。

  冬水淡然一笑,道:“自是將這個家交給你。清弟,你可萬莫要我失望。”她聲音語氣赫然也轉似庾淵,庾清心頭一熱,渾渾噩噩地,竟將她當真認作自己哥哥,遂極斷然地“嗯”了一聲,由著她在前領路,向樓下去了。

  冬水攜了桓夷光,帶著庾清,一步一嗽,緩緩走到小樓門前時,已自咳得直不起腰來。

  門前一邊是小菊領著數百名的家丁奴婢,另一邊則是聞訊趕來的庾福,以及玉宇閣的一眾大廚伙計,兩隊人整整齊齊排作兩列,啞然無語。望著這烏壓壓的一眾人,冬水忽而有些如釋重負的輕松,但又有些淡淡的不舍,她輕咳兩聲,一擊掌,伸手領出庾清,沉聲道:“大家都知道,近日我身子欠妥,只怕已是朝不保夕。”

  言及此處,兩邊赫然唏噓一片,更有家中老仆是見庾淵自幼長成,不覺仗著資歷老到,越眾出列,高聲截斷冬水的話,說道言及生死,終究不吉。

  冬水微笑對這老仆致意,道:“未雨綢繆,總強于無備遇患。”那老者還欲再說什么,但迎視著她那清澄空靈的目光,竟是心念一滯,不知不覺,已挪步退回了原地。

  冬水目光一轉,待得又一陣輕咳畢,驀地朗聲道:“自此以后,庾家上下,玉宇閣內外,就全交由庾清負責。事無巨細,皆須聽任庾清安排!”

  一語落定,再容不得更改。兩隊人皆盡失色,倒是庾福與小菊頃刻間轉念過來,不待旁人再起議論,早各自踏前一步,向庾清躬身行禮。家中仆從向來也敬庾清為主子,是以對于易主一事,無甚想法;而玉宇閣諸人心中只認庾淵、桓夷光、庾福三人,他們看不起庾清身無長技,本欲異議,但見庾福已先向庾清敬稱了“東家”,一時間,也只好臣服于這位二公子。

  “哥……冬……我……”庾清見那二人上前行禮,一時先自懵了,不覺向后退了兩步,牽著冬水衣袖,滿目的憂忡無助。見他如此失態,冬水暗自搖頭失望:當真以往盡是色厲內荏么?昔日那厲害角色,實是扶不起的阿斗么?她只道交待了便可放下大半事務,然而眼下看來,后邊的路卻還有很長。

  而庾清自己,也料不到一旦大權在握,竟會這般犯憷。他以往如何搗亂,如何使心機,甚至是如何地想要毒殺了庾淵,都不曾懼怕,也不曾有過踟躕。想來,在他的潛意識之中,壓根就沒有認為庾淵會中計,會被打垮,甚至會被自己害死吧。畢竟,兄長永遠是那么的優秀,那么的出眾,甚至已完美到了不可企及的高度。父親的廚藝、雕藝、畫藝都被他學得青出于藍而勝于藍,自幼他就被世人譽為神童,若不是因看不起那些所謂的讀書人,又不屑攪入官場,他的才學,抑或地位,亦當不輸于謝家那兩位權臣才是。

  原以為,兄長會永遠像小時候那樣,照料看顧著自己,而自己,也永遠不用負責這個家、這個玉宇閣。即便是在兄長離去的那幾年,這些也都由庾桓氏管理著,不用自己費心,而若庾桓氏去世,到時兄長與冬水沒了阻隔,自會雙雙南歸。

  他一直期盼著這一天,甚至敢于違背綱常,向生母投毒,卻不意,世事無常,竟會有此變故。也只有到了這一天,他才真正覺察到了自己終究還是個沒有長大的孩子,而庾淵之死對他而言,不啻于天塌地陷。

  又過了十數日,“庾淵”終究這日一早,在房中被痰嗆喉,就此一命嗚呼。時人感懷于天妒英才,發喪當日,前來吊喪者竟不下萬人。更有傳言流于市井,說是廚家若誠心供奉庾淵牌位,便可保其生意興隆,也可保當廚者技藝提升百倍。

  此番,當真是前緣盡了。冬水匿身在遠遠的松柏林中,遙遙見那墓穴填整,一行人等逐漸散去,哀樂終止,兀自久久佇立,不肯離開。

  “桓姐姐經這一年歷練,無論家中抑或玉宇閣,均可獨當一面;小菊在家人面前也自有了威信,庾福更將玉宇閣管得井井有條……”她原以為會放心不下庾清,但見他自從掌權之后宛如脫胎換骨,非但戾氣全消,更增了謙虛謹慎,曉得向家里旁人請教,那么,自己再留下,已是無所事事了吧。

  這就要去辭行么?

  一時間,她有些無所適從起來。江南庾家吶,她這一年來,為這棘手之務常自寢食難安,然而如今終得解脫,不知不覺間,竟是想起與李穆然那“廝守一生”的約定來。

  那些謊言,真的是難以原諒么?

