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廣發也說:“老沈,孩子們的路,終究得自己走。咱們這些老家伙,能幫著敲敲門,路還得他們自己邁腿。元老院講究公平取士,硬塞人進去,對孩子、對咱們,都未必是好事。”
這番話說得有理有據,即有舊日情面,也沒越過底線。陳蝦仔等人雖然有些失望,但也知道這已是如今情分下能得到的最好回應,連連拱手道謝,不敢再多要求。
倒還是胡五妹四海,私下又和他們幾個聊了幾句。這幾位的表情也從原本的“略有失望”改成了“重新燃起希望”。施耐德暗暗羨慕:不愧是大財主!手面寬,人情也做得足!
自己和李、任等人雖說發展不壞,仕途光明,畢竟是官場中人,話得掂量著說,事得想過三遍再干。和從前的率性而為,真是差得太遠了。
正想著,胡五妹開口了:“咱們一起到臨高的頭目,當初也有百來號人。一轉眼過了這些年,也就剩下四五十人了……”
當初投髡的頭目中,有的為元老院戰死沙場;有的因為各種原因故世;也有的耐不住規矩,降而復叛,或是不知下落,或是已被元老院擊斃處決;還有的犯了條律,被流放各處或是在服刑。
這些細節胡五妹自然不不便說:“若是論及當初一起投元老院的兄弟家眷,也有小一千人。這些年,不少兄弟人或是不在了,或是走了背字運,家里挺難的。大家既然是兄弟,能拉的大伙還是幫忙拉一把。”
他這番發言,大家都不知何故,都望著他。
“嗯,我是有這么一個想頭。咱們這個大擔會成立到如今,也就是一起吃吃喝喝。沒干過什么正經事。如今大家也有點實力了,是不是也該幫幫不走運的兄弟伙和家眷……”
胡五妹的話讓包廂內剛剛松弛下來的氣氛驟然一凝。資助舊日兄弟家眷?成立一個正式的……組織?眾人面面相覷,連施耐德、李廣發、任福這幾個體制內的人都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眉頭微蹙。
汪友率先打破了沉默,語氣帶著慣有的謹慎:“五爺,您的心意是好的。大伙都是從那條船上顛下來的,有情分。可這‘大擔會’……說到底是咱們私下喝酒敘舊的名頭。若是真搞成個有章程、能辦事的‘會’,還牽扯錢財資助、安置人口……這傳出去,元老院那邊,會不會有什么想法?”
他的話直指要害,也說出了施耐德等人的隱憂。任福輕咳一聲,緩緩道:“老汪說得在理。元老院鼓勵民間互助,但忌諱結黨營私,尤其是我們這些有舊部背景的。搞個基金會,大規模安置人員,還是去南洋……這牽扯到人口流動、土地政策、海外拓殖,都是敏感事項。弄不好,一個‘拉幫結派、圖謀不軌’的帽子扣下來,咱們這些年辛苦掙來的前程,怕是……”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再明白不過。幾個原本聽了胡五妹的話眼睛一亮的失意者,此刻也縮了縮脖子,露出忐忑的神情。
胡五妹胖乎乎的臉上卻不見慌亂,他好整以暇地又喝了口茶,這才慢悠悠道:“諸位兄弟的顧慮,我胡五妹豈能不知?這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掙下的家業前程,誰不珍惜?”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尤其在施耐德、李廣發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才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這事兒,沒個靠山,我敢提嗎?”
