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耐德從窗前緩緩走回座位,胡五妹提起的東洋買賣顯然勾起了眾人的興趣。林淡啜了口茶,臉上重新浮起生意人那種精明又熱絡的神氣:“說到日本那邊,今年還不太太平……”
“怎么?那個勞什子幕府有什么新花樣?”李廣發作為待霜號的艦長,不止一次護送招商行的貿易船前往平戶貿易,對日本的了解算是很多的了。
“還不是基督徒那點事!”林淡說,“九州的島原藩,聽說很不安穩。那些隱教徒都在暗中串聯,預備著起事……”
“幕府不是把他們都給禁了么?”任福好奇道,“為了禁教的事,跑了許多人出來。光國民軍就招募了好幾千人!聽說如今南洋公司也在招。”
“官府一句話,哪里就禁的干凈!也就是明面上沒有了,都成了隱教徒了。”林淡喝了一杯酒,“說到底,也不是信教不信教的事,而是島原藩松倉重政和松倉勝家兩父子胡作非為,激起了民憤……”
林淡投奔元老院之后,掛在東南亞公司名下干了幾年,因緣巧合搭上了平秋盛的關系,于是便轉到了日本朝鮮貿易方向,生意做得不算大,但是對于個人貿易商來說算是相當可觀。
因為是個人貿易商,不像招商行、任天堂的工作人員那樣受到企劃院的管控,他在日本的活動更為自由。過去按照幕府的法令,中國商人只能在長崎的“唐坊”活動。不過自從第一艦隊“友好訪問”長崎,并且在江戶灣露過面之后,對“大宋商人”的相關限制已經放松。至少可以在九州和中國地區自由旅行了。林淡基本上也把能去的地方都去了,對日本的民情社情頗為了解。
“這父子兩人都是德川家建立幕府后的新大名,原本就是外來戶,為了討好幕府,把四萬石知行虛報成十萬石。大伙知道,你報十萬,那幕府收稅征發可就是按照十萬石來。修江戶城的時候,又是主動報效。這些錢財糧米哪里來?還不都是領內百姓的血汗!1634年后,島原鬧旱災,連年歉收,農民交不上年貢和各項雜稅,這松倉勝家就把交不上的百姓穿了蓑衣用火燒,人被燒的呼天喊地,還弄了個名目叫‘蓑衣舞’!你們想想看,這么搞老百姓能不造反?”
“怪不得!也是官逼民反!”
“如今雖還沒有反,可底下暗潮涌動。那些基督徒,原本都隱匿起來,只是暗中禮拜,現在都預備著借著機會起事。他們和松倉家,那是新仇舊恨,要爆發起來,只怕是血流成河!”
“要打起來,元老院會不會介入?”施耐德急不可耐。
李廣發看了他一眼,施耐德立刻意識到自己失言了,這種事其他人當談資說說無所謂,作為海軍軍官還是不要在公開場合討論為好。
“不好說呀。”林淡抱著雙臂,還在侃侃而談,“要說事呢其實不大。島原屁大的地方,真鬧起來,也不過是幾萬人的規模,和在大明鬧流寇一來是十多萬不一樣。而且它那里地方小,隊伍周旋不開。德川家光也還算得上英主。最多一年半載也就壓制下去了。”說著他嘆了口氣,“只是一打仗就影響做生意了。”
胡五妹道:“也不見得。打起仗來,消耗最大,不管是造反的還是幕府軍,都得買槍買炮買火藥吧,軍械物資有得賣了!”說著摩拳擦掌,很有要想“插一腳”的意思。
“軍火是元老院專賣,我等碰不得,但那些大名家的子弟,連咱們淘汰下來的舊式制服,還有軍刀什么的都愿意高價收去,說是‘南蠻風姿’。你們可知道,那邊的大名如今也時興用咱們臨高的玻璃鏡、自鳴鐘,連帶著澳洲式家具擺設都成了搶手貨。”
任福聞言,微微蹙眉,企劃院出身的謹慎讓他下意識提醒:“林老板,與倭人貿易,元老院自有法度。有些線,莫要觸碰才好。”
“自然自然,”林淡連連擺手,“我哪敢越界。都是些正經貨物——漆器、硫磺、銅料運過來,再把咱們的布匹、書籍、糖、絲運過去。倒是有一樁趣事,平戶的荷蘭商館,如今也在悄悄打聽咱們的蒸汽機圖紙,拐彎抹角托人問我,被我裝糊涂搪塞過去了。”
這話引得眾人一陣低笑。汪友捻著稀疏的胡須,慢悠悠道:“說到蒸汽機,我在高雄那邊的糖廠,今年剛裝了第三臺五馬力的。以前熬糖看天吃飯,如今蒸汽一響,日夜不停,出糖率漲了三成不止。就是這機器嬌貴,非得從臨高請技師來伺候,工錢開得比掌柜還高。”他語氣里有炫耀,也有一絲真切的心疼。