  那日的絕然,不知怎地,隨著時日變遷,卻也煙消云散了許多。只是,倔強如她,又怎會這么輕易地拋卻那纏繞一世的執念?又怎會輕易食言呢?即便……那時所言,盡是氣話。

  更何況,心里還有些許的不服氣吧。畢竟也算是堂堂的兵家傳人,在谷中玩六博棋時,她從未輸給李穆然,誰能料到出得谷后,他僅略施小計,自己就輸了個徹頭徹尾呢?這口氣,是說什么也咽不下去的。

  感到胸口一陣煩悶,她探手輕輕撫上小腹,心中無端端地一亂:“這個孩子,來得誠然是有些突兀了。”想到前幾日將懷胎一事告知庾清,庾清一時接受不來,竟痛責她在庾淵尸骨未寒之際就移情他人,實在涼薄之至,比起桓夷光的癡情簡直就是天差地別。

  這么想來,自己再留下,只會令他徒增氣惱,而桓姐姐與他之間的隔膜,也應就此消除才對。

  冬水無法再在庾家住下,暫且安身于江岸畔的“沉魚居”,亦即早年的“冬水居”。庾清、桓夷光二人待喪事完畢,亦趕來此處晤面。

  冬水與二人表明去意,桓夷光自是久久不舍,卻不意庾清竟也一直擔心著此事,是以早想出對策。但聽他當即正色端容,說是要誠心習練庾淵的技藝,日后方好真正當家。

  他這說辭委實拒絕不得,冬水見他誠意上進,心下也是歡喜,便當場應允,只是須得庾清拜己為師。

  桓夷光在旁大感愕然,但見冬水執意要庾清對己三跪九叩,亦料想到冬水自是有她的道理,便不加阻攔,反是稍稍地推波助瀾。

  倒是庾清心下明了,他知冬水早已曉得自己的一片心意,眼前定下這師徒的名分,一來是就此斷了自己的癡想;二來,更是避免日后常常見面,彼此尷尬。他心中一苦,不過此刻他對庾淵的兄弟之情早已強過對冬水的愛慕之情,故而畢恭畢敬,一絲不茍地行了拜師大禮。

  冬水欣然收徒,此后,便開始悉心教導庾清。因庾淵亡故,玉宇閣生意復又欠佳,冬水就先自廚藝教起,期望庾清在此先有建樹,方好掌勺玉宇閣,重立往昔庾淵那“天下第一名廚”的招牌。

  自然,為了重興玉宇閣,冬水迫不得已,只有不辭勞苦,在玉宇閣中幫廚。她一旦進了后廚便渾然忘我,獨自一人包攬上百道菜,忙得過火時,竟全然忘懷平復胎息。庾福、桓夷光、小菊、庾清四人在旁看得膽戰心驚,總算冬水自己處方的安胎藥有著奇效,一切有驚而無險。

  然而,相比起玉宇閣的辛苦而言,冬水倒是更為擔心著另一件事——若說庾淵的廚藝是好得出奇,那么庾清的廚藝只能用“差得離譜”四字形容。此子于燒菜做飯上的天份可以說是與庾淵截然相反,較之桓夷光的小手筆,其境界誠可謂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無論冬水如何耐心教授,庾清所燒的菜始終徘徊于乞丐掩鼻、餓鬼止箸的地步,便是拋在路上,瘦骨嶙峋的野狗見了,也是退避三舍,眼神中現出無比畏懼。整整兩個月過去,庾清半分進展沒有,繞是冬水看在庾淵的份上一再容忍,也是被氣得幾乎吐血,只覺眼前一片絕望。

  那菜,不是太咸,便是太辣,不是過于甜膩,便是酸得倒牙,最絕的是竟能焦生同鍋,縱然冬水見多識廣,也不禁為之絕倒。她身為庾清的授業師父,所謂“在其位謀其職”,自有義務嘗盡庾清所燒菜肴,方可指出他的缺憾。她有苦難言,幾番懷疑自己嘗過這許多古怪東西后,不知來日分娩,會生出什么歧胎來。所幸所嘗不多,自己又可不時開小灶慰勞口舌,那臆想不過杞人憂天。

  不知不覺中,四時輪轉,由夏經秋,由秋轉冬,眨眼間,又回年關。

  這日,又值正月初六。傍晚時分,送走了前來賀辰的桓夷光、庾清等一干人等,冬水在“沉魚居”中獨影徘徊,一時間,只覺不勝冷清。

  細細掐算時日,再過半個月左右,便應是臨盆的日子,然而,卻尚未準備好,該當如何面對這弱小生命。

  她自幼不識親生父母,不知讀《孝經》之時,幾度淚打襟衫,是以,斷斷看不得自己親子亦嘗失祜之苦。怕只怕,當日割袍斷義,所說的氣話傷李穆然過深,就算此刻她能夠委屈求全,但依他孤高的脾性,知她是為了孩子方肯原諒,也不肯再回頭。

  怨只怨,他二人都是一般無二的倨傲倔強,自以為心有靈犀,卻不知珍惜,只利用著這份難得默契,相互作弄,便如此生生錯過,再難相守。

  的確,是相互作弄。試想她當日身在他的計中,又可曾全然真心待他,可曾未懷鬼胎呢?雖說她的籌謀與李穆然的詭計形如背道而馳,誰又說得清,本質不是殊途同歸呢?

  說到底,她又何德何能,可去怨他、怪他什么?

