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置
上一章
下一章
書頁

第一百零四節 重逢(五)

請牢記域名:黃金屋 臨高啟明

  隨機推薦:

  陳識新今天起了個大早,他要替黃元老出個差事:到臨高角公園去拍集體照。

  椰林照相館和所有的老式照相館一樣,也提供集體照服務,只是在本時空這種活兒頗有技術難度——集體照涉及的人數多,而濕版照相術又有很多技術限制,所以現場拍攝頗為費事,需要有經驗的人。陳識新雖然不是職業攝影師,但他畢竟是美術生,對構圖、光線、色彩(雖然只能拍黑白照)的領悟力比黃元老的幾個徒弟都強,因此這活兒就落在他頭上了。

  他在椰林照相館實習了快半年,學習了很多攝影知識,覺得自己知識掌握得愈發充沛,對未來的前途也愈發有了信心。關鍵是,他還結識了兩位美麗的少女,而且她們似乎對他都有好感。三人頻繁相約外出游玩,不免令血氣方剛的年輕人起了心思。

  他盤算著過幾日休息時再去約女孩子們出來玩。不過,總是同時約兩個人是不是不太好呢?但是只約一個,又拉不下這個面子——再說,這兩個他都喜歡……

  雖說盤算著約會的事情,本職工作他也沒忘。他仔細檢查了要帶的設備:一個笨重的黑色木盒、三腳架、遮光板、暗箱、一整套玻璃干版、裝著硝酸銀溶液的棕色瓶子,以及其他瓶瓶罐罐的化學藥劑。他雇了三輛人力車,一輛專門裝器材,另兩輛拉他和助手。

  晨霧散盡,陽光完全鋪滿了臨高角。港口的方向,一聲悠長洪亮的汽笛撕裂長空,宣告著新的一天開始。

  大擔會的成員們已經陸陸續續來到了臨高角公園。昨晚他們下榻在龍豪灣酒店,享受了一番,今早起來吃過早餐,便徒步來到了這里。

  臨高角公園依舊保留了D日之前的部分樣貌:長著仙人掌的荒蕪沙灘和海岸邊的亂礁。這里被規劃為公園之后,做了許多建設:種植了椰林,做了多層次的綠化,鋪設了步道,修建了亭臺和紀念性的雕塑——D日紀念柱。

  紀念柱是D日三周年時豎立的,當時條件有限,形制十分簡樸,只是一根簡單的石柱,柱頭上篆刻著元老院的鐵拳齒輪徽章。柱旁矗立一座石亭,里面懸掛著“豐城”號上的船鐘復制品。

  選擇在這里拍攝“大擔會”的集體照是胡五妹的主意,說這里“有頭有尾,有始有終”。

  陳識新和他的助手架設好設備時,大擔會的成員們已經陸續到了。施耐德換了一身低調帶勛略的海軍常服;任福是標準的歸化民干部服;胡五妹照舊是昨日那副豪商派頭,只是又換了一身“時裝”,手指上的鉆石戒指在晨光下閃閃發亮——這玩意也是最近隨著元老的癖好而時興起來的。其他諸人,體制內的有制服的穿制服,沒有的穿干部服;自己營生的也都穿著“新款宋裝”,保持著整體風格的一致。陳蝦仔和沈先生穿著明顯是新的但不太合身的衣服,神情有些拘謹,又帶著興奮。

  大擔會兩天的行程,又是吃飯,又是集體參觀游覽,加之互助基金會的成立,眾人都是興致勃勃。來到公園里指指點點,一番感慨。他們當初在博鋪登陸的地方,距離此地不過幾百米,當初的景象記憶猶新。再履故地,恍如隔世。

  陳識新已經從管理處借來了拍集體照的鐵架子。因為本地機關、學校、企業來這里游覽,多半會拍攝集體照,故而管理處專門預備了拍照的階梯形鐵架,節日時還可用來展覽花卉,一舉多得。

  架子是現成的,背景也幾乎是固定的——便是登陸紀念碑。更遠處,博鋪港的輪廓在薄霧中若隱若現,依稀可見高聳的起重機臂和幾縷蒸汽的白煙。

  “各位同志,請按高矮排成三排。”陳識新用“廣普通”指揮著,“盡量站得緊湊些,看著鏡頭方向……對,就是這個圓玻璃片。待會兒我說‘開始’,千萬不要動,也不要眨眼,保持笑容……或者嚴肅,都可以,但要保持住,大概需要十到十五個數的時間,一定要堅持到我說‘好了’為止!”

