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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節 重逢(二)

請牢記域名:黃金屋 臨高啟明

  馬車隊從兩個德國人身后輕快的滾過,駛上了通往東門市的石板路上輕快行駛,車輪聲與車內兩人插科打諢的笑罵聲混在一起。

  “原來82號還有秘影服務啊,我也要去拍!”施耐德拍著大腿,臉上滿是發現了新寶貝的興奮,仿佛剛才在碼頭維持半天的威嚴姿態只是個短暫的角色扮演。

  “你去拍,拍啥?”胡五妹一臉壞笑,“知道啥叫秘影不?”

  “啥?”

  胡五妹在他耳畔輕聲說了幾句,笑道:“就這,你家里那幾位樂意不?要是樂意,你也不必去82號挨宰。他們也是請東門鎮上的椰林照相館拍攝的,老板是一位黃元老,我和他很熟……”

  施耐德頓時面紅耳赤:“原來是這個!拍不得!拍不得!”

  他覺得自己有點吃虧的感覺,話鋒一轉,毫不客氣地用手指戳了戳胡五妹那在白西裝下仍顯圓潤的肚子,“你肚子上這坨金閃閃的是啥意思?掛個靶心,怕人捅不準?”

  胡五妹拍開他的手指,撣了撣并不可見的灰塵,下巴微抬,帶上了幾分矜持:“我說你個黑臉光腳的疍家仔能懂個啥?這是我胡家堡的紋章族徽!看見這花體沒?讀‘誒啟’,講究!”

  “哈!”施耐德爆發出毫不掩飾的大笑,車廂似乎都跟著震了震,“原來你胡家堡的族徽是‘啊——嚏——’!三亞的海風一定很大,全給吹感冒了!”他模仿打噴嚏的聲音惟妙惟肖,拍著胡五妹的胳膊不容他辯駁,繼續一本正經地胡謅,“我跟你說,胖子,你這‘啊嚏’在拉丁語、葡萄牙語、西班牙語、意大利語等等語言里,通通不發音,只有那個英國話是例外。依我看,元老院給你批這徽記,深意就是提醒你要‘H’(噤聲),悶聲發大財啊!我施耐德雖然瘦點黑點,好歹也是受過系統培訓的海軍少校,見識怎會比你這個不思進取的土財主少呢?哈哈哈哈……”

  “我說老施啊,”胡五妹也不生氣,瞇著眼,慢悠悠地說,“別以為你新學幾個蝌蚪文就陶陶兀兀,不知天高地厚。元老院的意思我能不懂么?”他語氣轉為一種心照不宣的低沉,“別看我這排場大,和你一樣,根子上也是為元老院和首長們服務啊。你想想,元老院為什么讓我在三亞辦這么大的種植園?不就是看重那些橡膠、棕櫚油什么的嗎?這都是‘戰略物資’!一方面是我賺錢,一方面我也是服務元老院,服務這個,這個寰亞大業!”

  “靠,你這滿口新名詞,比政治處的軍官還會說。”施耐德不覺驚訝,“我還以為你窩在三亞,當土財主當傻了呢!”

  “瞧你說的,三亞又不是窮鄉僻壤。當土財主不假,一樣可以胸懷天下嘛。”胡五妹說,“三亞可是個好地方,那是面向東南亞的,橋頭堡!元老院說要搞南洋經略,我就立馬預備著開修船廠、食品廠和建材廠。這不南洋公司總部一到了三亞,廠子生意都來不及做。”

  他頓了頓,挺了挺肚子,徽章在車廂昏暗光線中一閃:“今年承蒙洪部長看得起,伏波軍的亞力酒都由我那邊供應了。我這邊馬上還要上一個食品車間,專門給你們海軍造罐頭,以后你們就不用天天啃肉干咸魚了。”

  “我就說呢!”施耐德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繼而嫌棄無比的表情,“上次配給的那批亞力酒,怎么有股子說不清的豬騷味,原來就是你胖子家釀的豬尿啊!啊呸,難喝死了!快說說,你都坑了聯勤部多少軍費?這買賣油水厚吧?你好歹分潤我一點,他日你被揪住了假冒偽劣,我還能給你說說情。”

  兩人一路談笑,途中載運行李和家眷的馬車與他們分道揚鑣去了龍豪灣酒店。二人的馬車則直抵紫明樓的貴賓停車場。這里幾間大包廂早已被施耐德包下,準備用作當晚舊友聚會的場所。

  當晚的宴席,堪稱一次前諸彩老系海盜的“成功人士”非正式峰會。紫明樓門前特意樹了歡迎“大擔會”成員的立牌。這這是他們的非正式的組織,因為當初都是在大擔嶼跟隨林佰光“投髡”的,以此為名,算是飲水不忘挖井人之意。

  當初諸彩佬麾下一起共事,后來投髡的各路前頭目紛至沓來。紫明樓門前一派歡聲笑語,這些海盜頭目們有的已經多年未見,此刻相逢,頗有舊雨重逢之感。雖說這些人里頭發展各異,混得風風光光升官發財的自然有之;平平淡淡,并不如意的舊人亦來了不少。