  經了這幾月的思度,眼見又到生辰,想起那些年的約定,她默默地和自己打了個賭。

  于是,一只信鴿,在大大時,翩然北去。

  那一天,她對自己說,若是穆然守候在冬水谷中,若是他收到這信鴿,若是他尤肯南下,便不計往事,依舊和好如初;但若天道有違……若天道有違,又該如何?

  殊不知,那信鴿北飛冬水谷之際,李穆然卻遠在襄陵,隨同符丕,正與鮮卑族裔慕容永激戰。戰火烽煙之中,那男子手持一桿金槊,嗜血無數。只是在戰鼓雷動中,仿佛聽到遙遠的天際傳來一聲鴿鳴,頓時,他斜仰著頭,卻只見漫天飛雪,大如鵝毛。

  旋即,鋪天蓋地的殺氣,席卷而至。

  那么,他若收到信了,應該就是在今天,來這昔時的“冬水居”吧。冬水的臉色忽紅忽白,不顧北風冷寒,大敞著門,一心一意注目著來徑。

  夜色深沉,一如李穆然的雙眸,讓人一眼望不到底。

  他是……不會來了吧。

  輕啜著杯中醇酒,冬水有生以來,第一次想到“借酒澆愁”這四字。然而,她醫者的意念卻一而再、再而三地阻住了她這肆意妄為的想法。

  酒入愁腸,勢必傷身吶。更何況,還要為腹中的孩子著想,因而無論如何,也不能那么放縱。

  “酒尚溫,此時喝下,尚能暖身養胃。等喝完了這一小瓶,便該收拾收拾,早些休息才對……”

  她對著自己,一句一句地說著。仿如真的化身成為一名大夫,對著旁人耐心勸慰,而那旁人的傷痛,卻完完全全地事不關己。當一個人清醒到了極點,原來,任性些、灑脫些,竟早已成為了妄想。

  她淡然地笑了,昏昏沉沉地,終于頭貼在冰冷的桌面上,睡熟過去。

  遠遠地,一個披著黑色斗篷的身影沿著那一道蔓延在桃柳間的長徑走來。“吱呀”一聲,方方合攏的木門被推開,看著那沉睡中的憔悴女子,那人影不覺一晃,旋即躡手躡腳地,一只手飽含著愛憐疼惜,撫上她的額頭……

  翌日,日上三竿,冬水終于醒來。捧著尚有些暈眩的頭,想起昨晚,似是喝得有那么一點酩酊的意思,但依她心智,也決然不會記不起來,自己是如何在醉中,猶自能拖著沉重身子,回到房內歇息才對。

  何況,酒步蹣跚,倘若摔上一下,可不是鬧著玩的。那么,自己應就是歇在正堂了才對,又怎會不知不覺地,安枕床榻呢?

  她心神一亂,忽聽卷簾搖動,凝神瞧去,卻見一人端著一碗熱湯,緩緩走近。

  認出那人身份,她不禁笑了,輕輕欠身,道:“孫姨,又勞您費神,冬兒真是過意不去。”

  來人正是孫平。她看冬水醒來,忙上前扶她坐好,又將那一碗湯水遞上,方責道:“將為人母,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跟我們講一聲?”

  冬水臉上一熱,輕吐了吐舌,笑道:“一時還沒想好該怎么講……穆然他,沒有回谷么?”

  孫平神色一沉,露出些許擔憂:“沒有回谷。這次他是前去襄陵作戰,戰況不比以往。縱然他有著通天徹地之能,但主帥無能,怕是要有些兇險。”她身在谷中,但對天下戰事,了解得比冬水猶要透徹。

  果然還是去了。冬水心中一涼,她怕的便是這一點,所以這一年來,刻意避開,甚至不去聽食客傳言。可惜躲還是躲不過,終究還是知道了。

  主帥無能。這么說來,是符丕領軍了。曾聞符丕為人平厚老實,性子緩和,往昔在符堅手下任將,尚算可靠,但而今要自己處事決斷,便往往心頭犯憷,拿不穩主意。想來,他乏于魄力,終非帥才,一旦陣前對壘,最易犯下的錯誤,就是貽誤戰機。

  那正是兵家大忌。只怕李穆然感念當年符堅的知遇之恩,對前秦太過忠誠,雖知符丕免不得一敗,仍任由予取予求,試圖力挽狂潮。但那般的形勢,又豈是他一人之力,便可挽回?

  瞧她目光閃動,孫平微微搖頭,問道:“這孩子是穆然的了?唉,在谷中接了你的飛鴿傳書后,我就覺得事有蹊蹺,果然不出所料。”

  冬水將頭微微一低,道:“孫姨,此事太過復雜,我已經有些力有不忒,您幫我出出主意,好么?”繼而,整理了頭緒,將離谷之后的一切,詳細道出。

  洋洋灑灑,足足講了兩個時辰,方全然講完。她一面說著,也一面回憶著這些日子的經歷,一時怦然心動,一時愁緒縈繞,一時釋然,一時憤然,但說到木塔中的情形時,卻不自禁地愣住了。

  她想起割袍斷義之日,李穆然的辯解。他說,在那木塔之中,他所言所行,皆出自真心,半點做不得假。

  然而她是氣昏了頭,只注重了他此前的瞞天昧地,不肯深想。此番回思,才驟然開悟:他又何嘗算計過會中蠱毒?自從離開毛氏軍營,一切一切,皆在他的算計之外,而火燒木塔,更是如此。

  怔怔地,心中仿佛有著什么被無形的繩子勒緊,而后又是一松,讓她透不過氣來:那三萬條人命,又怎么辦?