  大家開始按照指示移動位置,互相謙讓著。施耐德和李廣發自然被推到了中間,胡五妹笑嘻嘻地站在施耐德旁邊。任福悄悄站到了后排角落處。陳蝦仔有些手足無措,被汪友拉到了自己身邊站著。

  等待曝光的時候,是最容易走神的。海風吹拂著椰林沙沙作響,遠處傳來港口隱隱的汽笛和機械轟鳴。許多人不由自主地將目光投向那片熟悉又陌生的大海和海岸線。

  施耐德望著遠處的文瀾河河口,思緒卻飄回了多年前。也是在這片海灘附近,他們那幾十條大小船只密密麻麻地停泊著,懷著忐忑踏上了這片荒涼的土地。那時可沒有公園,沒有平整的道路,只有亂石、荒灘和全副武裝、面容冷峻的“澳洲兵”。他還記得自己獻上花名冊和那箱金元寶時手心的汗水,記得陳海陽首長那審視的目光和并不熱情卻足夠清晰的“一家人”的承諾。

  汪友瞇著眼,看著海灣對面如今顯得不那么龐大的“豐城”輪船影。當年那艘“大鐵船”和那四艘神出鬼沒的“鐵快船”,給了他們何等的震撼,碾碎了心中最后一點別樣的心思。他心里嘀咕:當初要是不來,或者半路跑了,如今骨頭都不知道爛在哪片海里了。還是林首長說得對,識時務。

  林淡的目光掠過港口,仿佛能看見自己那些往來平戶的帆船。當年在海上朝不保夕、被官府稱為“海寇”的人,如今能和日本人討價還價做生意——要知道,當年諸大掌柜都沒做成日本的生意!

  陳蝦仔站得筆直,眼睛盯著鏡頭,心里卻有些發酸。他想起了自己那兩條越來越難攬到活計的破船,又想起了胡五爺那天私下跟他說的話——答應幫他弄幾條好船。這或許就是“拉一把”吧。他偷偷看了一眼旁邊氣度沉穩的施長官,想起當年在諸大掌柜手下時,施十四就是有名的敢打敢拼、講義氣的頭目,如今……更是不同了。

  沈先生則想著在家里混日子的兒子。孩子不聰明,也不太勤快,念了初小能寫會算,出去找活容易,可是人懶,不肯做工,又不愿意從軍,只是一心要找個“體面”的工作。可是體制內的體面工作哪那么容易!他又挑挑揀揀。施十四答應幫忙留意招考的機會,這讓他心里踏實了不少。元老院的規矩是嚴,但至少有條看得見的路,比當年在海上混、給海盜頭目當賬房,總是有盼頭些。

  “開始!”陳識新高喊一聲,揭開了相機鏡頭的蓋子,開始心中默默計數。

  所有人都凝固了。海風撩起一些人的衣角,吹動胡五妹的禮帽帽檐,但沒有人動彈。陽光灑在他們的臉上,將那些刻上不同生活痕跡的面容照亮。有的目光堅定,有的帶著感慨,有的隱含期待,有的卻仍帶著一絲卑微。

  “咔嚓”一聲輕響是沒有的,但陳識新迅速蓋上了鏡頭蓋,宣布:“好了!”

  人們松了一口氣,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和肩膀。低聲的交談重新響起,話題無非是“拍得怎么樣?”“什么時候能取?”,以及互相打趣剛才誰差點眨了眼睛。

  胡五妹拍了拍手,大聲道:“成了!等相片洗出來,每人一張,做個念想!再過十年、二十年,咱們再到這里來拍一張!看看那時候,又是個什么光景!”

  眾人轟然叫好,氣氛熱鬧起來。施耐德微笑著,目光再次掃過眼前的景色和人群。是啊,做個念想。紀念那個腥風血雨、身不由己的過去,也見證這個志得意滿的現在。未來會如何?他不知道……

  忽然,小徑上快步走來一名身著整潔干部服的年輕歸化民干部。他徑自走到施耐德面前,低聲和他說了幾句話。原本面帶微笑的施耐德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露出了興奮的笑容,連問:“真的?!真的?!”

  “是,首長十分鐘后就到。”言罷立刻離去。

  施耐德轉身對眾人大聲道:“林首長正在附近視察工作,聽說我們在這里聚會留念,稍后會順道過來看望大家。大家不要亂動,原地等待!”