“你這老摳,還計較這個?”胡五妹揶揄道,晃了晃手上的金戒指,“機器是貴,可它不喊累不偷懶,算下來還是賺的。我在三亞的船塢,要不是靠著蒸汽吊機和鋸木機,哪接得下南洋公司的維修訂單?光是那筆定金,就夠我以前在大幫里搶一年。”
話題一開,席間的氣氛便轉向了各人這些年的經營與境遇。混得好的,如李廣發、施耐德這般在海軍中仕途順利,或如胡五妹、林淡這樣做大了海貿買賣的,又或者如任福這樣在任“干部”的,言談間雖不免自矜,卻也透著在元老院新秩序下如魚得水的自滿從容;舉手投足,更是一副他們談論著新的生意、海軍護航、與大陸越來越“規范化”的貿易渠道,言語間已滿是“我們臨高”、“元老院決策”這樣的字眼。
然而,有些人卻一直有些沉默。待這番有關日本局勢的對談結束,才有一個面色黝黑、手指關節粗大的漢子,猶豫著端起酒杯,朝施耐德的方向略微舉了舉,聲音有些干澀:“任……任主任,聽說您老在企劃院高就?”
任福看過去,認出是當年老營里的舊識,名叫陳蝦仔,性子木訥,只有一條船的船主。他和諸彩佬沾親帶故,算是“親信人馬”。所以和他相熟。南日島被襲擊的時候,別人都在跑路,他卻渾渾噩噩的被人拉去填線,最后人船盡喪,幸好施耐德逃命路過把他撈起來才逃命到大擔。
他點點頭,語氣平和:“還在企劃院,老陳,聽說你后來在潮汕那邊跑運輸?”
陳蝦仔臉上擠出一絲苦澀的笑:“是……弄了兩條舊廣船,接些短途貨運。只是如今這行當,講究執照、配額,還要排隊等港務局的泊位……比不得從前自在。”他頓了頓,像是下了很大決心,壓低聲音道:“任主任,您……您在企劃院里人頭熟,不知能否……幫忙遞個話?我那兩條船,年紀大了,三天兩頭要維修。想換條新式的駁船,聽說造船廠那邊排期緊,若能稍微提前些……”
他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已很明顯。旁邊另一個顯得有些落魄的中年人,也趁機湊近了些,他亦是原先老營里管賬的沈先生,如今在個小雜貨鋪幫賬,日子拮據:“施兄,李兄,還有胡老板……聽說各機關、各大廠都要招識字算賬的歸化民干部,我那不成器的小子,在國民學校念了幾年,粗通文墨,就是身子骨太弱,干不了什么重活。不知……不知能否請各位,幫忙引薦一下,做個文案上的學徒也好……”
一時間,又有兩三個混得不如意的舊人,也帶著期盼又尷尬的神色,欲言又止地望過來。包廂里剛剛活絡起來的氣氛,又摻進了一絲微妙的窘迫與拉扯。
任福、胡五妹等人交換了一下眼神。他們早有預料,這樣的聚會,免不了會有這樣的事。說到底,若無一點期待,別人何必來與你敘舊,陪笑聽你的心路歷程,光輝歲月呢?但是任福多少有些為難,給船廠打招呼這事他的確能幫忙,但是,這多少犯規矩。而且,“不值”。
但是一開口就是“元老院的規矩”,未免不近人情。畢竟陳蝦仔當初和他在諸彩老的老營關系不錯。
正猶豫著怎么幫,胡五妹卻先開了口,語氣爽快卻也帶著分寸:“陳蝦仔,你的船務我聽過一些,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改日到三亞我的船塢。我那里雖然造不了船,但是天天修船。里頭有南洋公司淘汰下來的舊船,其實狀態還不錯。我讓管事的跟你聊聊,看看有什么合規的法子能周轉。不過老陳,元老院的規矩你也曉得,該走的程序一步不能少,該花的錢一分不能省,這個忙,最多是幫你指條明路。”
任福對沈先生點點頭,語氣誠懇但也公事公辦:“沈兄,孩子的前程是大事。現在各個機關和廠家確實常招人,不過都要經過公開考試和政審。這樣,下次招考布告出來,我讓人知會你一聲,讓你家小子按章程去報名。若筆試過了,面試時我或許能幫著說句話,但成不成,還得看孩子自己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