  “所以,我當原諒他么?”冬水講罷,心力俱疲,不覺身子一側,就靠在了孫平懷中。眼下,唯一可依靠的,也只有這慈母般的懷抱了。

  孫平聽得啞然,輕輕撫著冬水后背,想了良久,方道:“冬兒,你自己已有了答案,何必還要問我呢?只是……唉,你們都是一個脾氣,那天把話說得太滿,你不肯給他臺階下,也不肯給自己臺階下,這次好不容易給了臺階,卻又可憐緣慳分淺。找我來問,也就是想再要個好的臺階,不是么?”

  她句句話都砸在冬水心坎上,冬水身子一震,雖然想否認,但不自覺中,還是頷首。

  孫平淡淡一笑,抱著冬水,道:“傻孩子,有句話我一直沒有告訴你。你天分極高,可是心腸柔軟,其實,是不適習兵法的。在谷中,穆然從小到大都在讓著你,但他心機深沉,向來輸得不著痕跡,才給了你這種假象。那三萬人命,我不能說穆然做得全然錯了,卻也不能說他無過。只是,你細想一想,他明明知道你不愿傷生,為何執意騙你?”

  冬水不假思索,便恨聲回道:“他自己都說了,若不騙我,我才不會嫁他。他也承認是自私,承認本要騙我一輩子,我還要怎么想?”說著說著,眼圈一紅,又賭起氣來。

  孫平搖了搖頭,道:“他要你傷了三萬人命,本意卻是要救下前秦的數萬條人命。更何況,以穆然的心思謹密,斷然不會沒有想到一旦被你知曉真相,他會面對何般境地。冬兒,你信孫姨一句話,孫姨我閱人無數,但只對穆然一人,我看不透他心中真正所想。”

  冬水不禁詫然,她雖知李穆然的城府深不可測,卻也從未想過,他已到了這種匪夷所思的地步。連孫平都開口說看不透他,那么這世上還有誰能看透他呢?但聽孫平續道:“偏生穆然又喜歡什么話都藏在心里,就更加得難以捉摸。就拿此事而言,他與你所講,多半非他真心意思,只是他太過逞強,你既然以為他如此不堪,他就也不愿多加分辨,免得輸了一口氣啊。”

  冬水眼前一閃,記起去鄴城路上,與李穆然所談。是啊,他身中劇毒之際,也是因不愿輸了這一口氣,所以不肯施恩圖報,更何況現而今,被摯愛之人誤解呢?他孤高自許的執念,與自己珍視人命的執念,委實是不相伯仲、難較高低。想到此處,她脫口問道:“孫姨,依您覺著,他應有何隱衷呢?”

  孫平嘆道:“咱們都看低了穆然才是。我猜不到他真正的理想,只知道,那飛黃騰達的說法,不過是一種托辭,也許于他而言,僅是達到理想的必經之路。至于此番騙你,只怕是在那理想與你之間,委實難舍其一,方出此下策。他這一生,仕途固然坦順,無奈符堅雖是明主,可惜盛期已盡,穆然他又是重義重情之人,眼下跟隨符丕,恐怕已與那理想相悖。他心中的苦,并不比你要少吶。”

  “如此么?”冬水聽得癡了,只覺自己所見淺顯,確乎不配“兵家”二字。她心中忽喜忽悲間,驀地聽孫平一嘆,道:“冬兒,穆然他著實可憐,你還是原諒了他吧。”

  “可憐?”冬水一奇,復聽孫平嘆道:“是啊,他可憐吶。你李叔一生精明,卻在此事上犯了糊涂。他當時好強心重,生怕韓難會將這得意弟子自他手中搶走,便在穆然幼時,就將他的身世全然講出。穆然當時才六歲,又怎能接受這種殘酷的現實?那之后,穆然感激李秦的活命大恩,對他言聽計從,但卻將自己的心事都藏了起來,就此不肯示人。我若想得不錯,這理想,大抵也與他的身世有所關聯。”

  冬水默然,不禁心中暗悔:是了,穆然從不過母難之日,從不提自家身世,自己便也隨之遺忘,自不知他心中苦楚,較之尋常棄子,要更深百倍。

  那么,等這孩子誕下,就北上尋他。這次,即便是自己顏面喪盡,也要勸他回還。

(尾聲)關山遠渡,宏圖永絕癡人夢  安置好冬水后,孫平飛鴿回谷,召了谷中諸老一并南下,照料冬水。

  諸人勉強擠住在“沉魚居”中,每日爭吵不斷。魯樵子不時提起要北上抓了李穆然回來,無奈總被冬水與孫平攔下。而李秦則揚眉吐氣,整日介在韓難面前宣稱李脈法家又有傳人,令余人忍俊不禁,均覺他一代大才,始終在此處看不開,活脫脫便似名垂髫頑童。

  半月后,冬水平安生產,誕下一子。李秦等人想了諸多名字供她選擇,然而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一時聒噪紛亂,她左右為難,念及與李穆然因誆語而散,終于輕嘆一聲,給孩子起名為“信”。

