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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節 新的移民

請牢記域名:黃金屋 臨高啟明

  “胖子,”施耐德忽然開口,語氣里少了戲謔,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晚上多喝幾杯。為了安平,為了南日島,也為了……咱們居然他娘的還能有這么一天。”

  胡五妹收斂了笑容,沉默了片刻,舉起手中的玻璃瓶:“為了還能喘氣的,也為了再也喝不了的。”

  兩只瓶子輕輕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不遠處的普通客船泊位旁,陽光將碼頭石板烤得蒸騰起熱浪,混雜著咸腥海風、人畜汗臭與陌生香料的氣味,撲面砸進漢斯與奧托的鼻腔。在荷蘭東印度公司貨船“海豚號”甲板下十個月的顛簸與腌臜,磨掉了他們身上所有屬于圖林根森林的松木與鐵炭氣息,只留下一身的臭味。此刻,兩人背著裹著幾件趁手工具的行李卷,呆立在臨高博鋪港喧鬧的棧橋上。

  “上……上帝啊……”奧托張著嘴,喉結滾動,卻只能發出干澀的氣音。他寬厚的肩膀,曾無數次掄動鐵錘為諸侯貴族騎士打造胸甲,此刻卻微微佝僂著,仿佛承受不住眼前這幅光怪陸離的圖景。

  漢斯沉默著,他那雙在煤火旁被熏得微瞇、慣于審視甲片弧度的灰藍色眼睛,此刻瞪得老大,試圖理解所見的一切。

  目光所及,是如林桅桿,懸掛著各式各樣他從未見過的旗幟。但更令人心驚的,是港口本身。巨大的、泛著金屬灰光的起重機噴發著白氣和黑煙,發出沉悶的轟鳴,巨大的活塞往復運動著,輕而易舉地將巨大的貨箱從船上吊起,平穩地挪到碼頭上。那絕不是依靠人力和滑輪組能做到的。腳下是平整得不可思議的灰色地面,堅硬如石,卻不見巨石的接縫。遠處,奇形怪狀的房屋拔地而起,有的方方正正,開著無數整齊的窗洞;有的如同紅色的鋸齒,連綿成排;有的則豎著高聳入云的紅磚煙囪,冒著滾滾黑煙和白氣,將天空都染上一層灰霾。

  空氣中回蕩著刺耳的汽笛聲、金屬碰撞聲、以及一種他們完全聽不懂的、短促有力的語言。穿著統一藍色或灰色短褂、戴著同樣樣式藤條圓頭盔的工人,推著雙輪的小車或是搭乘在兩條鐵軌之上,沒有馬匹牽引卻自動行駛,發出“嗚嗚”巨響鐵車在碼頭上穿梭。秩序井然得令人發指。這一切,都與他們記憶中那個被戰爭蹂躪得滿目瘡痍、泥濘不堪的德意志故鄉,形成了撕裂般的對比。

  “漢斯……我們,我們這是到了臨高?這簡直是……”奧托喃喃道,不知道如何形容。在他貧瘠的形容詞里,好的地方就是天堂,糟糕的地方就是地獄。但是這里什么都不是。他下意識地握緊了行李卷里那柄他最珍愛的圓錘手柄。三十年戰爭的尸山血海他們都見過,但那種混亂是熟悉的,是屬于人間的。而這里,充滿了某種冰冷、高效、超越他們理解范疇的力量。

漢斯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過那些轟鳴的機械,落在遠處的巨輪,它就如一座小山般矗立著,這是一個鐵匠做夢也不敢想象的物件――一條鐵制的巨輪。在阿姆斯特丹擠滿了水手的小酒館里,在VOC的辦事處,在海豚號的船艙里,他不止一次聆聽過它的傳說。如今親眼看到了,他的心里有了一種不真實的狂亂感  “不知道,奧托。”漢斯終于開口,聲音沙啞,“但這里……有鋼鐵的味道,很濃。”

  不是家鄉小作坊里鐵砧與炭火的味道,而是某種更宏大、更冰冷、仿佛從那些高聳的煙囪和轟鳴的機器里流淌出來的、屬于整個世界的鋼鐵洪流。他想起了在酒館里,那個喝多了的船長噴著酒氣說的話:“……去臨高,伙計!那里的元老院,像渴血的吸血鬼一樣需要工匠!特別是會擺弄金屬的!只要你們真有本事,就能得到面包、銀幣,甚至……一個全新的活法!”