  酒席上,起初氣氛熱烈又帶著幾分拘謹的試探。待到酒過三巡,談起“當年勇”,說起某次劫掠的驚險,某次分贓的趣事,尤其是提到那些早已消失在茫茫大海或官府刑場上的熟悉面孔時,一群在商海、官場、軍旅中已學會戴上面具的男人們,一個個也敞開了心扉。酒精撬開了記憶與情感的閘門,往日的腥風血雨、兄弟義氣、朝不保夕的惶惑,與今日雖安穩卻難免仰人鼻息、需小心經營的現實交織碰撞,化作杯中物和眼中淚。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眼瞅著酒杯和筷子的節奏都慢了下來。施耐德見氣氛到位,深吸一口氣,舉著酒杯站起來。他面色微紅,眼神卻清明,嘆了口氣,聲音不高卻足夠讓所有人聽清:

  “諸位兄弟!當初咱們都在諸大掌柜手下混飯,一口鍋子里攪過馬勺的袍澤兄弟,”聽到他提到諸彩老,房間內頓時安靜下來,只余粗重的呼吸聲,“在座的,有受過大掌柜的恩,也有當初相處的不太相得的。不過呢,這都是過去的事了。咱們今天能聚在一塊兒,平平安安的吃這頓酒,說到底,全是因為當初一塊在他麾下混過事。我提議,這一杯酒,我們敬一敬諸大掌柜!”

  眾人轟然稱是。紛紛起身,杯中酒一飲而盡。這一杯,既是對舊主最后的祭奠,也像是一種集體性的告別儀式。

  酒意未消,但氛圍已從宴席上的慷慨激昂,轉為了一種更為復雜深沉的低徊。諸人散坐在酒桌周圍舒適的沙發與矮榻上,一時間竟有些沉默。大幅玻璃窗外的“新世界”燈火與室內這些人身上混雜著舊日海腥氣與新貴派頭的痕跡,形成了奇妙的對比。

  “還是老施想得周到,”汪友打破了沉默,他摩挲著手中溫熱的茶杯,“這地方,說話便宜。大家都不拘束。”

  林淡,如今專營對日貿易,在平戶與臨高之間往來,接口道:“是啊。想起當年在海上,哪想過有朝一日能坐在這樣的地方,喝著這樣的茶,看著這樣的景。”他語氣唏噓,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曾經他們劫掠、也被官府追剿的海域方向。

  如今在企劃院任職的任福,大概是變化最大的一個,言談舉止已帶上了幾分歸化民干部特有的謹慎與條理,但此刻也放松下來:“能平安坐在這里,便是天大的造化。”

  “可惜了徐成!”

  他提到這個名字,包廂內的空氣瞬間凝滯了一下。

  徐成。那個在最后關頭,毅然帶著少數部下沖回老營,試圖為諸彩老殺開一條血路,最終死在亂軍中的兄弟。

  海軍少校李廣發,如今與施耐德同袍,他悶聲道:“成仔……是條好漢。可惜,跟錯了人,也選錯了時候。”他的話很直白,卻也代表了多數人冷酷現實下的想法——徐成的忠義令人敬佩,然而多少也讓人感到“不值”。

  “說起來,也真是不值!”汪友嘆息道,“我在老營當差多年,得了大掌柜好處的最多的那些人,事到臨頭跑得一個比一個快。老徐的確受過大掌柜的恩,可比這些人,只能算是一粒灰塵罷了。也只有他這樣的,才把這恩情記在心上。”

  胡五妹靠在軟墊上,胖胖的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那枚刻著“H”的金戒指,難得地收起了嬉笑:“他那脾氣,你們都知道。那真是滴水之恩涌泉相報。有時候我想,若是當日硬綁了他走,或許……但也只是或許。各人有各人的命數。”他嘆了口氣,“如今我們在這里享福,他連尸首都不知道在哪里!這杯酒,欠他的。”

  施耐德一直沒怎么說話,此刻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眾人。他筆挺的海軍禮服在昏暗燈光下輪廓依舊清晰,但肩膀似乎微微塌了一些。他端起桌上不知誰給他換上的清水,對著窗外漆黑的海天方向,緩緩灑在地上。

  “徐成兄弟,”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不再有碼頭上的刻意洪亮,“雖說你沒能救大掌柜,可鄭芝龍也死了。大伙還都記得你。”他沒有說更多悼念的話,也沒有呼吁大家舉杯。

  包廂里再次陷入寂靜,眾人五味雜陳。徐成在諸彩佬的大幫里算不上什么要緊的人物,若說和大家的關系,也說不上如何的親厚,但是每到敘舊的時候,總是會不自覺的想起他了。良久施耐德才道:

  “聽說他兒子找到了?”

  “是,林首長專門打發人去找的,找了幾年才尋到。挺不容易的。聽說如今在機械總廠當技工學徒呢。”

  “這孩子咱們也得多照看照看……”

  “林首長都安排著呢!你們這些人,這會想起兄弟義氣了。”胡五妹笑罵道,試圖驅散這過于沉重的氣氛:“行了,都別跟死了親爹似的。活著的人還得往前看。林淡,說說你那東洋買賣,最近可有什么新奇貨色?聽說那邊銀礦……”

  話題被引開,漸漸轉向了各自的生意、見聞、元老院治下的新事物,以及那些讓人啼笑皆非的文化碰撞。氣氛重新活絡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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