  她本想這就北上去尋李穆然,但姬回春擺出重重醫理,定要她好生將養四五個月時間,方可經受旅途勞頓。她自身冠絕杏林,何嘗不曉得其中因由,耐不住姬回春、魯樵子、孫平三人合起伙來,都發了脾氣,只得點頭應允。

  而這短短的五個月時間,到底還是沒有閑暇。首要之務,自然還是要教好庾清。庾清和她幾乎都已放棄,但想到庾家的絕藝不可就此失傳,庾清還是咬牙堅持。總算他還并非太過無可救藥,從上一年初夏學到這一年仲夏,手下料理的飯菜已經可以讓人勉強入口,堪稱極為驚人的進步。

  庾清雖然依舊對她心存依戀,但經過這許多事情后,那往昔的溫情終究是一分分地淡去,無影無蹤。偶有心酸,也不過是看她抱著那嬰兒,怔怔出神時。

  他曉得,她此時所想,早非業已亡故的兄長。

  伴隨她這些時日,他心中隱隱約約的忿忿不平,也化為了泡影。他知道,她對庾淵始終沒有忘懷,這并非移情他戀,只是在摯愛與至親之間的抉擇。他也知道,在她心中,那個至親的分量,也許還會更重一些。

  而自己,無論與誰相比,都是微不足道。

  他既徹底死心,便真心敬冬水如自己師父,到了五個月的時限,諸人之中,竟是他頭一個提議給冬水送行。當是時,他已痛改前非,誠心誠意地希望冬水能早日與李穆然和好:她是經歷了太多苦痛了,但愿上天對她,亦能公平一些。

  冬水自是早已等得頗為焦急,無奈上路之后,信兒卻耐不住暑氣燥熱,竟生了一場大病。事有緩急,她心疼孩子,只得掉轉馬頭,先行回到谷中,借山中清涼為兒驅疾。

  雖有姬回春打了保票說會妥善看顧信兒,但她母子連心,到底不肯獨自離去。這一番耽擱下來,再行動身,已是九月。

  其時天高氣爽,晴空萬里,這一路緩緩行去,卻沒半分心思賞景怡情。

  彼時,西燕內亂,慕容沖在長安被宗族所殺,新帝慕容永東遷,至長子。姚萇入主長安,正式稱帝。北方拓跋圭自稱代王,建立北魏,與慕容垂的后燕屢屢爭戰。而孫平所料未錯,前秦于襄陵一戰大敗,被慕容永直到并州(應是指現在的山西),眼見并州在大軍壓境之下,也是岌岌可危,朝不保夕。

  踏上行途,但見前方兵荒馬亂,哀鴻遍野。饒是冬水平素間坦然自若,卻也稍有忐忑,唯恐一步行差,便陷入亂軍,無從脫身。她孤旅獨行,又有孩兒拖累,免不得步步為營,怕被歹人算計,甚至“重舊業”,易容改貌,化身為一名年老婦人。

  她方向著并州走了幾日,便聽沿途傳來消息,說是符丕敗走,南退時正撞上東晉馮該的大軍,他潰不成軍,堂堂一國帝王,竟慘死沙場,死后謚號也只圖了“哀平”二字。殘余軍隊四散奔逃,部分與符登合并一處。諸將推了符登為帝,糾集力量,卻打著為“族祖大秦天王”復仇的旗號,陡然轉攻向長安姚萇。

  此番轉攻,確乎打得后秦有些突如其來,只可惜連年征戰敗逃,早令前秦元氣大傷,是以兵卒止步于長安城下,竟而由突襲轉為僵持,形勢再度逆轉而下。

  冬水得知一切時,一時間不知該哭該笑,原來轉了這么大的圈子,究竟還是要回到長安了結夙愿。日前聽聞穆然已被封為前秦漢王,實可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那么,那個莫名的理想,還沒有達到么?那個理想能是什么呢?

  若稱王猶非所想,那他難不成,還是要當皇帝么?

  想起當年在鄴城地下迷道,那百人喊他“主公”的情形,冬水不覺失笑:他該不是有著這般的野心才對。孫姨說那理想大抵與他身世相關,難道是要借身份之便,找尋自己親生父母?可何必如此麻煩,他若問李秦,李秦又怎會瞞他?

  思來想去,終覺愈來愈是迷糊,而也終于覺著,自己確是看不透他,或許,自己也是太過小看他了吧。

  但眼見著前秦每況愈下,即便他稱王稱帝,究其極勢,尚自不及對方一將一帥,如此的“飛黃騰達”,可還有否意義?冬水暗暗搖頭,極目遠望,但見村落零星,夜幕籠罩下,幾許火光跳來耀去,可見那村落之中,留住之人已是少之又少。

  “這應是到長安城前,最后的人家了。”她思忖著,想到翌日的冒險,更增幾分憂忡,低頭看著懷中熟睡的信兒,念及軍營兇險,畢竟不敢帶他一起前往。遂咬了咬牙,打定主意,要先將這孩子寄托此處,待得說服了李穆然,再一家人團團圓圓,共同歸谷。