  面包、銀幣和一個全新的活法。

  為了這個渺茫的希望,他們離開了滿目焦土的圖林根,押上了性命橫渡重洋。

  奧托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看著一個巨大的金屬吊臂將一捆粗大黝黑的鐵條輕松提起,喉結再次滾動了一下。“他們……還需要我們這樣的盔甲匠嗎?”

  漢斯沉默地拍了拍腰間的皮囊,里面揣著兩人的驕傲——幾份泛黃的、由某位死于戰亂的貴族開具的技藝認可文書以及一件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精心打造的四分之三哥特式臂甲樣品。在故鄉,這套手藝足以讓他們成為行會里受人尊敬的大師。

  但在這里,在這片充斥著未知金屬與力量的土地上,他們引以為傲的手藝,究竟價值幾何?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震撼、迷茫,以及一絲被這宏大景象強行點燃的、不肯熄滅的微光。漢斯深吸了一口這混雜著煤煙與海風的陌生空氣,挺直了因長途航行而有些僵硬的脊背。

  “走吧,奧托。”他說道,聲音里帶著鐵匠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堅定,“去找那個……元老院。看看他們到底需不需要能馴服鋼鐵的手。”

  博鋪港的喧囂被一棟新建的、方方正正的三層紅磚樓房隔絕了大半。樓房門口掛著一塊醒目的白底黑字牌子,上面用漢字、拉丁字母和幾種看不懂的文字寫著:“移民管理處博鋪外國人登記處”。門口有兩位身穿黑色制服的士兵站崗――雖然他們沒有步槍或者長矛,但是腰間懸掛的佩刀和嚴肅的表情表明他們肯定是軍人。

  兩人互相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內部比想象中要簡潔,水泥地面,白灰墻壁,光線從寬大的玻璃窗透進來,照著一排排木制長椅,上面已經坐了些形形色色、面帶風霜與好奇的外邦人,原本以為來里的歐洲人并不多,沒想到居然還不少。他一眼就看出了其中有自己的同胞,還有女人和孩子?他們來這里做什么呢?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消毒藥水的味道。

  一個穿著同樣灰色制服、但沒帶武器、胸前口袋別著支銀光閃閃長條的男人出現在他們面前,他們小小的吃了一驚:是個歐洲人!

  雖然看不出具體是哪國人,但是從他的膚色和長相看,大概來自南歐。

  “Espaol”(西班牙人?),見他們毫無反應,他馬上換了一種語言“Português”(葡萄牙人?)

  顯然他們還是聽不懂,于是他又換了一種:“Nederlands”(荷蘭人?)。

  這下兩人多少聽懂了,奧托趕緊說:“WirkommenausDeutschland.”

  “德意志人?”這下對方聽懂了,他給了他們一個號碼牌,指了指靠墻的一排木椅。用帶著口音但大致能聽懂的高地德語說:“新來的?那邊坐,等著叫號。先看看墻上的規定。”他語速很快,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效率。

  兩人依言坐下,惴惴不安地望向墻壁。墻上貼著幾張大大的告示,有文字有簡圖。一幅圖清晰地畫著一個人脫下舊衣服,走進一個淋浴間,然后換上統一服裝的過程,旁邊用幾種文字標注著“凈化流程,必須遵守”。另一張則列舉了禁止攜帶的物品和必須申報的物品清單。

  另一面墻上排列著四幅繪畫,和歐洲的繪畫有點相似卻又不同,色彩濃烈大膽,線條精細又不失簡約。每一幅畫都標記著多種文字。依次看過去第一幅是兩個分別是歐洲人和亞洲人面孔,身材粗壯匠人攜手高舉火炬,背景是港口的大鐵船的剪影。下面的文字是:“歡迎各國友人,共建新世界!”;第二幅是各國工匠辛勤工作,配圖文字:“勞動創造財富,雙手締造生活”;第三幅是歸化民家庭示范洗手、打掃、飲用開水,“移風易俗,講究衛生,人人健康!”;第四幅是各派信徒們在啟明星旗幟下攜手前進,配圖文字:“信仰自由,法律至上”。