  消息來得突然,臺階上下頓時安靜了一瞬,隨即“嗡”地一聲,低低的議論聲迅速蔓延開來。林佰光來了!盡管林首長對他們有著特殊的意義,但是聯絡并不太多。這些年來各人境遇不同,但“林佰光”這個名字,始終帶著一種特殊的份量——不但是他們的引路人,某種意義上甚至是“恩主”。

  施耐德和李廣發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臉上露出了興奮的表情。原本胡五妹能搞來一封元老賀信,他們就覺得十分光榮了——元老極少會為私人聚會寫賀信。沒想到他居然親自來到了現場!

  胡五妹眼睛一亮,臉上笑容更盛,這其中蘊含的恩情和面子令他容光煥發。任福已經下意識地開始整理自己本就一絲不茍的干部裝束。至于陳蝦仔等人,則完全是受寵若驚,夾雜著不知所措的緊張,手腳都不知該往哪里放了。

  氣氛陡然變得有些正式甚至局促起來。眾人不自覺地重新整理衣冠,拍打并不存在的灰塵。胡五妹轉身大聲囑咐:“莫慌,林首長最是和氣,記得跟著施、李兩位兄弟行禮問好就行,少說話,多聽。”他自己也把禮帽摘下來,仔細理了理頭發,不再把帽子戴回去。

  時間仿佛變慢了,海風依舊,但剛才拍照時的閑適感已蕩然無存。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時瞟向小徑的入口。

  終于,一行人的身影出現在綠樹掩映的小徑盡頭。走在前面的正是林佰光,穿著淺灰色短袖襯衫和卡其布長褲,戴著遮陽的藤編盔帽,步伐穩健。身后跟著幾名拿著公文包和筆記本的歸化民干部。

  臺階上的眾人立刻挺直了腰板。不知是誰先帶的頭,熱烈的掌聲驟然響起,雖然人數不算多,但在空曠的海角公園里顯得格外響亮。

  林佰光臉上帶著慣有的那種溫和而略顯疏離的微笑,抬手向大家示意。他走到臺階前的空地上,目光緩緩掃過。

  “都聚在這兒呢?好,好。”林佰光開口了,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安穩人心的力量,“這個地方選得好,有紀念意義。”

  施耐德連忙上前半步,代表眾人回答:“報告首長,承蒙胡五妹兄弟張羅,一些當年的老兄弟聚一聚,正好也請照相館的同志來拍張合影,留個紀念。沒想到驚動首長您了。”

  “什么驚動不驚動,”林佰光擺了擺手,笑容真切了些,“昨天剛好有事回臨高,今天是路過。想起當年帶著七十八條船的弟兄從大擔一路逃命到這里——人可沒現在這么精神。”他的目光掃過眾人面孔,頗為感慨,“都老了!不容易,你們現在都能各行各業安身立命,有的還做出了成績,我很欣慰。”

  這番話語氣平和,卻讓許多人心中泛起暖流和酸楚。汪友忍不住道:“全賴首長當年給我們指了條明路,元老院給我們安身立命的地方。”眾人紛紛點頭附和。

  林佰光微微頷首,轉而問道:“剛才是在拍集體照?拍完了嗎?”

  “拍完了,首長。”陳識新趕緊回答。

  “給我們再拍一張。”他說道。

  林佰光也要一起合影,眾人又是一陣騷動,趕緊把中間的位置空了出來。

  陳識新做夢也沒想到還有這么一出,趕緊重新調整相機,拍下了這紀念性的一刻。

  拍完照,林佰光轉身揮手致意。施耐德忽然立正,大聲道:“向首長敬禮!”

  站在架子上的一干人不論軍民,齊刷刷如同一個人般同時敬禮,齊聲高呼:

  “忠誠!”

  林佰光嘴角露出一絲難以琢磨的微笑,再次向眾人頷首致意,隨后轉身離去。

  “恭送首長!”眾人齊聲喊道,再次熱烈鼓掌。

  直到他的身影完全看不見了,臺階上的眾人才真正放松下來,許多人發現自己的手心都有些汗濕了。短暫的沉默后,議論聲轟然響起。

  “首長還是那么和氣,一點架子都沒有!”

  “首長記性真好,還記得當年咱們有多少條船……”

  “首長看著面冷,實際也是重感情的,你看他轉身走的時候,肩膀也在微微聳動呢。”

請記住本站域名: 黃金屋
上一章
書頁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