  這村落四周長年戰伐,村人但凡有些手段的,早逃到了別處,剩下這幾戶,或者窮極無法,或者老弱無力,總之各有各的苦處。冬水身上帶足了銀兩和糧食,見一戶人家已窮得幾日未曾揭鍋,忙拿出自家食物與眾分吃。她此舉無非救人性命,那幾人感恩戴德,登時答應幫她照料孩子。冬水見他們可憐,心頭一軟,又想到自己明日前去,尚不知可否保得性命,便留下數錠銀兩,說若明日黃昏她倘未回轉,就請諸人帶信兒一并南下,到建康城找到玉宇閣,自然可得托身之所。

  將信兒安置妥當,她心頭一塊巨石落地,當晚改回原貌,趁著夜色,便駕馬西去。

  一路上所見荒蕪,行到丑時,忽而眼前一亮,遠遠的,竟是白花花的一片,在月光幽映下,無端端地,泛起一陣蕭索與凄涼。

  她看清已近軍營,忙翻身下馬,凝目望去,但見遙遙的素幡招展,其中擁著斗大的一面軍旗,上書“符秦”二字,鮮紅如血。隔得再遠一些,則是稍小的數支軍旗。而大抵五里開外,最靠南的一面旗幟尤為顯眼:那上面是“玉筋篆”所書的“漢王”二字,當真“畫如鐵石,字若飛動”。這一片軍營連綿如海,彼時宛如經霜歷雪,十余座軍營,遍豎喪幡,放眼看去,這一片白光,幾乎將半邊天,也映得亮了。

  看了良久,冬水心中驀地一緊:這該是全員掛孝。而能勞如此架勢,這已逝之人的身份,實在不可小覷。

  是穆然么?她腳下不知不覺一絆,輕功一滯,險些絆倒地上。然而抬頭一看,又清清楚楚地看到那面“漢王”的旗幟迎風飄揚,她勉力一寧神,尋思若真是他,這旗子早應撤下,再不會佇立于此。

  她深吸口氣,加快了腳步,向南迅急掠去。

  此際前秦與后秦交鋒,前秦大半落于敗勢,兼且符登雖有帥才,卻殘忍無道、好殺嗜血,漸漸失去人心,眼見照此下去,免不得終有一天眾叛親離。冬水與孫平早已看到前秦前景頹敗,她二人也相信以李穆然心智,亦當早已清楚,怕只怕李穆然兀自放不下“知遇之恩”,而被冬水話語所傷后更增偏激想法,寧肯隨著前秦一并死了,也不能放棄。事到如今,這勢態發展早已與他的理想南轅北轍,一直守候著前秦,實已算得僅為純粹的道義。

  不到半個時辰,她已到那座軍營左近,眼見守備森嚴,心知不可貿然闖去,遂放緩了腳步,四下徘徊。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她才慢慢挪近了營寨,但四圍原木高豎,除了有守備進出之處,再無旁地可自由出入。她知李穆然治軍嚴謹,自己如此突兀地闖來,張口就要見什么“漢王”,這些士兵非但不會放自己入內,只怕還要當自己是敵方奸細,格殺勿論。她一時無措,只有呆立寨下,隱匿在一旁高過人頭的野草中,愁緒萬千。

  良久的等候。朝陽初上,耳聽四下雀鴉吵噪,冬水愣愣望著這道高高木墻,兀然眼中一熱,興起無限感慨。已不記得是自怎樣的矛盾中走出,她卻終究放下了重重糾葛,原諒了他的種種欺瞞,然而走到了這個地步,兩人之間只隔這一道再簡單不過的屏隘,但又不知要怎樣越過么?

  正自憮然,忽聽身旁響起一人冷冷聲音:“是你來了?”

  她大驚失色,一瞬間周身冰涼,眨眼間背上已出了一層冷汗。她忙一回首,見那人著一身普通兵士衣服,外邊又罩一件喪服,面容尋常,只是目光敏銳,隱隱透著機警和敵意。

  “是……仙兄?”冬水搜腸刮肚,想起這男子的身份,然而,只隱約記得李穆然對他的敬稱,終究叫不出全名。

  那昔日卦師不變臉色,兀自死死盯著她,道:“你負了主公,怎么還來?”

  是自己負了穆然么?冬水一怔,不愿與這男子口角,便只微笑帶過,道:“仙兄,當時都是我錯了。你能進軍營么?”

  那卦師冷笑一聲,隨手一指自己身上,道:“若進不去,我穿這衣衫做甚?你要見主公?”

  冬水有求于人,聽他出言不遜,倒也都強自忍了:“仙兄,托您帶他來此見我一面。此生此世,小女子均感你大恩大德。”

  她如斯委曲求全,不料對方鐵石心腸,始終不為所動。這卦師乃李穆然手下至為忠心之人,他親眼見到當日李穆然回到軍中是何其的魂不守舍,又是何其的形銷骨立,他知自己所料未錯,那女子雖未殺李穆然,卻已令李穆然心死如灰,是以愈發地痛恨冬水,此刻見她又來找尋主公,豈能令她“詭計”得逞,再害主公沉淪入劫呢?

  他依舊冷笑,仰頭瞟向木墻,道:“主公說你冰雪聰明,你怎么不知自己去找他,偏要麻煩旁人?我剛打探了消息,可不能和你久聊了,這就告辭。”語罷,拔腿就走。

  冬水被他諷刺,臉上一熱,黛眉一軒便欲發作,正值此時,忽聽木墻之內傳出數聲凄厲無比的慘號,猶如山魈嘶啼,駭人至甚。

  冬水臉色大變,忙跨步攔在那卦師面前,顫聲問道:“這是什么?”