  等待的時間并不長,但氣氛壓抑。終于,輪到他們了。窗口后面坐著一位二十多歲的歸化民干部,同樣穿著灰色制服,臉色有些疲憊,但眼神銳利。他面前擺著厚厚的登記簿、墨水瓶和幾枝蘸水筆。

  “名字?國籍?哪個港口來的?”干部頭也不抬,用漢語問道。旁邊一個看起來像是通譯的年輕人立刻用德語重復了一遍。

  “漢斯·施瓦茨,他是奧托·貝克爾。我們都來自圖林根的斯瓦茨堡-魯多爾斯塔特領地。我們從阿姆斯特丹搭乘‘海豚號’來的。”漢斯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圖林根?”干部顯然聽不明白后面那一串名詞,不過‘圖林根’他還是知道的。當即皺了皺眉,在面前一張巨大的世界地圖上尋找著,手指在德意志地區點了點,然后在登記簿上記錄下來“神羅-圖林根”。

  “來臨高的目的?”

  “我們……我們是盔甲匠人,”奧托搶著說道,似乎想強調自己的價值,“聽說元老院需要工匠,我們想來這里找份工作,謀個生路。”他下意識地想掏出那份油布包裹的臂甲樣品和推薦信。

  “東西先不用拿。”干部擺了擺手,制止了他,“技能后面有專門考核。先把個人情況說清楚。”他接著詢問了一系列問題:年齡(漢斯35,奧托32)、婚姻狀況(均未婚)、有無子女(無)、宗教信仰(路德宗)、文化程度(只會寫自己的名字和簡單數字)、在原籍有無犯罪記錄(無)、是否攜帶武器(只有工具)……

  干部一邊問,一邊飛快地記錄,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當聽到他們親歷了“三十年戰爭”并在多個領主手下制作、修復過盔甲和武器時,干部抬眼仔細打量了他們一下,但沒多說什么,只是在“技能備注”一欄里寫下了“軍事裝備”幾個字。

  “為什么來臨高?”干部例行公事地問。

  漢斯和奧托對視一眼,最后由漢斯沉聲回答:“戰爭毀了家鄉的作坊和生計。我們聽說元老院治下能給有手藝的人一條活路,還有……前途。”他用了在船上學會的新詞。

  干部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答案見怪不怪。他拿出一張印制好的表格,指著末尾一處:“簽名,再在這里按個手印,表示你們自愿前來,并承諾遵守元老院的法律和規定。”

  兩人依言簽名,用沾了紅色印泥的拇指在指定位置按下了手印。那一刻,他們仿佛感覺到一種無形的束縛已經套上。

  “好了,初步登記完成。”干部撕下一張紙條遞給他們,上面寫著他們的臨時編號和后續流程,“拿著這個,出門右轉,去隔壁庫房把行李寄存,除了貼身物品,其他一律不許帶。然后去后面的凈化營報到。”

  “凈化營?”奧托對這個詞感到一絲不安。

  干部沒什么表情地解釋道:“就是理發、洗澡、消毒、換衣服、檢查身體。所有新來的人都必須經過這一步,以防把外界的瘟疫和寄生蟲帶進來。這是元老院的規矩,為了你們好,也為了臨高所有人的安全。”他的語氣不容置疑,指了指墻上那幅“凈化流程”圖。

  “需要多久?”漢斯問。

  “因為你們不是來自疫區,所以是十四天。期間管吃管住,會有人給你們講解基本法規和注意事項。結束后會發給證件。如果你愿意,元老院會根據你們的技能和意愿進行安置,也可以自謀出路。”干部說完,便揮了揮手,“下一個!”

  漢斯和奧托拿著那張輕飄飄卻又重若千鈞的紙條,走出了登記處。寄存了視若生命的工具包,他們跟著指示牌和另外十多個同樣茫然的新來者,走向那座被高墻圍起來、門口有守衛、被稱為“凈化營”的地方。

  回頭望了望港口方向那喧囂而陌生的“新世界”,再看向眼前這戒備森嚴、充滿未知的入口,兩人心中充滿了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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