他身子微微前傾,聲音更低了:“不瞞各位,這個想頭,我琢磨了不是一天兩天了。前些日子,借著匯報船塢生意的機會,我特意去拜訪了林佰光首長。”
“林首長!”幾人低呼出聲。林佰光,當初招撫大擔嶼群豪的元老,可以說是他們這些人的“引路人”,在元老院內部也以熟悉舊社會人情、處事靈活著稱。
胡五妹點點頭:“我把咱們這些老兄弟的境況,還有我這個粗淺想法,都跟林首長說了。首長聽了,沉吟了半晌。”
眾人都屏息凝神,連施耐德也不自覺地捏緊了手中的杯子。
“首長說,”胡五妹模仿著林佰光那種沉穩又略帶疏離的語調,“‘舊部念舊,幫扶弱者,這是人之常情,也是我元老院教化之功。聚眾飲宴,徒耗錢糧,無益于社會生產。若能將這些閑散的人情往來,轉化為有組織、有章程、符合政策的互助與生產力量,倒不失為一件好事。’”
他頓了頓,觀察著眾人的反應,見大家眼中驚疑漸去,代之以專注,才繼續道:“首長特別指出,南洋開發,是元老院的國策。婆羅洲、蘇門答臘、乃至安南沿海,都需要可靠的歸化民前去開墾、扎根。我們這些人的舊部家眷,若是能組織起來,給予一定的啟動資金和技術指導,成規模地前往安置,建立小型種植園、農場,正是元老院樂見其成的。這既解決了他們的生計,也為拓殖事業添了磚瓦。”
“至于名目和規矩,”胡五妹的聲音恢復了正常,“首長建議,可以叫‘大擔互助基金’,不必張揚,就在我們這些人內部募集本金,制定明確的章程,籌集的資金由德隆銀行負責資金管理。資助對象只限于當初一同投誠的老兄弟及其直系家眷,且必須自愿,符合移民條件。資助方式主要是低息貸款或生產資料賒銷,要求受助者在南洋安置地必須從事元老院認可的種植或生產活動,接受相關部門的管轄。對于實在無法遠行或失去勞動力的,可以提供小額補助,資助其子女入學或學習手藝。”
“首長最后說,”胡五妹總結道,臉上露出笑容,“‘事情可以做,但要做得干凈,做得明白。所有章程、賬目要清晰可查,定期向殖民貿易部報備。記住,這是互助,不是結社;是幫扶生產,不是養閑人散伙。做得好,是為元老院分憂;做歪了,我也保不住你們。’”
這一番話說完,包廂內徹底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的隱隱市聲。林佰光首長的態度如此明確,既肯定了事情的可行性,又劃定了清晰的紅線,可謂恩威并施。
見大家還是面有豫色,胡五妹亮出了自己的底牌:“這是前幾天林首長給我們發來的賀信,我來念一念。”
他從隨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封信函,體制內的幾位一看便知,這信封是元老院辦公廳專門印制的“元老私函”。
胡五妹展開信件,大聲朗讀了起來:
施十四、胡胖子,還有在座的各位老兄弟:
你們在臨高聚一聚,這是個好事。我在廣州這邊實在走不開,一堆事等著處理,就寫幾句話,讓信使帶過去,算是我的一點心意。
一轉眼,南日島那會兒的事都過去好些年了。那時候大家的處境艱難,你們能看清局面,選擇跟著元老院走這條路,是明智的,也是不容易的。事實證明,這條路走對了。
看到送過來的名單和近況,我很高興。施十四成了正經的海軍少校,帶兵管船,像模像樣。胡胖子在三亞把地種得風生水起,聽說連部隊的給養都包了一部分,這是把本事用對了地方。還有汪友、林淡、任福……人太多了,我就不一一點名了,在各行各業也干出了名堂。有的兄弟雖然沒干出大名堂,至少也有了一碗安生的飯吃。這說明什么?說明只要跟緊元老院的步子,肯干、肯學,咱們這些海上過來的老兄弟,在新天地里照樣有位置,有出息。
你們現在混得不錯,這是你們自己努力的結果,但也別忘了來時的路。元老院不講究出身,只看你現在做了什么,將來能做什么。過去在海上是“誰的船大船多誰說話”,現在要講的是“規矩”和“貢獻”。把元老院交代的事情辦好,在自己的位置上盡到責任,這才是長久之計,也是對過去選擇的最好交代。
聚在一起,喝喝酒,聊聊以前的事,無可厚非。但也別忘了往前看。元老院的事業越做越大,需要用人的地方還多得很。希望大家借著這次機會,也多聊聊現在各自領域里的門道,互相提個醒,怎么在新規矩下把事情做得更好、更穩。眼光放長遠點,你們現在的局面,才剛起步。
至于你們提出的想搞個互助基金會的事情,我是贊同的。人非草木,豈能無情?念舊是好事,都是一起投誠過來的同志。有生活上遇到困難的,大家給予一些幫助,這沒什么,而且還是一樁大好事。只要按照規矩辦,遵守法律,相信大家一定能把大擔會辦得越來越好!。
我在廣州這邊,工作千頭萬緒,很多事也需要各方面的老朋友支持。以后打交道的機會還多。希望各位兄弟保重身體,把各自的一攤子守好、干好。
就寫這些。替我向大家問好。酒留著,下次我去臨高,或者你們來廣州,咱們再好好喝一頓。
祝聚會愉快!