  那卦師倒也曉得她與李穆然為何事分道揚鑣,想起此事正好借題發揮,便嗤笑了一聲,竟將實情全盤托出:“前幾日,毛氏大夫人傷在了姚萇手中……”一語未完,就見冬水身子一晃,跌坐在草中,雙眼無神,喃喃道:“這么說來,是毛姐姐、是毛姐姐死了?”

  那卦師看她傷痛發自真心,一時惻隱,兼且本身極為佩服毛氏的膽色,便暫拋本來話題,繼續講道:“是啊,毛氏大夫人死了。那才當真是女中豪杰,她中了姚萇埋伏,營壘均陷,尚自彎弓跨馬,率壯士數百與姚萇軍交戰,殺賊七百,終因眾寡不敵,為姚萇所俘。姚萇悅大夫人美貌,卻被大夫人大罵,終于惱羞成怒……”

  冬水只覺雙眼模糊,聽這卦師在旁娓娓道來,眼前一花,仿佛猶能感受到當日的戰況慘烈;仿佛能親眼見到毛氏沖鋒陷陣的颯爽英姿;仿佛也能聽到,毛氏是如何斷然地喝叱著姚萇——

  ——“姚萇無道,前害天子,今辱皇后,皇天厚土,寧不鑒照!”

  慷慨就義,從容赴死。

  她心中一陣酸痛襲來,但又有著些許欣慰,是為毛氏的死而欣慰。的確,毛氏這一生是如此的轟轟烈烈,若非如此爽快地死在沙場,倒宛如為這霸王似的活法留有些許遺憾,便如同絕好的一部戲文,最終的結局竟走了旁調,從而破壞了此前的一切。想來,也只有這般灑脫的死,才對得起這般灑脫的生,才值得上這鋪天蓋地的,千萬白幡。

  她稍撫胸口,但聽那卦師續道:“主公與大夫人向來交厚,知道大夫人慘死后,親率一千輕騎,星夜突襲,終于搶了大夫人尸身回來,交予當朝好生安葬。戰罷清點,我們只傷亡不過百人,卻殺敵三千,更燒毀敵人輜重糧草數十車,可謂大獲全勝。”他也參加了此番突襲,說得得意,不覺眉飛色舞,神色不復初始冰冷。

  “但是,”這卦師語氣突轉而下,倒似有著無盡擔憂,“主公為保護別的兄弟,自己卻身中七支利箭,其中一箭險些射中心臟,若非躲得及時,主公又通曉醫理,此刻已經……”此言非敬,他便略過不言,只瞧著冬水,但見她面白如紙,顯見得,是被嚇得不輕。

  冬水雙手扣緊,靜了許久,方問道:“方才那聲慘叫又是什么?”

  那卦師“嘿嘿”笑道:“是咱們抓來的俘虜。既是為毛氏大夫人報仇,你應當能想到吧。”

  “想到、想到什么?”冬水轉了幾重念頭,只覺眼前越來越黑,恍惚間,只有一個聲音在她心中反反復復地說著:“這不是真的。”

  這怎會是真的?這卦師信口開河,竟要她也相信,相信李穆然終有一天,會食人肉么?

  然而,這慘叫聲音,還有……彌漫在空氣之中,那越來越濃重的氣息……這是真的。

  若有若無間,那卦師又加言道:“主公當時回到軍營后,就開始的。你該知道,是你害的。”

  他的話委實尖酸刻薄,但冬水卻一句接著一句,默默地在心里復誦。是自己害的?是當日說的那句話——“我本就對你無情,眼下惟有斷義”,讓他徹徹底底地放棄了吧。他明明知道這么做了,兩人就再也沒有可能在一起,卻還是執意如此。他是這么毅然絕然地,要斬斷這糾纏了一生一世的情緣。

  她早該想到,割袍斷義豈同兒戲,破鏡難圓,只是沒想到,先離開這段孽情的,赫然是曾經執著的他。

  原來,當愛恨沖突到了無法化解,留下來的,只有心如止水,難起漣漪。冬水倦然一笑,也不去再抱怨什么,只是素手一拂,自髻上取下那根碧玉釵,道:“仙兄,這釵托你交還穆然。只說,要他好生養傷,好自珍重。”

  她將那碧玉釵強塞入這卦師手中,不由他開口推脫,便轉身離去。那卦師拿著釵呆在原地,只見這女子的背影化在茫茫碧草之中,漸漸就分不清楚,終于消逝……

  那卦師拿回釵去,先講完了其余親信在長安打探的消息,才在李穆然面前刪三減四,將與冬水晤面一事講了個大概。他知二人已永世相隔,索性添油加醋,將冬水的原意全然扭曲,變作她特意來還這“定情信物”,算作二人徹底絕斷。李穆然接過那支碧玉釵,怔了半晌,忽而心頭一動:她是將這當作“定情信物”,她說二人此刻方算徹底絕斷,那此前又算什么?