林佰光 任福最先舒了口氣,臉上露出如釋重負又略帶興奮的神情:“若是林首長首肯,并給了如此明確的指點,那此事……大有可為啊!既符合南洋拓殖的國策,又能解決實際問題,還能將咱們這些人的舊日情分導向正途,一舉數得。”
李廣發也點了點頭,軍人的直率讓他直接問道:“五爺,章程和本金,您可有了計較?”
胡五妹見氣氛轉變,知道火候已到,便從懷中掏出一份折迭整齊的紙:“粗粗擬了個條陳,諸位看看。本金嘛,我胡五妹先認捐五千元,算是拋磚引玉。在座的,量力而行,不強求,十塊五塊有個心意也就行了。章程里也寫了,基金設理事會,由出資人推選,負責審核資助申請、管理賬目,定期向……嗯,向有關部門報備。”
施耐德接過那份條陳,仔細看著。條款確實如胡五妹所說,框架清晰,緊扣“生產互助”和“符合政策”兩點,限制頗多,但也確實給那些沒混出名堂,艱難度日的舊日兄弟家眷開了一條新路。他心中感慨,這胡五妹,看著粗豪,實則心思縝密,更難得的是這份不忘舊誼又懂得在新規則下行事的手腕。自己這些人,在體制內待久了,有時候反倒過于畏首畏尾。
“我看可行。”施耐德放下條陳,表態道,“不過細節還需仔細推敲,尤其是與南洋公司、殖民貿易部的對接流程,必須明確,避免日后麻煩。我雖在海軍,也認識些南洋公司的人,可以幫忙牽線問問具體的安置地和政策。”
見幾位領頭的人都表了態,其他人,尤其是陳蝦仔、趙先生這樣指望得到幫助或者希望借此與更有實力的舊友加深聯系的人,紛紛出言贊同,氣氛再次熱烈起來。這次的熱烈,少了先前的試探與隔閡,多了幾分共同籌劃一件“正經事”的務實與隱隱的激動。
話題迅速轉向了具體的操作:如何評估申請者的困難程度?種植園初期適合種什么?甘蔗、橡膠還是香料?安南和婆羅洲哪個地方政策更優厚?子女學費資助的標準如何劃定?你一言我一語,甚至是熱烈。
一番討論下來,胡五妹根據大家的意見在折子上做了些批注,見大家再無異議,便將折子收回真皮公文包里,笑道:“我來給大伙白當差,看看怎么一件件落實。到時候信件聯系!”
“老胡,你老待在三亞,聯系起來不太方便啊。”
“不礙事,我在臨高有個辦事處,到時候把郵箱號碼給你們,有什么事就給這個號碼寫信。我有專線快送,臨高的信,兩天就能到我那里了。”
夜漸深,紫明樓下的笙歌隱隱傳來。這間包廂里,舊日的海盜們,有的已沉沉睡去,鼾聲如雷;有的還在低聲交談,有的則如施耐德一樣,靜靜望著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