  他問明冬水離去不出兩個時辰,當即強忍傷痛,不顧眾人勸阻,一意孤行,牽來萬里追風駒,一路風馳電掣,向東而去。

  他傷勢沉重,此時受不得馬匹顛簸,只追了半個時辰不到,便伏在馬背上吐出血來,又過了一刻,他眼前一黑,竟自馬背上倒栽而下,不省人事。

  朦朧中,他感到萬里追風駒在他臉上打著鼻息,而后就有著什么力量將自己扶上馬背。他想睜開眼睛,卻覺心力交瘁之下,只勉強看到,身前牽著馬匹的,是一個白發盈頭的女子,偶有細微的嬰孩聲音從她懷中傳出,聽來如此愜意,如此溫暖。

  當再醒來時,早已身在軍營大帳。問起旁人,僅知是萬里追風駒將昏迷不醒的自己馱回營帳,至于什么女子,什么嬰孩,再沒旁人看到。

  那便是個夢吧。他不覺回憶起這夢境,幾番追憶,那似乎親眼目睹的情形卻愈發得虛幻縹緲起來,終是連他自己,也拿不穩他在這夢境中,有沒有遇到什么,有沒有說過什么。

  至于什么“小康”、“大同”,他有沒有在這迷迷糊糊中提到,他也不甚確然,只是想起時,有些好笑。在別人眼中,更何況一名普通女子的眼中,這些囈語,無外于癡人說夢。

  除她之外,再沒有人會明白,即便是他的師父李秦,或許也體會不到。這理想,早在二十余年前,便已深埋心中,可惜世事羈絆,終己一生,也難以完成。二十三年前,李秦將他身世悉相告之,他當時便在想,為何父母會吃孩子,為何會有如此人間慘劇?在谷中修習,他看得書多,聽得道理也多,漸漸便明了。“寧為太平犬,莫為亂世人”,他怪不了旁人,要怪,只能怪這個世道。政權紛爭,戰火連綿,苦的卻是百姓。倘有強權一統,法令明行,世道一清,人人安分守己,又何來這許多麻煩?

  谷中的人們,到底抱殘守缺,他們努力建立和維持的,是早已無法求索的古之大同;而他,雖明知介入這亂世會兇險重重,但他卻不愿看到再有易子而食、再有餓殍遍野,哪怕建立強權需要犧牲許多人命,哪怕會做這許多違背良心之事,他也要堅持下去,堅持建立小康治世。當時的他,何嘗不天真,何嘗不執著,何嘗不是意氣風發?

  他要名利,他要飛黃騰達,他要一手遮天的權勢,因為唯有如此,他才可向人君闡明抱負,一展宏圖。他只是沒有想到,前秦盛極而衰,他這出谷第一步,就行有差池,一步錯、步步錯,此后他重恩重義,竟是無法抽身,就此便是萬劫不復。他也曾想回谷,也曾想遺忘這不顧實際的理想,但是上天終究不肯給他機會,便讓他在一次一次的乍喜乍悲中,與本該得到的幸福一再擦肩而過。

  那么,上天既要與他做對,他也無可奈何,惟有聽之任之,隨波逐流罷了。

  光陰荏苒,一晃間,就是八年飛逝。

  桓夷光在庾家執掌大權,早已褪盡昔年怯弱;庾清將庾淵的諸般技藝總算學全,五年前與四大氏族的王家聯姻,終于定下心性。

  庾福與小菊成親,玉宇閣的生意日益紅火,甚至將整條街盤下,以拓生意。

  冬水谷中因李信的長大,也熱鬧不少。這孩子天生聰穎,偏生不好學,只一心貪玩,李秦狠狠打過他幾次,拗不過他頑劣非常,終究作罷。冬水卻對兒子溺愛十分,看他不肯學文、不肯學武、也不肯學其他技藝,雖然空有一身本領無法傳授,但知他不會像穆然那般,倒也放心不少。

  因有著李穆然的前車之鑒,她便不愿在李信年少之時就將他身世詳實傾告,遂只騙他說父親在外征戰,不知音訊。

  然而這日,谷中卻來音訊。

  那信鴿早已垂垂暮老,不知被李穆然如何悉心照料著,在恁般高壽,仍可認清路徑,飛還故居。

  鴿子腳上竹筒內,赫然是那根碧玉釵,以及一張方整折好的信紙。

  冬水接信的剎那,心中微微一沉,待得打開那張信紙時,但見其上工工整整,僅有四字:

  “見信如晤。”

  那熟悉的“玉筋篆”,刻骨而銘心。

  冬水微微一笑,輕輕地翻卷著這紙張,兀然間,只覺心中一暖,仿佛又回到很久很久以前。

  在這一張紙上,雖然空白尚存,但他的的確確,不必多寫什么。

  他該是要說很多很多吧,關于那個“小康”,關于那些理想,關于……大勢已去,姚萇之子姚興擊潰了前秦大軍,他恐怕是再也無法回來。

  他只是不知道,當日他昏迷在郊外,是她送他回了軍營。那是他與信兒最初的會面,卻也是他二人之間,最后的告別。

  當日傍晚,李信伴隨冬水登上谷畔山巔,見冬水在山峰積雪中,用樹枝寫下一首詩句,晚間風大雪疾,那詩句轉瞬便被積雪覆蓋,仿佛從來沒有出現過。

  數年之后,李信才知,母親當年所寫三十字,可謂字字泣血,句句催心,道盡了她一生情緣之憾,愛恨之苦。

  “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

  相去萬余里,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長,會面安可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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